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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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願明燈盞緩緩升空,裴嫣仰頭看燈,不經意回頭,撞進了皇兄看來的眼眸。

這一刻,漫天光華都落入了裴君淮的眼中,溫柔得不可思議,讓裴嫣獃獃看了許久。

就算是個木頭,情感再遲鈍,也該開竅了。

心臟驀地一顫。

裴嫣明白,這一刻,她的的確確動了心。

沒有少女懷春的羞怯,隨之而來是無盡恐慌。

她怎麼能、怎麼敢對皇兄動這種心思呢。

皇兄是她的救命恩人,是深宮裡唯一給過她真心的人。

裴君淮教她識字明理,護她周全長大。

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光風霽月,是朝野稱頌的賢德儲君。

而她呢?

一個身世存疑,如今只能藏匿在東宮羽翼之下苟活的待罪之身。

裴嫣尊他,重他,仰望他,視皇兄如明月清風,不敢褻瀆。

可如今,她心底滋生的,卻是這般不堪的、僭越的、足以毀掉太子清譽甚至前程的妄念。

什麼時候開始的?是裴君淮步步緊逼的質問下,她無法控制的心跳?還是更早,在太子維護她,教導她時,怦然心動?

裴嫣不敢深想,只覺得羞恥。

這種念頭是對太子皇兄的玷污,是對他們之間那點可憐溫情的背叛。

一介身世虛假,前途未卜之人,她的存在就是東宮的拖累,更何談生出如此僭越的情愫,簡直不知廉恥。

裴嫣害怕了。

她絕不能玷污了皇兄的清白。

絕不能讓自己成為儲君人生中,一個抹不去的污點。

「臉色怎麼這般差?」裴君淮忽然開口,關心她,「可是方才在窗前站得久了,著了風寒?」

「怪孤思慮不周,你身子骨弱,禁不得冷風一直吹。」

裴君淮解下自己的大氅,說著便要披到裴嫣身上。

甫一靠近,裴嫣像被慌得向後一縮,避開了他伸出的手。

「我……我沒事!」裴嫣緊張,急聲道:「不勞皇兄掛心!」

皇妹的反應太過激烈,透出明顯的抗拒。

裴君淮動作一僵,握著大氅的手緩緩收緊。

他看著裴嫣慌亂躲閃的眼神,心底那點兒平息下去的躁動,又隱隱浮起來。

裴君淮什麼也沒說,只是緩緩收回了手,將大氅隨意搭在皇妹身旁,神色恢複了一貫的平靜。

————————

新年的第一個夜晚,裴嫣徹夜無眠。

她睡不著,躺在冰冷的被褥里,睜大眼睛。黑暗中,滿腦子都是從前和皇兄一點一滴的回憶。

是從前皇兄帶她春狩踏青,陽光透過花枝,在太子面上投下溫柔的光影。

是她寫錯了太傅講解的文章,急得掉淚,皇兄沒有責罵,一字一句耐心講解。

還有病時,皇兄守在榻前衣不解帶照顧她。

還有……還有墜落崖底的那個夜晚,他們生死相依,皇兄抱緊她,帶著她一步步走出深山絕境。

一點一滴,皆是溫情。從前只覺是兄妹間的自然親厚,是相依為命的珍貴情誼。

如今再回想,太子溫柔注視下的深意,自己失控的心跳,見到皇兄時心底湧起的隱秘歡喜……一切都有了不同的註解。

不能再繼續了。

不能再沉溺,更不能犯下不可饒恕的錯誤。

裴嫣坐起身。

她點燃了一盞小小的油燈,將它藏在床榻最里側,用被子遮掩。

裴嫣伏在微弱的燈光下,憑藉記憶,開始一點點繪製東宮的地形圖。

她記性很好,裴君淮時常贊她聰穎。

裴嫣自己也不曾想到,有朝一日,她竟會將長處用在逃離皇兄這件事上。

她在這裡住了這些時日,宮人帶她走過的路徑,裴君淮書房、寢殿、暖閣、花園、膳房乃至偏僻角門的大致位置,都記在她腦中,十分清晰。

裴嫣畫得很慢,很仔細,每一條甬道,每一處拐角,甚至哪裡可能有值守的侍衛,都盡量標註下來。

一直畫到窗紙透出第一縷日光。

天要亮了。

裴嫣警覺地吹熄油燈,將未完成的圖紙小心折好,塞進枕頭底下藏好。

然後躺下,假裝熟睡。

接下來的日子裡,裴嫣變得更加沉默寡言。

她將所有時間都用在鑽研醫書上,待在側殿不肯輕易出來。

用膳時也總是最早吃完,匆匆告退。若是偶然在廊下遇見裴君淮,她會立刻垂下頭,低聲喚一句「皇兄」便快速走開,絕不多停留一刻。

皇妹的變化如此明顯,裴君淮不可能察覺不到。

「怎麼,最近同兄長這般生疏了?」

裴嫣心頭一緊:「沒……沒有。」

「沒有?」裴君淮輕笑了一聲,「裴嫣,你是皇兄一手養大的。你心裡是高興,是害怕,是藏著事,想躲著誰,皇兄怎會看不出?」

太子的話挑破了平靜的假象。

裴嫣臉頰漲紅,不敢抬頭。

「我……我只是最近醫書看得有些入神,想著那些疑難雜症,所以……所以反應遲鈍了些。」

少女絞盡腦汁,尋著一個拙劣的借口。

她聲音越來越低:「皇兄政務繁忙,我不敢打擾。」

殿中寂靜。

太子看向她的目光,讓她坐立難安。

裴嫣低著頭,小口喝著粥,食不知味。

這頓早膳吃得她心亂如麻,方才那下意識的躲避,更讓她看清了自己的心虛和恐懼。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她必須離開。

離開東宮,離開皇兄身邊。離得遠遠的,或許只有遠離京城,這份不該有的心思,才能慢慢消散,才不會釀成大錯,害人害己。

這頓早膳吃得人心忐忑不安。

裴君淮開口,打破了沉寂:「前些日子你做的那盅葯膳孤用了,覺得甚好。這幾日政務繁雜,夜裡睡得不大安穩,今日便再勞煩你一回,替孤煨上。」

裴嫣聞言一愣,抬起頭,怔怔看向裴君淮。

皇兄這時候為何主動提起那盅葯膳,還覺得甚好?他那時不是對她很冷淡么?

裴嫣沒有顧慮太多。

能為皇兄做點事,哪怕只是一道葯膳,也能讓她覺得,自己不只是個累贅,並非毫無用處。

這份被人需要的感覺,這份小小的肯定,便足以讓她心生歡喜。

裴嫣心思單純,忽略了裴君淮眼底意味不明的暗色。

「皇兄稍等,我這便去準備。」

她腳步輕快,離開了膳廳。

就這麼被裴君淮藉機支走了。

確認裴嫣的身影去往了小廚房,裴君淮站起身,也緊跟著走出了膳廳。

卻不是去往書房,而是走向裴嫣的寢殿。

殿門虛掩著,值守的宮人被太子提前遣開。

裴君淮推門而入。

側殿內陳設處處留著皇妹的痕迹。

窗邊的書案上,攤開著裴嫣未合上的醫書,旁邊擱著幾支她用慣的毛筆,還有一小疊她練習針灸穴位時畫的草圖。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淡的、屬於她的氣息,

裴君淮的目光緩緩掃過室內每一寸角落。

他沒有喚宮人,而是親手,一件一件仔細地排查起來。

裴君淮拿起一支裴嫣用過的毛筆,輕輕摩挲著筆桿,想像著皇妹那隻白晳纖細的手握住它的樣子。

一種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是隱秘的親近,也有想要掌控一切的慾望。

裴君淮留戀片刻,放下筆,走到衣櫃前。

裡面疊放著裴嫣日常換洗的幾件衣裙,料子柔軟,顏色清淡,一如她給人的感覺。

裴君淮伸手,觸碰裴嫣的衣裳,觸感細膩柔軟,能想像出衣裳貼在裴嫣肌膚的感覺。

太軟了,軟得似乎輕輕一扯,便能被他撕裂開。

裴君淮呼吸一滯,收回了手,不敢再碰那份危險的觸感。

他的目光移向靠牆的床榻。

被褥疊得整齊,枕頭安放在床頭。

這是皇妹夜夜安眠的地方。

裴君淮走過去,伸手撫過疊好的被褥。

布料細滑,似乎還留有她身體暖過的溫度和氣息。

他忍不住輕輕貼上去。

這股熟悉的、讓他眷戀又煩躁的氣息,勾起無數深夜獨自難眠時的遐思與煎熬。

裴君淮不忍鬆手,彷彿這樣便能將皇妹牢牢鎖在懷裡,鎖在他的掌控之中。

只是沉浸片刻,太子很快恢複了理智。

他不是來尋找慰藉的。

他是來驗證心裡的猜疑。

裴君淮的目光落在那個普通的枕頭上。

他伸手,將其拿起。

枕頭不重,內里填充的棉花柔軟。

他掂了掂,手指順著枕套邊緣細細摸索。

忽然,指尖觸到一處微微發硬,與周圍觸感不同的地方。

裴君淮的目光驟然一凜。

他迅速拆開枕套邊緣的縫線,探手進去,摸索片刻,碰到了一疊摺疊整齊的紙張。

取出來,展開。

是一張繪製得異常詳盡的地形圖。

東宮的殿宇、迴廊、花園、角門、甚至一些不起眼的小徑,都被一一標註出來。

有些路徑上還用極小的字跡寫了「辰時兩刻換崗」、「戌初有燈」之類的備註。

雖然筆觸生澀,但意圖十分清楚!

這是一張精心策劃的、試圖逃離東宮的路線圖!

裴君淮握著圖紙的手,劇烈顫抖起來。

他一直知道裴嫣在躲避他。

他以為那只是皇妹情感青澀,對禁忌情感生出的恐懼。

他以為只要他再耐心些,更悉心照顧、呵護裴嫣,裴嫣便能像以前一樣,依賴他,離不開他。

可他萬萬沒想到,他這個看似柔弱膽怯的妹妹,竟敢……竟敢背著他,悄悄謀劃著離開!

一筆一划,如此認真,如此執著地想要從他身邊逃開!

什麼君子風範,什麼兄妹之情,什麼道德禮法,在這一張薄薄的圖紙面前,統統變得可笑而不堪一擊。

被皇妹背叛的暴怒、失控的恐慌、以及更為強烈的、想要將她禁錮的慾望,瞬間沖毀理智。

裴君淮看著圖紙上那些仔細的標註,想像著裴嫣每晚是如何在燈下偷偷繪製,如何絞盡腦汁規劃路線,如何滿心期盼著離開他的那一天……

一幕幕扎進裴君淮心臟,爆開痛楚和更瘋狂的執念。

裴嫣是他的。

從她懵懂無知地被他帶離逃婚之路開始,從他將她納入羽翼之下保護開始,就註定了只能是他的。

除了他身邊,她哪裡也去不了!

心臟被這陰暗情緒填滿,裴君淮手掌顫抖得厲害,幾欲捏碎手中圖紙……

「皇兄,我回來了!」

側殿的門被輕輕推開,裴嫣歡歡喜喜的聲音傳來。

她手裡捧著一個食盒,臉上帶著笑意,腳步輕快地跨入門檻。

她看見了裴君淮手中的圖紙。

臉色笑意瞬間凝固。

「哐當」一聲,食盒脫手,砸落在地。

裡面剛煨好的、熱氣騰騰的葯膳潑灑出來,瓷盅碎裂,湯汁四濺,濃郁的葯香瞬間瀰漫整個房間。

裴嫣站在原地,怔怔望著皇兄,臉色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