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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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人的神采相貌, 大一歲就有大一歲的微妙不同。

阿珠驟然出現在三皇子府里,大管家端詳了她好一會兒,辨認出那雙透著靈光的琥珀色眼眸時, 才笑了起來, 從一大串黃銅鑰匙里,拆出其中一條給她。

「小姜棋侍,招呼都不打一聲就回來了。雖說你在外頭遊歷, 你那屋子還留著,我吩咐何嬤嬤每個半個月就去打理一遍,你把窗戶敞開通通風,就能住人了。」

「多謝大管事。」

阿珠顧不上更多的熱絡寒暄,攥緊了那根鑰匙,「殿下在府里嗎?王妃呢?我想見見他們。」

「太陽還未下山呢,殿下去了朝中議事。」

大管家見她的目光往二門去,擰了眉頭,「哪有你這般風塵僕僕就去拜會主子的?長了年歲怎還是這樣直眉愣眼的性子,你且先回屋,我讓婢女給你燒水沐浴, 拾掇得乾淨體面些。」

他喊了人去燒水,又讓嬤嬤去後院跟王妃訾靜宜通稟。

王府就是這般規矩, 阿珠沒辦法,回了屋。

她褪去滿是塵土汗的衣裳,把自己泡入浴桶里, 疲乏消散, 頭腦冷靜了一些。那些客商議論時,說「且看結果如何」,那就是陛下還未下旨, 和親之事還未板上釘釘,還有斡旋的餘地。

阿珠洗凈了,換上她從前留在衣櫥里的月白暗紅滾邊斕衫,又套了一件厚袍。

肩膀地方已有些窄了,下擺也短了寸許,鏡中少年人下頷骨瘦削,透了一絲銳氣,日晒風吹讓原本白皙的皮膚泛起了暖色光澤,乍一眼看,就是個精神利索的少年郎。

她翻出衣櫃里的眉黛,給自己補了兩道劍眉。

此時恰好有嬤嬤來通稟:「姜棋侍,王妃應允了,你這廂收拾好了,挪步到前頭正廳說話。」

阿珠應了一聲,「我馬上去。」

為了不繞遠路,她抄了那條連著東西的游廊,從西北方拐去前頭正廳。

游廊剛到拐角,秋風料峭而起。

一個圓滾滾、還不到她膝蓋高的小糰子,毛茸茸地朝她小腿上撲來。

兩相一撞,阿珠站穩了,小糰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瞧著不過兩三歲年紀,身上裹著一件透白絨毛的瑞獸紋彩錦小夾襖,腳上踩著精緻的軟皮小靴,兩隻小手撐在地上,烏溜溜的眼看她,倒是也沒哭。

阿珠不需要猜,就知道他是誰。

她走時,三殿下與王妃的孩兒還在襁褓里,一晃眼,都能滿地亂跑了。

「小世子,您慢些,當著摔著……哎喲,怎麼真的摔著了……」

慢了幾步追來的嬤嬤,怕什麼來什麼,連忙將他扶起來,照著油皮都沒擦破的手心吹,「乖啊,小世子,外頭風冷,我們回院里。」

「不回。」

小孩兒邁著他的小短腿,企圖翻越游廊外側的矮闌干,「找珠子,珠子不見了。」

「什麼珠子不見了?」

「綠珠兒,掉了。」

他從腰上掛著的小荷包里一抓,幾顆水盈盈亮得油潤的翡翠珠子,漏在他細細的小手指里,一個沒抓穩,又掉了一顆去闌干外的花圃里。

嬤嬤摁住他,「我來替小世子找,小世子別亂動了,就在這看。」

小孩兒扁扁嘴巴,沒說話。

看嬤嬤當真跨過闌干,趴在花圃里摸索,便把掌心裡剩下的翡翠珠子塞回小荷包里,又翻出一顆紅彤彤的不知什麼珠,捧在掌心裡愛惜地把玩。

他不怕生,卻也沒同阿珠答話。

阿珠心裡有事,多看兩眼就走了,很快在王府寬敞的正廳看見了訾靜宜。

兩年多未見,訾靜宜氣色很好,眉眼愈發透出為人母的溫婉從容。

她笑意盈盈地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捨得回來了?也不差人提前遞個信,叫我是一點準備也沒有。倒是長大了許多,看著竟是個少年初長成的模樣了。」

「小世子才長得快,方才我在游廊碰上他了。」

「承兒就是個猴兒,像王爺,他沒有跟你鬧吧?」

「沒有,小世子說丟了什麼翡翠珠子,叫嬤嬤在花圃里幫他找。」

「那個啊……」

訾靜宜沒太往心裡去,「府里先生說他這年紀還未開蒙認字,卻正是識色辨物的時候,王爺給他搗鼓了很多小玩意兒,還拿了塊『萬綠叢中一點紅』的翡翠料,給他打了珠子玩。」

還不到三歲,趙宏邈已為他請封了世子。

可見是極為疼愛的。

阿珠同訾靜宜閑話了幾句,答了訾靜宜詢問的遊歷趣事,才入了正題:「王妃娘娘,我在回京路上聽聞了大蒼國使團的事,說他們提了諸多要求,還放話要娶陛下的嫡公主。」

訾靜宜柔和的神色隨之斂去了幾分,輕輕一嘆,「是。朝野上下正為此事周旋著呢。王爺最近也是為了這事,常常晚歸,這個月才剛過,已留宿宮中議事好幾回了。」

「那陛下的意思如何?我們非得順著大蒼國人的意思去嗎?」

「我聽王爺說,陛下是不願意,但也不想大動干戈,打戰傷國本。不過,我到底是個內宅婦人,朝堂上的事不好打聽太多,你想知道內里的,等王爺歸府後,你自去問他了。」

兩人正說著話,廳外頭又是一陣細碎腳步聲。

小世子圓滾滾的身影跑來,三兩下踢了靴子,順著羅漢榻爬到了訾靜宜的腿上。

「娘親。」

「你又頑皮。」

訾靜宜沒好氣捏了他臉蛋一把,示意後頭追來的婢女嬤嬤退出去。

小世子舒舒服服地窩在她懷裡,小腦袋在訾靜宜手臂上露出來,好奇地瞅了瞅阿珠。

等了一會兒,又覺得大人講話很無聊,扭著身子鑽出來,盤腿坐在羅漢榻邊,把他的翡翠珠子倒出來。綠瑩瑩,油亮亮的圓珠里,一粒雞血紅石分外搶眼。

他拾起那顆雞血紅石,給訾靜宜看。

訾靜宜敷衍地誇了他一句,把所有珠子收攏打亂了,重新灑在羅漢榻上,讓他再找。

如此往複幾次,她有些認栽了,對阿珠嘆,「我小時候總怨姐姐們不陪我玩,當娘了才發現,原來小孩兒們耍的遊戲,十次百次都不覺得膩。王爺就比我有耐心,隨手就能掏出一顆糖獎他。」

阿珠正要接話,忽覺眼前亮了亮。

不知不覺,已是暮色四合,王府四下的廊燈和廳堂燭台被僕役們安靜地點亮。

小世子抬起烏溜溜的眼,「爹爹呢?天黑,爹爹回,吃飯了。」

跟阿娘做遊戲只有誇,跟爹爹做遊戲還有糖。

訾靜宜搖頭,「方才常春來話,你爹爹下朝路上遇到舊相識,要去茶樓敘話,今夜只有你我二人啦。」她說起來,想起阿珠還在,「小俊郎可要留下用膳?」

「王妃娘娘與世子用膳吧,我剛回來,還有許多東西要收拾。」

三殿下未歸,阿珠已不是小孩兒了,識趣地自請告退。

天邊的最後一道雲霞隱沒,冷月孤星浮現夜空。

阿珠邁出廳堂時,府里婢女正好挑著竿子,點亮了廊檐下的最後一盞燈籠。

王妃與小世子其樂融融相處的畫面,被入夜的風一吹,就從腦海里散了。

阿珠拉緊了外袍,雙腿內側後知後覺地泛起了打馬趕路的酸脹,每一步都走得慢吞吞的,只想趕緊回屋裡倒頭睡一覺,卻又時不時想起上次送別,公主隔了金紗帳朝她比畫的兔子剪影。

阿珠心事重重地回到屋舍,在懷裡摸索鑰匙。

餘光里,自己本該無人問津的門廊前,有人在緩步靠近,她一轉頭,是自己昔日在翰林院的同僚,何待詔何霄。

何霄是書待詔,滿腹經綸,且有心鑽營,到了王府後就如魚得水,成了三殿下頗為倚重的幕僚,而阿珠還是個只懂遊樂人間的閑散棋侍。

兩人素來沒什麼共同話題,何況還差了一輩的年歲。

阿珠不知他為何等在她門前。

「何待詔。」

「我冒昧前來,來向姜棋侍討一杯茶喝,不知是否方便?」

她屋中沒有茶,只有清水。

阿珠還是將他迎進屋,給他倒了一杯清水,何霄稍稍潤濕了唇邊,並沒有打太極,就直奔主題,「姜棋侍,你可還記得烏禪?曾經是你手下敗將的烏孫國棋手?」

「我記得,如何了?」

「他已效忠大蒼國,近來在京中棋枰大會設了擂台,擊敗了許多中原棋手,近來朝堂也為了大蒼使團獅子大開口的事,吵得沸反盈天,王爺正是為此頭疼。」

阿珠點頭,看著他,仍是等待著下文。

何霄見阿珠仍是如剛入王府般,對政事形勢不甚敏感,蹙了蹙眉頭,「王爺與王妃待你這般好,豐衣足食養著,還供你打著王府名頭遊歷四方,你難道就不想投桃報李,為王爺分憂?」

「我……如何為王爺分憂?」

阿珠想了想,「我去棋枰大會挫一挫烏禪的威風?」

何霄出了稍稍欣慰、孺子可教也的神色,「是挫一挫烏禪的威風,卻不是在棋枰大會。」

「民間消息不通,宮中已流傳開來了,朝廷與大蒼國幾番磋商,雙方都不肯讓,大蒼使團便以昔年朝廷與烏孫國以棋會友的例子,提出了以棋局為賭約,若是大蒼贏了,我們便要痛痛快快答應大蒼一樣條件,至少先把婚書定下;若是輸了,他們便願意退讓,放棄其中一樣要求。」

阿珠心頭跳了跳,好像有了希望,又怕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陛下他,陛下答應這個賭約了嗎?」

「家國大事,豈能輕易允諾,朝里分了兩派,一派覺得是叫大蒼讓步的好機會,一派覺得定然有詐,不能答應。大臣們日日都在太極殿里吵架呢。」

何霄充滿了野心的眼神看著她。

「烏禪是你手下敗將,你若再逢他,可還有信心勝他?」

阿珠沒有立刻回答。

他已接著遊說下去:「我同你說過,王爺生母觸怒了陛下,被打入冷宮,於他已難有助益。他經營至今時今日,是王爺自己得皇后娘娘與陛下的歡心,還有朝臣擁戴,你若有機會勝這一番,對王府便是大功一件,將來王爺有朝一日……」

何霄是個好政客,嘴皮子一開一合,描繪的都是叫人頭腦發熱的好圖景。

但那些圖景、那些功成名就與飛黃騰達,從來打不動阿珠的心。阿珠只聽進去了一個意思——若是大蒼贏了,朝廷就要把婚書定下。

她沒作任何許諾,送走了何霄。

小屋舍里的燈,卻一直亮到了深夜,隔了一牆的車馬轎廳,也在深更半夜傳來動靜。

趙宏邈不知同哪位故舊敘話,竟然敘到這個時辰才歸。

阿珠打著瞌睡,被響動一驚,從坐榻上跳了起來,摘了一件衣袍披上,提燈往外趕。

外頭夜風深寒,已有了蕭條冷意,打得她的燈籠亂擺。

明明滅滅的光,照著她腳下的路,剛剛追上了下車就要往後院去的趙宏邈。

「殿下,殿下請留步。」

趙宏邈聽見了,披著斗篷的身影一頓,看清楚了是她,神色微微一怔,才勉強露了個笑。

「姜俊朗。」

他喊了這名字,示意還記得她這麼一號人,「你何時回來的?」

「就是今日晌午。」

阿珠快步迎上去,光暈近了,照見趙宏邈整張臉都像攏了一層烏壓壓的灰敗氣息,說不出的疲憊與煩躁,半分沒有往日的疏朗開闊。

她想到訾靜宜與何霄都說,三殿下近日為朝堂煩心,便也不兜圈子了。

「殿下,我聽聞大蒼使團提議用棋局論輸贏,讓陛下把婚書早早定了,此事當真?若是真的,我想以棋手的身份重新回翰林院去,殿下能不能幫幫我?」

趙宏邈邁上台階的腳步一頓。

「靜宜不知道這事,民間更少流傳,誰同你說的?」

「何霄。」

阿珠說完,在他臉上看見了一閃而過的不悅。

「自作聰明。」

趙宏邈低低念了一聲,語速快得叫阿珠以為自己聽錯了。

「殿下,難道……不好嗎?贏了棋局,公主就不用出嫁了。」

阿珠不明白。

趙宏邈揉了揉眉心,那份疲憊不加掩藏地徐徐流露,像是一隻破了口的米袋。他的視線低垂在遠處的地上,「賭約還未定下,我在朝堂忙碌了一整日,實在是乏了,有什麼話,明日再說吧。」

他語氣敷衍,長腿一邁,就要跨過那道垂花門。

明日之事,有誰說得准呢?

萬一明早,陛下實在覺得煩心,金口玉言一開,她還來得及進宮嗎?

阿珠捏緊了燈籠提竿,快走兩步,堵在他前頭。

「殿下,我此番遊歷數州,拜訪了許多老師,棋藝遠勝從前。若是再對戰烏禪,我有把握不會輸的。無論棋局之約成不成,我都請殿下為我進言,將我安排在翰林院的棋手裡。」

夜風掃過王府庭院,吹出了空蕩蕩的冷意。

不知為何,阿珠覺得那股冷意好像蔓延在了趙宏邈的面上,他明明穿得比她厚實許多,卻在此刻有了瑟縮的意思,幾乎像是被風逼到躬下了幾寸背脊。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再開口,亦帶了不同以往的冷峻:

「謝阿五當初托我開口,向父皇要人,把你帶離了皇宮,我雖不知為何,但皇宮一定有你千方百計都不能待下去的理由。如今,你走了我的路子離開,這兩年暢遊了各州各府,看過了名山大川,想來是忘記了坐困宮牆的日子了。」

阿珠被他說得一愣。

趙宏邈繼續用那種冷峻語氣道:「這個節骨眼,你替朝廷力挽狂瀾,我敢斷言,父皇會再起惜才之心,把你重新留在宮中,而屆時,無論是我,抑或是謝臨,都無法幫你離開。」

「這些後果,姜俊郎,你當真想好了嗎?」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