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大人真是古怪。」澤順回頭笑道。
「怎麼了?」
澤順面上的笑意消退:「天子病重,此次,恐怕沒有幾日了,本以為大人會極為痛苦,畢竟,大人不是要陪葬的嗎?」
不凈奴沒回話。
澤順也沒再說話,他招不凈奴入殿:「大人進去罷,還是有大人在,天子才能睡個好覺。」
「嗯。」
滿殿熏香氣味濃重。
天子不喜藥味,過去便會用香來壓製藥味,如今,暗沉沉的寢宮內,兩尊香爐更是燒著,滿屋青煙。
不凈奴站在原地,半晌,雙膝才跪到溫暖的金磚上。
這個時候,天子的寢宮便升起了地龍。
「不凈奴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萬歲。」
金黃,綉著龍虎的龍帳後,傳來老邁的咳嗽聲。
「不凈奴,過來。」
「是。」
不凈奴走進,兩側宮人將龍帳撩開綁好,不凈奴跪在離龍床很近的位置,望著榻上的天子。
過去,他其實很少親眼直視天子,哪怕共處一室,往往也是垂著眉目的。
因為天子是受到天命,而他這種人不配直視龍顏。
可此時,龍榻上的天子身穿他熟悉的黃袍,病弱枯槁,幾個月而已,便形銷骨立。
天子也會得病。
也會死去——
過去,若是能夠,他會自甘情願將自己的壽命讓給天子。
不凈奴彎下腰身,磕了下頭:「陛下,奴來晚了。」
天子老邁的眼睛直視上方金黃的龍帳,溫熱的手尋摸著,不凈奴有些疑惑,上前去。
天子卻拽住了他的手。
天子的手極為溫熱,這雙手,老邁,遍布骨頭,天子因病昏沉的目光盯著他看了好久,才道:「無事,有你在,朕安心。」
「有不凈奴在,」天子拍著不凈奴的手,吶吶道,「朕好生安心吶。」
大抵是心終於落下來了。
天子很快便入睡了,也因此,根本沒有注意到龍榻一側,跪地少年的視線。
他的眼神與過去全然不同,極為痛苦般,眼尾藏紅,只是定定望著龍榻上的老邁天子,一言不發。
去死吧......
去死吧......
他要萩娘相守......所以,都去死吧......
妨礙他的,都要去死......
他反手,亦緊緊握住了天子的手。
*
得知不凈奴要在宮中留守幾日,夏萩難免擔心。
「姑娘,天子只有這幾日了,大人都得陪著。」
「嗯。」
王大此言明顯是想讓她放心。
夏萩的視線遠遠望向天際,那邊,是皇宮的方向。
也恰是這時,聽見外頭馬車轔轔聲傳來,王大剛望去,說了句是宮裡的馬車,夏萩便忙快步出去了。
「姑娘!」王大追著她,因方才瞧著,那馬車有些不對,雖也是宮中貴人的規制,可專送不凈奴的馬車一向是掛黑色的火浣布,王大跟不凈奴比較久,因此知曉的清楚。
不凈奴一向不喜過於明凈的顏色,穿衣,鞋襪,馬車裝飾,一貫是暗色。
可這時過來的馬車,卻掛著月白色的火浣布,上頭綉了枚彎月。
夏萩卻已經迎到了近前,抬頭張望。
馬車停下,一側侍衛上前,正要拔刀訓斥,一身著宮裝的男子將馬車簾撩開,驚愕地與夏萩對上視線。
夏萩也是雙目圓睜,完全沒想到馬車裡的是其他人。
「你是何人?」北康王皺眉,「此處,是死士不凈奴的居所,對吧?」
夏萩愣愣,也是這時,王大急忙上前,跪地道:「奴給王爺請安。」
王爺?
「夏萩忙斂衽行禮:「臣女給王爺請安。」」
此女音色較為綿軟,北康王一瞧,只見其身著衣裝頗為華貴,裙擺如雲霞般輕盈美麗,墨發整潔乾淨,戴一柄金玉桃花釵,兩耳佩戴玉石,兩手手腕戴玉鐲,金釧,此時略略垂下面容,但見其白裡透紅的瑩潤膚色。
時下亂世,動蕩不安,此女面容之中卻無絲毫疲苦之色,宛若那最最奢貴的黃金富貴窩裡養出來的女兒,在時下這窮苦的亂世之中,氣質面容艷光四射......
北康王瞧多了美人,此時都未免愣了愣,因時下女子便是富貴出身,也多以纖瘦為美,此女卻全然不同,甚為抓人眼球。
可轉念一想,便知曉了此女身份。
此女住在最僻靜也風景最優美的詩仙山居中,被養得肌理白皙,如此貌美,不是死士不凈奴的女人,又會是誰?
北康王第一個想法,便是挾持此女,令不凈奴替他完成大事。
也因此,他半分沒有含糊:「夫人,還請乘上馬車,前往北康王府一敘。」
夏萩:?
北康王?
*
在馬車上坐著的這一路,夏萩都沒敢動。
這就是原著里那個把女主抓走,整天精神pua打壓女主,必要時還給女主下毒,讓女主痛苦萬分的北康王嗎?
夏萩瞥他一眼。
但見他長得一副普通小白臉的樣子,放在現代,居然也算是個普通小帥哥型,真看不出來內里性格挺變態。
想起他強迫女主,那些痛苦的遭遇,夏萩心裡藏不住事兒。
導致北康王偶爾一想和這位夫人說話,抬頭,便見這位夫人......齜牙咧嘴的。
眼裡還十分嫌棄般。
北康王沒見過這種人,也不知自己怎麼她了,幾次三番下來,也歇了和這怪異女人交談的興緻。
終於到了北康王府,夏萩趕緊先下馬車,跟這個古早精神虐待系男二坐一駕馬車真是心累。
抬頭看了看,也沒有多新奇,其實不凈奴在金陵的宅子最大,要逛完都得走兩個多時辰,對比下來,北康王府確實不大。
「沈夫人與不凈奴在一起待久了,不覺得我的居處新奇吧?」北康王似猜透她想法,夏萩有些尷尬。
剛才說的名字也是假的,這時候,還有些不習慣呢。
「沒有沒有,北康王府......景色優美,令臣女一飽眼福......」
「沈夫人莫開玩笑,不凈奴是父皇最喜愛的死士,金陵的兩處宅子,都比本王的宅子大上不少,」北康王瞧著她笑道,「可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且也能夠更令夫人放鬆,夫人安心便是,本王欲效仿仁和帝王之流,絕對無意加害夫人。」
仁和呢。
要不是看過原著,我還真信了。
古早虐戀文,女主被兩個男的虐啊,北康王把女主關府里,整天收拾女主,辱罵貶低女主,女主因為他,都有精神疾病了。
【親愛的。】
「啊!」夏萩猛地尖叫一聲。
把前面的北康王嚇了一跳,頭冠都有點兒散下來了,回頭,驚恐地看向夏萩。
「抱、抱歉,王爺。」夏萩臉有點兒發白,在心裡怒罵。
【幹嘛!】不是說輕易不上線了嗎?
系統也沒想到一句話把夏萩嚇成這樣,它道:【原著只能當做一個可能性,人性複雜,還請以現實為主】
好吧,系統可能是看她太緊張了,想讓她放鬆一下警惕。
「王爺,請問將臣女招來,究竟有何要事?」夏萩詢問。
北康王如今有些害怕這個一驚一乍的女人。
「沈夫人還請先入座。」他指著對面的坐墊。
「沈夫人是何時跟的不凈奴?本王竟半分也不知情,不凈奴此行為若要父皇知曉,必要受罰。」
夏萩綳著張臉:「哦......」
「沈夫人?」
「啊?」夏萩抬頭,滿臉緊張。
北康王真服了,乾脆打開天窗說亮話:「父皇有意傳位於二哥,從前,我以為不凈奴無牽掛,定會隨父皇陪葬,可如今,他有沈夫人這樣的美妻在,沈夫人也不甘心就這樣讓不凈奴隨著父皇陪葬吧?」
夏萩用力點了點頭。
這個她認同。
見她終於神情正常了點兒,北康王舒心多了。
「若二哥即位,定然不會留下不凈奴,因為不凈奴是我的人,沈夫人,還請——」
恰好這時,一侍女自屋外走來,行色匆忙,北康王便讓夏萩先到另一處偏堂稍作歇息。
怎麼待客的,真是的......
夏萩坐在偏堂里剝橘子吃,沒一會兒,便聽外頭大門又開了,幾人進府。
夏萩有些好奇,抬頭看去。
為首之人一身紫衣,腰封束腰,青年頗為英俊,身型甚為高大,夏萩看了一眼,並不感興趣。
長得比她家漂亮的不凈奴可差太遠了。
男子卻轉頭,看向了她。
也是這時,神魂大震,男子驚愣在原地:「夏秋兒......」
夏萩:?
她怎麼好像聽見有人喊她?
抬起頭,為首的男子還在瞪著她,夏萩不知緣由,吃了口橘子。
她為何裝作不認識他?
鍾言禮的心震顫不已,也移開了視線。
是因為如今她被三弟囚禁於府中么?
她穿得如此奢華,跟從前相比,好似換了個人一樣,珠圓玉潤......就差把生活幸福寫在臉上。
她變心了。
夏萩坐在偏堂,只聽沒過一會兒,主堂傳來兩男子激烈的爭吵聲。
像是北康王的聲音怒罵道:「你才誘騙民女私藏逃犯,我告訴你!勿要本王不顧手足之情!」
「我有哪句話說錯了?!你竟使出如此陰毒的手段!三弟!你好手段啊!真是會籠絡人心啊!要她一眼都不想看我!你給她灌了什麼迷魂湯!」那陌生男子怒罵道。
「瘋子!來人啊!把他給我趕出去!」
夏萩都傻了。
只見一群侍從上前,就這樣將那紫衣男子給架了出去,夏萩拿著手裡的橘子皮出去,鍾言禮看見她,幾乎快瘋了,大罵道:「夏秋兒!你就如此狠心!夏秋兒!」
夏萩:?
【系統......這不會是男主吧?】
系統明顯也緩了好久,才道:【是的,宿主】
這是咋了啊?
幸好她剛才說她姓沈。
什麼夏秋兒,姓夏的管她姓沈的什麼事。
「嚇到你了吧,沈夫人,我這二哥近些日不知是怎麼了,想著辦法污衊我,」北康王有些尷尬地到堂屋,不禁吐起黑泥,
「又說我有斷袖之癖,養男寵,又幾次三番,辱罵我私藏民女,今日更是過分,辱罵我私藏逃犯,為了在父皇面前表現,他已經無所不用其極,之前還設計,陷害了同母親弟弟,此人口蜜腹劍,滿口謊言,絕不可信。」
夏萩:......
總覺得哪裡好像有些奇怪,可她一時之間,也梳理不準,奇怪的是到底為什麼她一直跟著不凈奴,從沒見過北康王,這個男主鍾言禮,還能以為她在北康王這裡啊?
她將滿心疑惑咽下,只道:「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哪怕是皇室,也是一樣。」
「是了。」北康王苦笑道。
「王爺此次的目的,臣女已然知曉,待回去後,臣女會對不凈奴說的。」
「沈夫人這幾日還請留在王府吧?」北康王笑容不變。
夏萩微頓,便知曉他的意思了。
這是想要挾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