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萩放下手中沒吃完的半個橘子:「還請王爺恕罪,若不凈奴回來後未見到臣女,後果可絕非如此簡單。」
她這番話聽上去好似威脅,若其他皇室子弟,聽到必然氣怒。
可北康王原本就忌憚不凈奴三分。
聞言,他也確實明白,死士不顧性命,且此女又明顯聰慧,屆時若攪亂局勢,或是不凈奴當眾自刎、玉石俱焚,最倒霉的還是他自己。
因此,雖有不甘,還是將夏萩好生款待一番,又備下重禮,才放人安穩離開。
*
夜色沉寂,天子寢宮內,香爐內,依舊冒著裊裊青煙。
不凈奴守在龍榻一側,夜半時分,天子醒了,將沈貴妃喊來。
不凈奴正要迴避。
「不凈奴,留在此處吧。」天子的聲音藏在龍帳後,宛若凄涼的暮色。
「是。」
沈貴妃受傳召入殿。
她戰戰兢兢,天子將死,後宮未生育的妃嬪都要陪葬,她不知自己為何獨獨被喚來,卻根本不敢妄想好的結局。
難不成,是近日嘉順的事情......
「妾拜見皇上。」
「過來。」
自龍帳內,探出只蒼老的手,沈貴妃不安的望了眼四下,恰是這時,與龍帳一側站著的少年對上視線。
這陰鬱到極美的少年長身玉立,腰細腿長,面無表情,墨發垂落,漆黑的眼毫無感情,因沈貴妃的視線,他也垂下眼眸,一眼將沈貴妃嚇得夠嗆。
好似艷鬼。
她探頭,進龍帳,龍榻上的天子宛若將死,氣若遊絲:「朕將死,你,與不凈奴,還有後宮未生育的妃嬪,都要給朕陪葬。」
「啊......啊!」沈貴妃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妾、妾——」沈貴妃牙齒直打哆嗦,「陛下!陛下!妾——」
「不願死」這三字啞在喉嚨里,她甚至連說都不敢說。沈貴妃生育過子女,本以為自己定能逃過——本朝妃嬪陪葬,一貫是未生育過的妃嬪才需陪葬。她哭著攥緊龍床:「陛下......不要!」
「賜自盡。」
「陛下!陛下!」兩側宮人上前,沈貴妃尖聲嘶吼,這求生的杜鵑啼血換成了被灌入毒酒後,雪膚上一層薄薄的殷紅。
年輕的沈貴妃在天子的寢宮內搖搖晃晃,她自入宮以來如此謹慎膽小,從未在天子的寢宮內如此大步行過。
可這時,她宛若無頭蒼蠅一般,在天子寢宮內轉來轉去,鮮血層層滴落,繼而,一聲悶響,輕輕的女子砸在金磚上。
兩側宮人將她翻過身,只見她雙目圓睜。
死不瞑目。
龍帳內的天子這時才傳出輕輕的咳嗽聲。
他有氣無力道:「不凈奴,過來。」
不凈奴收回視線,上前,到天子身側。
「你與簪影,一個是朕的愛妃,一個,是朕的死士,簪影性情單純,朕頗為喜愛,因此,必然要簪影,先下去等朕,不凈奴,你也一樣,」天子派兩側宮奴上前,一人端著毒酒,另一人端著的金托盤上放著一把匕首。
「你是朕最放心的死士,你師父如此性情,也說過,若朕去了,你必然會隨朕一同下去,」天子說著話,咳嗽不停,「可如今,朕與言禮,父子分心——」
說起二皇子鍾言禮,這位將死的天子才似終於觸碰到真正的痛處。
「言禮是朕最疼愛的孩子。」千言萬語,只融匯成那麼一句。
天子閉了閉眼:「他做錯過事,如今朝堂之上,還有那幾個兄弟,斷然不會容他,其他人朕都無法徹底放心,不凈奴,朕將言禮,託付給你,與幾位老臣,你若想要活下去,便用性命護言禮一生周全,曉得了嗎?」
毒酒與匕首送到不凈奴的面前。
不凈奴站在原地片刻,拿起金盤上的匕首。
兩側宮人退去,他目光陰沉沉。
用他的性命,護他一生周全?
好笑。
他的性命,不是任何人的,只會是萩娘的。
少年拿著匕首,目光森冷看向龍榻上的天子,天子似乎也沒想到,忠心耿耿的不凈奴會當真選擇未來侍奉他的子嗣。
但見到不凈奴的選擇,他只是放下心來,閉上了眼。
天又黑透了。
不凈奴站在角落守夜,沒有萩娘在,他空落落的,好些日沒見了,他已經快被折磨瘋了,他的視線長久地落在龍床上的老人身上,過了一會兒,他走過去。
兩側宮人,連頭都沒有抬,甚至因為是不凈奴的走動聲,他們都急忙低下頭,生怕會找上自己。
不凈奴卻從衣襟內,摸出那把纏著紅布,被他曾萬般寶貝的銅鏡。
少年面無表情,將銅鏡塞到了天子的被褥內。
便要此物,給天子陪葬吧。
「大人?」
身後傳來輕聲,不凈奴絲毫未有慌亂,他轉過頭。
是澤順在身後,面容頗為討好。
「今日,天子的話,大抵要大人有些不解吧?」澤順如今十分想要與不凈奴套近乎。
「什麼。」
澤順以為不凈奴是在問具體原因,畢竟死士一貫少言語,根本不知曉,不凈奴當時甚至都沒有認真去聽。
他從根本上便不好奇其他人在做什麼,又為何這樣做。
「陛下此生最愛二皇子的母妃,靜順貴妃,只是靜順貴妃是家中庶女,當年,家中又地位低微,陛下早年如何,大人定然知曉,陛下不受先帝寵愛,身邊的正妻,那麼多年以來,在當初也只有靜順貴妃,可那之後陛下終於登基,靜順貴妃卻因家中地位低微,庶女出身,無母族撐腰,未能登上皇后之位,這一直是陛下心病,且靜順貴妃身體不好,這麼多年以來,又只有二皇子一個聰慧的子嗣,六殿下愚笨,不堪重用,如今,靜順貴妃早已死去,天子寵愛沈貴妃,也是因表姐妹,相貌有些許相似的緣故。」
「哦。」
不凈奴覺得好長。
「陛下生性多疑,不立二皇子,也是因朝堂之上多方角逐,早年立下的小太子,便慘遭暴斃過......也因此,陛下對二皇子看護頗嚴,可誰知二皇子竟有了篡位之舉呢?」
澤順本來還想繼續跟不凈奴說。
可就是這時,身後,傳來宮人噩耗。
*
「姑娘,天子駕崩了,老爺、老爺回來了,您快醒醒。」
「啊?」
夏萩睡得迷迷糊糊,聽到思美的聲音,她驚愣起身。
緊接著,好似做夢。
只聽廊外,傳來極快的腳步聲,思美害怕,忙跑著出去了。
身穿黑衣的少年大步進來,姿容若美玉,瑰麗艷美,身高腿長,大步流星,夏萩坐在床榻上,甚至還沒回神呢。
不凈奴就低下身將她給抱住了。
夏萩聞到他身上一股濃重的熏香味,不知是什麼香,近乎香入骨髓般,他回來的太忽然了,簡直像做夢一樣。
「不、不凈奴?」夏萩剛出聲,就被不凈奴越抱越緊。
「勒死你,勒死你,勒死你......」他緊緊抱著她吶吶,手摸女子柔順的墨發,「萩娘,我想你想得心痛欲死,你怎的一封信也不寄給我呢?」
「啊?啊?」夏萩覺得自己好像個反應不過來的傻子,只覺得身子都被他抱的發痛,「不凈奴,天子駕崩了嗎?」
「是啊。」
他話音里像是不在意,將夏萩鬆開,身上攜帶著初冬的寒氣,雙手撫摸著她的臉龐。
他還是問:「萩娘,你怎麼不給我寫信呢?我看得懂呀,這些日子我留在宮中見不到你,想你,我想你想得快要死了。」
少年的心如此直白,燙熱的朝她涌過來。
夏萩多日未見他了,方才還覺得有些陌生感,因為這個歲數的男生總是會有些變化的,這時候,他冷不丁又這樣講,夏萩臉都有些發燙。
「我、我知曉了,」她被他攏在懷裡,不凈奴看著她如此,便覺得好安心。
他的手臂便是牢籠。
困著萩娘,而萩娘困著他,他們便能夠永遠不分離。
「我知曉能寫信,王大跟我說了,可我擔心你沒空閑看。」
「有空閑啊,我活著就是為了想你的啊,萩娘,我想你想的快要死了。」他半分也意識不到自己在講什麼情話,只是一味宣洩著心中的苦悶。
夏萩這時候才意識到,這種濃重的情話竟然根本就不需要巧舌如簧的動腦筋......重男隨口一句就是了......
他忽然回來,就像只是不滿的對她控訴,兩人距離極近,夏萩抬眼,望著少年極美又明顯未得休息的面容。
「哦......」
「萩娘不想我嗎?」
「想啊。」
不凈奴看她這懶洋洋的樣子心裡就有氣,說不上來,他攥住女子柔軟的手,低頭咬了一口。
「啊呀!」
咬的可疼了,夏萩眼淚都冒出來了,不凈奴又將她抱緊:「想你,想你,想你......想你......」
夏萩被他緊抱著,抬手撫摸他的後背,少年將她抱的越發緊了,初次的情愛滋味,隨著濃重的熱情,還帶著濃重的苦悶,自此之後,這苦悶如影隨形,不凈奴到如今依舊時常覺得不公平。
想要萩娘如他一般瘋魔,情愛當真是這世上最不公平的事,她便能如此懶懶散散,瞧著他為這情愛折磨的百般痛苦。
還入睡呢。
不凈奴想她,想的覺都睡不著。
少年抱著她親吻,許多日未與他親近,夏萩沒想到他會忽然如此親密,甚至未做好準備。
她被迫抬頭與他親吻,少年腿膝往下壓,激起女子嗚咽連連,他卻又起身了。
「怎、怎麼了啊?」夏萩眸中情。欲未散。
「我還有事呢,萩娘。」他緊抱著她道,想親近,這時候也不敢再親近下去了。
因為一旦親近,便想要一直親近。
夏萩微愣,細細瞧他,也知曉不凈奴確實不是故意的,她紅著臉,將衣帶系好,抬頭,將北康王幾日前『宴請』她的事,一五一十對不凈奴說了。
「這個事情,我是想要給你寫信的,可是又怕被攔截,就想要親口告訴你。」
「陛下確實也有意二皇子,萩娘,外界紛亂,待一會兒王大他們過來收拾包袱,若有異動,你先隨王大走,若王大有任何異動,你去東廂房的衣櫃底下,那下面有暗道,」不凈奴對她一五一十講清楚,又將自己常用的匕首交給夏萩,「我會派那幾隻畜生時時過來探查情況,若有異象,我定會極快回來,曉得了嗎?」
他竟將一切料理得如此分明。
「王、王大哥還可能會有異動嗎?」夏萩攥著不凈奴的匕首,感覺這把匕首沉沉的,遍布著一股冷冷的殺意,好似不知捅了多少人,摸著就有種可怕的感覺。
她心裡,感覺自己跟挖到什麼大機密一樣,畢竟王大哥那麼忠心耿耿。
「不可能啊,他全家老小都在我手裡,我又沒打他。」不凈奴將鞋襪穿好。
夏萩:?
「那怎麼?」
「把你交給誰我都不放心,笨萩娘,你問什麼?」他起身要走了,又低下頭咬了夏萩的手腕一口,「若自己的女人我還護不住,我就去死。」
夏萩:......
夏萩真想他別總將死掛在嘴邊,不吉利,順便也不要一口一句女人,目前還沒有申請到現實總裁職務。
不凈奴出去,夏萩送著,見他騎上馬車,她將多日縫的護身符給他。
「夫君,早日回來。」
不凈奴正拿著這鵝黃色的護身符淺笑。
聞言,少年彎著眉目看她,陰翳艷美的一張臉無比精緻,高挑纖瘦,全身上下卻是早已習慣殺戮的狠厲,他笑容總顯得漫不經心,跟過去一樣,可當時,夏萩看了他的笑容就覺得陰森可怖,如今,好像一切都變了。
「好,萩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