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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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後果, 姜俊郎,你當真想好了嗎?」

趙宏邈的質問回蕩在空曠庭院里。

阿珠立在風中,率先想起的, 不是這一路看過的錦繡河山, 是她離開皇宮前夜見的謝臨。

她長了張嘴,沒有立刻回答,趙宏邈也並沒有等她回答, 「本王乏了,有事明日再說。」他越過她,往垂花門下去,腳步聲越走越遠,只留夜風拂過葳蕤草木的沙沙聲。

小屋的孤燈,亮了整整一夜。

阿珠和衣躺在榻上,遊歷時的種種雀躍歡欣,猶如走馬燈交迭——白鹿書院的金色晨曦、江北郊野的大雪封山、巨石峰上的丹楓如焰……每一眼,好像都有個叫謝臨的人在陪著她看。

次日,殘星未褪,王府門庭前的石階還凝著冷霜。

趙宏邈在天蒙蒙亮中, 換上了一身威嚴的朝服,手持朝笏, 正欲登車。

阿珠再一次攔住了他,「殿下。」

趙宏邈轉過臉來,昨夜他在訾靜宜院中安歇半宿, 此刻臉色卻分毫未見好轉, 眼底浮現更深重的烏青色,看著阿珠單薄的身影,好半晌才道:「何事?」

「仍是昨夜所求之事。殿下, 我都想好了。」

「當真?」

阿珠點頭。

「罷了,若時機合適,我會向父皇進言。」

趙宏邈登車,落下了擋簾,王府車架轆轆而行,消失在拂曉將明的長街。

三殿下不會向陛下進言。

這只是一句搪塞她的話。

阿珠從不善於察言觀色,心頭卻忽然冒出了這直覺的想法。

她回到屋中蒙頭大睡,待醒來已過了晌午。

鏢師陳萬年落後一日,將裝載了她所有行囊的馬車行駛過來,著王府僕役往她屋裡抬。阿珠掏出了錢袋子給他結賬,按著押鏢的規矩,走鏢前收一半,鏢走完了收另一半。

她已平安抵京,不好讓王府再擔她的賬。

陳萬年卻擺了擺手,「姜公子,鏢銀在出發時就結清了,我還得趕著去跟主顧報信,先走一步。」是哪方主顧,不在王府之內,卻讓陳萬年的腳步直直往外頭拐。

阿珠看著他的背影,愣怔了好一會兒,抬手摸了摸髮髻上的白玉簪。

我已看過了天地廣闊,人間喜憂,你就再等我一會兒,好不好?

阿珠吃了個潦草的飯,向大管事告了假,隨便走近了一家距離王府最近的棋社,找了一個棋客探問,「請問棋友,大蒼國棋手烏禪擺的三關擂台,在何處何時?」

棋客樂了,「出門左拐,走過兩條街的福星樓,這你都不知道,外地來的吧?現在去,還能趕上新鮮的,就是看著來氣啊。我看了兩日就嫌憋屈,不再看了。」

兩刻鐘後,阿珠站在了人聲鼎沸的福星樓前。

那根謝臨戴過的白玉簪就陪著她。

趙宏邈的勸告沒有錯,卻有一句話不妥。

她沒有忘記坐困宮城,欺君之罪懸在腦頂上的日子。那些日子因為有謝臨、淑真、芳葵姐姐這樣願意給予她溫情的人,而少感到灰暗或逼仄。

她也沒有忘記這兩年遊歷,所見地大物博,花團錦簇。

喜樂勝意與憂愁疾苦,有時就是同一條街巷裡發生,只得一牆之隔。

她看過了這些,淑真還沒有。

她嘗過了彌足珍貴的自由,淑真還在等待不知把她帶往何處的一紙婚書。

她若是有能力阻止,而沒有去,會一輩子都被後悔糾纏。

那麼多名師妙手、同道中人毫不私藏的傾囊相授,也應當要有它們能夠派上的用場。

阿珠一步一步踏入了福星樓。

福星樓三層。

來自外邦,擁有翠色眼眸的年輕棋手烏禪,似有所感,在她靠近一丈之內,就從激戰正酣的棋局裡抬了眼,那神色,已然是辨認出了多年前的對手。

福星樓里,黑白棋子落枰之聲,清脆不絕。

每一局戰況完畢,都有書吏速速記下,往鴻臚寺稟告,再酌情往宮裡傳遞。

一是朝中規矩,凡有外邦使臣入京,必須明面上盛情陪伴,暗地裡嚴密留意;

二則,更是因為大蒼使團拋出的那一場狂妄棋約,在朝廷掀起了好一番唇槍舌劍。

鴻臚寺負責歸納匯總消息的官員,幾近麻木地查閱這十天的記錄。

烏禪對戰永元棋院甄修文,二勝一敗。

烏禪對戰太學棋博士公冶鶴軒,二勝一平。

烏禪對戰江南棋手陳宿,三勝。

接連好些日子,遞進來的戰報都慘不忍睹,大多是二勝局,少有敗績。

京城裡好幾個棋院的老先生都出馬了。

怪道是那烏禪的棋路神鬼莫測,走一步看十步。

中原年輕一輩的才俊沒他那般凌厲狠辣,而經驗老辣的老先生們,即便上午能打一局平手或勝局,下午體力與心神雙雙支撐不住,抵不住他異族少年風華正茂,正是精力無窮的鼎盛之期。

官員長嘆一氣,把紙條丟到一邊,就著炭爐烘烤的些許暖意,伏案眯了好一會兒。

等到天色昏昏,手邊又堆了新紙條,近來三日的戰況皆已落定,是時候匯總擬摺子往御前遞送了。官員翻開簿冊,開始謄抄,就這麼興緻缺缺地一路謄抄到最後一張,筆尖頓住了。

烏禪對戰民間棋手姜俊郎,一勝、一平、一敗。

官員揉了揉眼睛,又把燈芯挑得亮了一些。

棋手挑戰烏禪,通常要兩三日才能完成三關。

新紙條寫的是同一日,同一個三關,就是兩人在一日之內,競速下了三局快棋,於雙方都是巨大消耗,卻是不分伯仲,旗鼓相當的結果。

他頓感振奮,解氣地一拍桌案,「砰!」

旁邊打下手的胥吏被嚇了一跳:「大人,出了何事?」

「出了何事?好事,大好事。」

官員拾起狼毫筆,快速謄錄,又特意圈點出來,把簿冊遞給他,「往宮裡送,趕緊的,快!」

消息在半個時辰內傳到了太極殿。

太極殿文武百官早在朝會後散了,只留幾個大臣到偏殿議事,商議得最多的,仍是應對大蒼國的對策。鴻臚寺來人報出結果時,偏殿中安靜了一瞬,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皇帝抬手:「再報一遍。」

鴻臚寺官員依言而行。

秦相公聽罷,沉吟片刻:「陛下,翰林院的棋待詔們研究過烏禪棋風,仍未必有把握全勝。這個民間棋手能夠與他旗鼓相當,不若收歸我朝,一探棋力高低,以備不時之需。」

「否則,照著這情形,只怕與大蒼國還要僵持許久。」

幾個大臣相互對視一眼,合手表態。

「微臣贊同。」

「微臣附議。」

「陛下以為如何?」

「陛下?」

秦相公一連問了兩句,御案後頭的皇帝眉心微蹙,並未回答,而是看向鴻臚寺主簿,「你說的,這個民間棋手,叫姜俊郎?」

鴻臚寺主簿恭恭敬敬道:「陛下說得沒錯,正是這個名字。」

——「姜俊郎。」

福星樓里,棋桌旁圍觀的棋客們神色激動,久久不肯散去。

烏禪用十分流利的中原話,喊了阿珠的假名字,「我來訪時,特意打聽過你,他們說,你外出遊歷。沒想到今日還能見到,並與你痛快對弈。你比當年厲害了許多。」

阿珠進京趕路的疲乏還未完全散去。

與他接連對弈,已神思耗竭,最後一局更是憑藉直覺在下,因而反應慢了半拍才點頭道:「你也比從前厲害,跟你下棋好痛快,但是,也很累人。」

烏禪笑了起來,「我們烏孫……」

他神色黯然一瞬,改了口,「我的先輩世世代代仰慕中原風雅,昔年中原戰亂,先族們庇護了多位避禍塞外的厲害棋手,他們帶來了很多古譜殘卷,以供我族後人研習推演。」

原來如此。

阿珠暗地裡端詳他,只覺歲月變遷與顛沛流離催人成長。

烏禪不僅於在棋道上愈發精進,少時那般桀驁不馴的性子,亦被打磨得收斂了許多。

烏禪問:「我們還未分出勝負,明日,你還來嗎?」

「明日不來了。」

阿珠輕輕搖頭。

棋局之約還未定下,但宮裡必然會叫人留意烏禪。

她要引起注意,曇花一現的東西,才會叫人反覆談論,為不曾親眼目睹而惋惜。

阿珠告別烏禪,走出了福星樓。

天邊一輪明月高懸,照著百姓們歸家的路,也照著她的腳下,往東邊走,拐過兩條街,再過一個直街,就是三皇子府了。但她還不是很想回去。

她去了喜歡的小飯館吃了一碗熱騰騰的香油餛飩,恢複了一些體力,又東遊西盪起來。

等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停在了一座宅邸前。

宅邸的朱漆大門高聳,門前兩尊石獅子威風凜凜。

高牆之上,可見內里樓閣綿延,高翹飛檐隱在夜色里,一幢幢堆砌出世家門第的氣韻。

是謝家。

她知道在哪裡,卻不曾來過,有一年,謝臨還邀請她去過除夕,她當時不願去。高門府邸的正門不常開啟,此刻停了一架她很眼熟的豪華馬車,車夫也是她認識的。

是三皇子府的。

不多時,有人出來。

正是趙宏邈與一位謝家管事模樣的人,後者正在殷勤相送。

謝府的門庭開闊清靜。

阿珠一人站在那裡,立刻就引起了趙宏邈的注意,他蹙眉,「姜俊郎,你待要去何處?」

阿珠沒有回答,越過他的視線,往謝府裡頭看。

「殿下,謝大人在府里嗎?我想見見他。」

「謝阿五不在府中,我等了半日也沒回來,你不趕巧了。」

趙宏邈示意車夫搬下小兀子,叫她先上車,「明日吧,我要回王府,正好載你一道。」

阿珠已覺疲乏,聞言上了馬車。

趙宏邈隨後坐進來,「昨日才回京,今日就往外頭跑,說說,又去哪兒玩了?」

阿珠不答反問,「殿下,你幫我向陛下進言了嗎?」

「今日朝會事情繁雜,父皇心情不佳,我提了,反倒挨罵,再找機會。」

再找機會也不會提的。

阿珠猜不透他的心思,安靜了一路,待馬車回到王府門前,率先跳了下來。

王府門前也有車架,看制式,來自宮裡。

是宮裡的故人。

慈眉善目的何公公頭髮梳得齊整,已斑白了幾分,眼尾綻出和氣笑紋,「小姜待詔,可還認得雜家?陛下與我都記掛著你呢,隨我進宮走一趟吧。」

趙宏邈慢了一步下來,聽見何公公最後一句話時,臉色晦暗地變了變。

「何公公,這是……?」

「陛下想念小姜待詔,叫她進宮敘敘舊。」

何公公口風密得很,懸而未決的事,從不明說。

來得比她預想的還快,阿珠沒什麼抗拒就鑽進了她曾經坐過的馬車。

從前進宮,在這裡頭沒心沒肺地睡了一路就到了,如今還是想睡,她挨著馬車壁板,在輕輕搖晃中,攥緊了她的白玉簪,彷彿攥了一份心安。

睡醒了,皇宮也到了。

還是那個金碧輝煌的大殿,還是那把金光華美的龍椅,坐在其中的帝王又蒼老瘦削了好些。

阿珠走近了,躬身叩拜。

陛下輕輕伸手,將她喚到跟前。

「朕聽說,你今日與烏禪下棋了。」

「回陛下,是。」

「連下三局,難分勝負?」

「是。」

「知道自己為何進宮嗎?」

「陛下想讓我代表朝廷,與大蒼國對弈。」

「不是朕想。」

阿珠意外地抬起了眼,看向威儀不減的皇帝。

皇帝依然是從前那樣,待她有幾分對小兒輩的耐心縱容,「朕不捨得嫁公主,更不想打戰。朕問公主如何辦,公主說,若棋局非下不可,她只認一個棋手,曾經擊敗烏禪的小姜待詔。」

阿珠面露動容,眼眸微微亮了,重新跪了下來,正待開口請求。

皇帝深看了她一眼,「且,無論輸贏,她都要朕許你一個恩典。」

「那朕現下問你,你願是不願?」

「願。」

怎會不願?

一個棋局,換一份恩典。

她心心念念要護著的人,也在設法給她周全。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