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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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天亮前,裴君淮才回到東宮。

他在皇帝病榻前守了一夜,宮裡御醫進進出出,湯藥換了好幾回,到後半夜皇帝才算穩定下來。

裴君淮走出宮門,沒回自己的寢殿,直奔裴嫣那裡去。

皇帝一方情況雖然安定了,裴君淮心底卻愈發擔憂。

一整夜沒見到裴嫣,不知道她身子好些沒有,是否還會噁心嘔吐。

寢殿昏暗,裴君淮放輕步履走進去,宮人慾上前行禮,被他抬手止住。

他走到床榻邊,掀開帳幔一角。

裴嫣睡著了。

少女合衣卧躺,眼眸閉著,睡夢中顯得分外乖順恬靜。

可她臉色蒼白,人還十分虛弱。

裴君淮俯身靠近,想觸碰裴嫣的臉頰。

手伸出去,又緩緩落了下來。

太子心思細膩,他記得裴嫣聞到雞湯嘔吐難受的模樣。

皇妹近來似對氣味頗為敏感。

裴君淮在御前守了皇帝一夜,身上難免沾染了藥味,熏香味。

不能驚擾裴嫣。

裴君淮收回手,起身走向浴房。

熱水備好,他脫下那件臟污的外裳,身軀浸入水中。洗去一身疲憊,也洗去那些可能惹得裴嫣不適的氣息。

沐浴更衣後,裴君淮換了乾淨的寢衣,這才安心回到床榻邊。

這一回他動作更輕,生怕驚擾裴嫣安眠。

裴君淮掀開被子躺進去,從身後緩緩抱住裴嫣。

少女的身體溫暖柔軟,裴君淮將她往懷裡攏了攏,手掌順勢搭在裴嫣平坦的小腹上。

他太累了。

守了一夜皇帝,又擔憂著裴嫣的病情,如今抱著她,倦意很快涌了上來。

不多時,裴君淮沉入睡眠。

裴嫣睜開眼眸。

她早就醒了,從裴君淮進殿時起,便醒過來了。

裴嫣睡眠淺,一點兒動靜都能驚醒她,更何況她心裡裝著事,根本睡不踏實。

她閉著眼,感覺到裴君淮俯身靠近她,接著起身離去,兩刻鐘沐浴後帶著水汽回來。

裴君淮上榻就寢,從身後抱了過來,裴嫣的身子微微一僵。

太子的手臂環著她的腰,掌心無意間貼在她小腹。

肚子里似有什麼,在裴君淮掌下輕輕一跳。

胎動很輕很輕,像小魚吐了個泡。

裴嫣瞬間慌了。

月份這麼小,怎麼可能有胎動?一定是她太緊張,太心虛,心理不安罷了。

裴嫣悄悄覆上裴君淮的手背,想將他的手自小腹挪開,避免觸碰那個萌芽的胎兒。

甫一掰開手指,裴嫣便卸了力氣,放棄這一念頭。

她靜靜躺著,感受裴君淮溫暖的手掌,貼著肚子里那條不該存在的小生命。

裴嫣記住了老太醫的話,她這一胎脈象雖淺,卻是喜脈無疑。

她該怎麼辦?

這個孩子不能留。她的母妃謀劃著復辟前朝,她的表兄裴景越也參與其中。這是謀逆,是死罪。一旦事發,她的身份就會成為裴君淮的污點,成為朝臣攻訐的把柄。

她有了孩子,這個孩子身上流著魏家的血,流著前朝餘孽的血。它會讓裴君淮為難,會讓他的清譽受損,亦會動搖他的儲君之位。

這個孩子絕不能留。

可是……

裴嫣低頭,撫著裴君淮的手掌,一起輕輕按在小腹上。

這是她和裴君淮的孩子,是太子期盼到來的孩子。

墮了他,裴嫣心裡捨不得。

裴嫣羞愧,她覺得自己自私又懦弱。

心事重重難以入眠,裴嫣睜著眼,在黑暗中躺了很久。

過了半個時辰,身後男人醒了。

裴君淮嚴於律己,無論前一夜睡得多晚,卯時初刻必定醒來,這是太子多年養成的習慣。

裴嫣匆忙閉上眼,放緩呼吸,假裝還在熟睡。

裴君淮輕輕鬆開環著她的手,撐起身,動作很輕,不想驚醒裴嫣。

裴嫣以為太子預備更衣上朝了,可他沒有。

裴君淮重又回到床榻前。

他輕輕將裴嫣扶著躺平,又仔細地掖好被子,又拿手帕浸了溫水,給她擦臉擦手。

帕子很軟,裴君淮的動作溫柔而耐心,從額頭到臉頰,每一處都仔細擦凈。

太溫柔了,溫柔得讓裴嫣心裡酸脹生疼。

她記得這些日子裴君淮對她的好,生病時守著她,做噩夢時抱著她,在她嘔吐時拍著她的背,在她流淚時幫她擦淚。

裴君淮總是這樣,對她有著用不完的耐心和溫柔。

而她呢?她肚子里懷著太子的孩子,裴君淮那麼期待孩子的到來,她卻想著要把他打掉。

裴嫣心裡愧疚,是她辜負了皇兄。

她忍不住流淚,閉著的眼眸湧出淚水,打濕了枕頭。

裴君淮垂眸擦拭著,望見那行淚痕,驀地一怔。

裴嫣知道自己瞞不住了。

她緩緩睜開眼,對上裴君淮的目光。

「怎麼哭了?」裴君淮放下帕子,伸手將裴嫣抱起來,摟進懷裡,「是不是做噩夢了?」

裴嫣靠在他胸前,撒謊順著裴君淮的話說下去:「嗯,做噩夢了。」

「什麼噩夢嚇成這樣?」裴君淮低頭看她,輕輕擦去裴嫣臉上的淚。

裴嫣抿著唇,搖頭。

她說不出口。

說不出口那個噩夢是她要親手毀掉他們的孩子。

「沒事,兄長在這兒,不怕了。」

裴君淮抱緊她,手掌在她背上輕輕拍著,像哄孩子一樣。

他越是溫柔,裴嫣心裡越難受。

眼淚流得更凶了,她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皇兄,不要對我這麼好……」

「對你好是應該的。」裴君淮擔憂,「怎麼哭得這麼凶。」

裴嫣在他懷裡哭了很久,直到眼淚流干,小聲抽泣著。

裴君淮一直抱著她,沒有催,沒有問,安靜地陪著她。

裴君淮心裡也不好受。

月前暗衛呈上來密報,魏貴妃與四皇子聯絡前朝餘孽,證據確鑿。

他作為太子,必須在事發前控制局面,必須將這場禍亂扼殺在萌芽中。

可那是裴嫣的親人,若是她知道了,是他將她的母妃和兄長送上絕路,裴嫣會怎麼想?

裴君淮抱著懷裡哭得顫抖的人,心頭湧上一陣強烈的無力感。

他是太子,是未來的帝王,手握生殺大權,可在這個問題上,他竟起了動搖之心。

他怕裴嫣恨他。

他怕裴嫣知道真相後,會失望,會怨恨。

裴君淮低頭,看著裴嫣哭紅的眼睛。

他們都是裴嫣的血緣親人。

只有他不是,與裴嫣沒有半分關係。

裴君淮嘆了口氣。

「別哭了,再哭眼睛要腫了。」

裴嫣窩在他懷裡,靜靜掉淚。

裴君淮又抱了她一會兒,捨不得鬆手。

「我得去上朝了,父皇病了,朝政不能無人主持。時辰還早,你再睡會兒,嗯?」

他輕聲叮囑著,吻了吻裴嫣的眉心。

「嗯。」裴嫣點了點頭,眼睛還是紅紅的。

裴君淮扶著她躺下,給她蓋好被子,又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直到裴嫣閉上眼睛,才起身離開。

宮人恭敬地候在外面,太子交代了幾句,無非是要仔細照顧,注意飲食,若有嘔吐不適立刻稟報。

裴君淮走後,裴嫣又躺了許久。

她睜開眼睛,腦子裡一片混亂。

一會兒想起裴君淮溫柔耐心照顧她,一會兒又想起自己肚子里存在的那條小生命。

不能再猶豫了。

裴嫣坐起身,喚宮人進來伺候洗漱。

宮人端來溫水、帕子,又端來早膳。早膳是清粥小菜,味道清淡,可裴嫣聞著還是覺得有些反胃,勉強喝了幾口就放下了。

「公主不再用些?」宮人擔心地問。

裴嫣搖搖頭:「沒胃口。」

宮人不再多言,收拾了碗碟退下。

裴嫣坐在梳妝台前,看著鏡中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睛有些腫,嘴唇也沒什麼血色。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頭髮,心思卻飄得很遠。

等到殿內只剩她一人,她起身,走向庫房,裡面存放著各類藥材、補品。

裴嫣低頭看著那些藥材,心跳越來越慌。

昨夜診脈之後,她向老太醫求了一份落胎的藥方。

老太醫嚇壞了,連連搖頭拒絕,說使不得,這可是太子的骨肉。

裴嫣哭求了很久,說一切罪責由她一人擔著,這孩子留不得,生下來只會受苦。

老太醫最終心軟了,嘆了口氣,告訴她一個方子。

裴嫣站在庫房裡,按照藥方配藥。

手指顫抖得厲害,藥材灑出來一些,她又小心地撿回去。

每取一味葯,她的心臟便沉重一分。

裴嫣流淚,手輕輕覆在小腹。

那裡平坦,看不出孕象,可她清楚有一條脆弱而頑強的小生命在裡面悄悄萌芽生長。

這是她和裴君淮的孩子,是他們血脈的延續。

如果留下他,會怎麼樣?

他會慢慢長大,會在裴君淮的期待中降生。

他會哭,會笑,會喚他們父皇娘親。會繼承皇兄的眉眼,會成為他們之間最深的羈絆。

可是,他也會繼承魏氏的血緣,繼承前朝的罪孽。

他們的孩子會成為裴君淮的軟肋,會拖累皇兄。

她不能這麼自私。

裴嫣眼裡含淚。

她將包好的藥材收進袖中,走出庫房,回到寢殿。

裴嫣叮囑宮人,推說自己身子不適,想歇息,不許任何人打擾。

宮人退下後,她便走進小廚房,那裡有她平日熬藥的小爐子。

裴嫣生起火,將藥材倒進陶罐,加水,放在爐上。

葯汁慢慢沸騰,散發出苦澀的氣味。

裴嫣蹲在爐前,怔怔盯著那罐葯。

她想起很多事,眼淚又涌了上來,被她抬手狠狠擦掉。

不能哭,不能猶豫。

葯熬好了,她將葯汁倒進碗里,端著碗,走回寢殿。

碗很燙,燙得裴嫣手指都紅了。

可她感覺不到痛楚,只覺心裡空蕩蕩的。

她看著碗里的葯,顫抖著端至唇邊。

苦澀的氣味沖入鼻息,攪得她胃裡一陣翻騰,又想吐了。

裴嫣強忍著噁心勁兒,將整碗葯灌了進去。

她強迫自己吞咽,一口,又一口,直到碗底見空。

落胎葯全部喝了下去。

碗里空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