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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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夜之後,東宮裡的氣氛變得異樣。

裴嫣很少走出她的時候寢殿。

這一日送去的飯食,全都原封不動地退回。

宮人來報,說溫儀公主整日里要麼坐在窗邊發獃,要麼就是對著那本厚重的醫書出神。

裴嫣的話變得極少,偶爾開口,聲音也是輕飄飄的,沒什麼力氣。

裴君淮政務忙碌,朝堂上有要緊事,他日常天不亮便出去,夜深了才回來,兩人何難碰上面。

這日晚間,裴君淮處理完急報,回到東宮。

他正要往書房去,卻見一個宮人端著漆木食盒,從裴嫣寢殿的方向走出來,神情頗為無奈。

裴君淮腳步一頓,叫住了她:「公主用過晚膳了?」

宮人連忙躬身:「回殿下,公主她……還是說沒胃口,只用了小半碗清粥,菜和點心都沒動。」

裴君淮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走上前,示意宮人打開食盒。

果然,幾碟精緻的菜肴都沒動,一碗湯羹也只少了淺淺一層。

飯菜早已涼透。

「公主一整天都這樣?」裴君淮問。

「是,早膳和午膳,也只用了一點清水。」宮人低聲回道,「奴婢勸了,公主只是搖頭,說吃不下,也不覺得餓。」

裴君淮看著那些涼透的飯菜,心頭堵著,悶悶地發沉。

他想起裴嫣在他懷裡顫抖哭泣的樣子。

白日忙於政務無瑕抽身,裴君淮不知裴嫣竟把自己折騰成這副模樣。

「撤下去。」裴君淮吩咐道,「讓膳房立刻重做一份清淡易克化的晚膳送來,要熱粥,配些開胃小菜,再燉一盅溫補的湯。」

宮人應聲退下。

裴君淮沉默了片刻,望著側殿那扇緊閉的門。

他邁開步子,朝那扇門走去。

門扇虛掩著,裴君淮沒有叩門,直接伸手推開了。

側殿里只點了一盞燈,視野昏暗,裴嫣坐在榻上,身上只穿了件單薄的寢衣,外面隨意披了件外衫。

她聽到開門的動靜,遲緩地轉過頭來。

看清進來的男人是太子,裴嫣身子一顫。

她不敢看皇兄,眼神躲閃,模樣很是慌亂。

裴君淮將她的反應看在眼裡,心頭那股沉悶的感覺更重了。

他停在裴嫣面前幾步遠的地方,留給裴嫣緩和的距離,沒有立刻靠近。

「你怕孤?」

裴嫣被太子的話驚醒,慌忙搖頭,聲音細弱:「沒……沒有,就是太突然了。」

她一日未進食,臉上也沒什麼血色,似乎又清減了些,下巴尖尖的,整個人像一株失了水分的花,蔫蔫的,沒什麼精神。

裴君淮走到桌邊,那裡放著宮人方才收走又新送來的食盒。

他打開蓋子,熱氣勾著食物的香氣飄散出來。

裴君淮親手盛了一碗熬得糯軟的白粥,又夾了幾樣清爽的小菜放在碟子里,連同那盅溫熱的湯,一起端到裴嫣榻邊的小几上。

「宮人說,你一整日沒怎麼吃東西。」

他在裴嫣對面坐下。

裴嫣垂著眼,有氣無力:「沒胃口,也不覺得餓。」

「不吃飯怎麼能行,你的身子會受不住。」裴君淮皺眉。

裴嫣沒說話,依舊低著頭。

裴君淮也不再勸了。

他坐在那裡,靜靜地看著裴嫣,又看看小几上熱氣漸消的粥菜。

過了好一會兒,裴君淮開口:「你若不吃,孤便也不吃。」

裴嫣聞言倏然抬起眼,驚訝地看向太子。

裴君淮迎著她的目光:「你若一直沒胃口,孤便一直陪著你。你若被心事攪得夜裡難以安寢,孤便在這裡坐著陪你,直至你能安然入睡。」

裴君淮在賭,賭裴嫣心裡那份對他的在意,哪怕被恐懼和倫常壓制著,也依然存在。

賭那份在意,足以讓裴嫣心軟,足以讓她拋開心頭的重負,對他心軟。

裴嫣怔怔地看著太子。

皇兄今日忙了很久,面有倦色。

他是太子,白日里要面對那麼多朝政大事,要應付父皇的疑心,要平衡各方勢力……晚上回到這裡,卻還要因為她這個妹妹不肯吃飯而耗著。

裴嫣聲息哽咽:「皇兄是國之儲君,還有許許多多的要事需得操心主持……不可這般陪著我煎熬。」

「你心事鬱結,糟蹋自己的身子,於孤而言便不是要事了么?」

裴君淮端坐著,一動不動看著她。

太子的態度明明白白地表示立場。

時間逐漸流逝,粥的熱氣也快要散盡了。

裴嫣看著案几上那碗漸漸冷掉的粥,又抬眼看看對面坐得筆直的太子皇兄。

裴君淮沒有催促她,沒有不耐煩,只是靜靜等待著。

裴嫣淚眼酸澀,終究忍不住心軟了。

她慢慢地伸出手,端起了那碗粥。拿起瓷勺,舀起一小口送到唇邊,小口小口地開始吃。

裴嫣吃得很慢,也很為難。

裴君淮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吃。

等到裴嫣吃了小半碗粥,又勉強喝了幾口湯之後,裴君淮才起身。

他沒有離開,而是走到榻邊,在裴嫣身旁坐了下來。

這一距離比方才近了許多。

裴嫣握著勺子的手微微顫抖。

她不敢抬頭,只是埋頭努力咽下湯羹。

又吃了兩口,裴嫣再也忍不住了,忽然停了手,眼淚涌了上來,大顆大顆砸進粥碗里。

她竭力隱忍著,壓抑的抽泣聲溢出唇間。

裴君淮垂眸望著少女,伸手輕輕撫背,予以安撫。

裴嫣沒有抗拒,任由那隻手將她帶著側過身,將額頭抵在了裴君淮的肩上。

這是獨屬於兄長的耐心和溫柔,就像小時候那般,裴嫣受了委屈,或是做了噩夢,總會這樣躲進皇兄懷裡尋求安慰。

裴君淮的手臂環過她的背,輕輕拍著,動作很輕,很緩。

另一隻手抬起,指腹擦去她臉上不斷滾落的淚水。

「裴嫣,告訴皇兄,你在害怕什麼?」

裴嫣只是搖頭,在他肩上哭得更厲害,嗚咽著說不出完整的話語。

她害怕的東西太多了。害怕這份不該有的感情,害怕世人的眼光,害怕毀了皇兄的前程……千頭萬緒堵在胸口,逼出流不盡的眼淚。

裴君淮也不再追問。

他任由裴嫣哭泣,繼續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

「放心吧,裴嫣,一切都有兄長在。」

裴君淮收緊手臂,將裴嫣緩緩擁入懷中。

一雙柔軟的手先他一步,忽然環住了他的脖頸。

裴嫣抱緊太子,哭著喚他:「皇兄、皇兄……」

「慢慢說,不必著急。」裴君淮垂眸。

裴嫣哽咽著,一字一頓:「是我有錯,裴嫣心裡有你……」

裴君淮心頭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