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徑一條小巷,陳夫人不知何緣故,只覺得心頭說不上來的陰冷,她將佛串攥得死緊,眼睛瞪著,直到看見抹速度極快的黑影朝著她的方向就竄了過來,熱血潑了她一頭一臉,兩名侍衛驚嚇不已,急忙護到她身前。
「誰!」
然而,寒芒一閃,人頭便已落地,他甚至連話都沒來得及說完。
「啊啊啊啊!啊啊啊!」
兜籠砸到地上,佛珠子早被扯斷了,順著細絲線,掉了一地。
這人的手就有這麼快。
他猛地掰過陳夫人的下巴,不帶絲毫猶豫,極為狠厲,直接就將人的下巴給拆了。
慘叫聲不絕於耳,不凈奴將兜籠一起拖進小巷,攥住陳夫人的臉。
「我殺了你。」
繼而,匕首直接捅進人的嗓子眼裡。
接著,不斷的捅——
鮮血淋漓,將他渾身都濺滿了,他從未對任何人有過什麼感情,尤其是將被他殺的人,他從來都是殺完便走。
可現下,他卻不知為何,怎麼將這個人千刀萬剮都不解恨意。
他的視野都紅了,鮮血不住的往下掉,幾乎將不凈奴泡成了一個血人。
*
夏萩一邊練琴,一邊等著不凈奴回來
等到都困了,才聽到腳步聲。
大門沒動靜,也不知他是怎麼進來的,他渾身都是血,站在門口處,雨滴落地一般往下滴濺不停。
他忽然出現在門廳處,宛若忽然降臨的地獄之鬼,夏萩站起身,渾身都僵住了。
第一反應,卻不是他去做什麼了。
而是,她很久都沒有看到過不凈奴這副模樣了。
他美麗的臉上滿是乾涸的血跡,陰麗精緻的五官在猩紅之間顯得無比妖冶,黑色的眼瞳好似都染紅了。
鮮血不住地往下滴。
「要我去沐浴嗎,萩娘。」
「啊。」夏萩呆怔許久,才點了點頭。
不凈奴對她笑起來,點了點頭,又轉身離去,夏萩並沒有等太久,她愣愣注視著門廳下的血跡,不知曉那究竟是誰的。
他又回來了。
身上的衣服換了身乾淨的,頭髮在不斷地往下滴著水,乾淨的水與他腳下的鮮血融合,淡淡的艷紅,他的臉也洗得十分乾淨,露出本來的蒼白。
「怎麼樣?」他在門廳下站著,怪怪的。
夏萩對他點頭。
「我可以進去了嗎?」
他這樣問問題,說不上來的詭異,夏萩道:「可以啊。」
他這才進門來。
夏萩這時候才意識到,他還在往下滴血,只是是雙手手臂的血,自手臂往下,蔓延到纖白的指尖,滴滴落落。
「過來抱著我,萩娘。」
「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雖然這樣說,夏萩還是過去將他抱住,她的腳崴到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忍著微微的刺痛,她的雙手剛攬過少年的腰身,不凈奴便將她用力抱住了,夏萩幾乎站不住,兩人都摔到了身下的竹席上。
「嗯——」
輕微的悶痛,她才塗了藥膏,這時候,藥膏味都散過來,不凈奴低下頭,輕輕給她揉沒塗好的藥膏。
「都有些腫了,萩娘,你真可憐,我也可憐,我也受傷了,你看看。」
他將袖口捋上去,夏萩被他手腕上的傷口嚇了一跳。
這已經和過去都不是一個量級了。
這時候,他雙臂的皮肉都被戳爛了,幾乎是血肉模糊,鮮血還在往下滴,不凈奴垂眼看著自己的手臂,卻像感覺不到痛一樣。
「好痛,萩娘,你也疼疼我,關心關心我。」
「你幹嘛啊!」夏萩剛才都被嚇傻了,反應過來,她趕緊站起來了,一瘸一拐的去給不凈奴找葯。
給他上藥的時候,她手都是顫抖的。
她微微寒涼的指尖顫抖的貼上他的皮膚,輕輕的責罵,眸底滿是帶著怒氣的擔心。
「你瘋了!你知道這樣有多少細菌嗎?還碰到別人的血你會死的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失血過多你會死的!」
她一邊這樣說著,手越發顫抖了。
細菌是什麼,不凈奴不懂,世人說話,其實很多他都不懂,可他會猜,知曉就是不幹凈。
萩娘怕他會死。
「我若是死了,萩娘怕不怕。」
夏萩皺眉抬眼,簡直恨不得打他一頓。
「你不廢話?你幹嘛啊!」
不凈奴卻笑起來了。
他笑得萬般滿足。
「怕嗎?」
「怕啊!」夏萩瞪了他一眼,繼續給他上藥。
「那萩娘會跟著我一起去死嗎?」
夏萩沒吭聲,她眼神怔愣愣的,覺得不凈奴今日像是瘋了。
夏萩最惜命,對此,她抗拒得明顯。
他這雙鳳眸盯著她,那些鮮明的笑意煙消雲散了,轉而是哀哀的幽怨,他濕淋淋的發不少黏在蒼白的面頰上。
「今夜我以為萩娘死定了,當時,我便想要去死,我想要與你一同死在火海里。」
夏萩拿著藥瓶的手僵住了,她抬頭,失神望他。
少年的眸子是這樣漆黑。
好似從這雙眼睛開始,便已然奠定了他與世人不相同。
「越是喜愛萩娘,我便越是痛苦,萩娘,你怎會知曉我的命從來都並非是屬於我的呢?」
說不上來的心痛如刀割,不凈奴攥住心口的衣衫:「萩娘為何要與我親密呢?為何要說喜愛我,為何要我知你懂你,萩娘,你害我好苦,你可知我——」
可知他的命,他的心從來都不屬於他自己。
藥粉她沒能拿穩。
摔倒在地墊上,驚起一片藥粉塵,夏萩不知所措,她將他雙手攥住。
也是這時,她幾乎對一切都明白了,知曉他為何頻頻離去,不告而別。
因為她想起一件事,是原著之中,不凈奴的死。
天子死,他便跟著殉葬,他的命不屬於他自己,從一開始,就不屬於他自己。
「不凈奴,我的命得來不易,可我今夜對神佛許願時也是真心,」她緊緊牽著他的手,「我不想再與你分離,我一直跟著你,我們永遠不分離,行不行?」
不凈奴低下頭來,痴痴親她的指尖。
「我將我的命給萩娘,萩娘永遠不許與我分離。」
「好,不凈奴,我永遠不與你分離。」
心中還是哀哀的怨,恨。
不凈奴抬起頭,夏萩是個同情心極強的性子,她憐憫府中奴僕,憐憫路上乞兒,不凈奴不知人事,卻對人心極為熟知。
若今夜無他這一身傷口,萩娘定然不會說出這種話。
聽到捨出性命,她便怕,聽到永生永世的相連,她便懼,同理,聽到他受了傷,祈求她,她便憐憫,一切只因為,萩娘是世俗之人。
不正常的一直是他,不是萩娘,情愛或許永遠該如萩娘一般留出餘地,可這份餘地,令他萬般痛苦。
若萩娘完完全全是他的,若萩娘與他一般,因他痴,因他痛,如他一般將要把自己毀去了,徒留一具軀殼,滿腦子都是他,那該有多好,該有多滿足?
不凈奴低著身,彎著腰,他緊緊攥著夏萩的兩手。
女子憐惜他,還在說喜愛他,可卻無法填滿他心中的空缺。
嗔痴余恨,嫉妒痴狂,幾乎都一層層的自骨肉之間鑽了出來。
這具身體真是可憐,在當初是只知殺戮的空空軀殼時,不屬於他,如今填滿了令他心覺可怖的情愛,他卻半分也無法逃脫,只滿腦子都在盼,若萩娘亦因他成瘋,那該有多好?那才公平,她根本不知曉他有多痛苦,到如今,他根本不敢想起二皇子了,他只盼她是實打實的妖鬼,欺騙他一人的心,就足夠了。
這情愛,根本就不公平。
「好,」他卻違心道,抬起頭:「親我,萩娘。」
夏萩一切都依他。
她低下頭,親吻他的唇,與他越發深入,又聽他的話,脫掉了衣衫,與他肌膚緊緊相貼。
荒唐一夜,夏萩本還猶豫要不要教他深入,可光是親蹭口揉就已經很受不了了,不凈奴也遲遲未有更多深入。
無論被她如何誘引,他都堅守底線,夏萩只以為是自己的勾引太過拙劣。
只是不凈奴一貫渴求嚴重,又是天都亮了,他還在吃她揉她,衣裳都被他解完了。
隔日,不知為何,不凈奴帶她搬離了這座宅子,去了處更僻靜的居處,路上,夏萩與他重新約法三章。
一、不允許一聲不吭就離去,出去做什麼,一定要和她說,不用說具體,說個大概就行。
二、不許對她動匕首、刀子。
三、不許對她那麼冷漠不理不睬。
不凈奴都答應了,只是,他越發頻繁的要夏萩說愛他,光是這夜裡,夏萩說的嗓子就都要冒煙了。
他卻開始鮮少說愛她了,只是一味地勾引著她來說,恍似恨不得她每句話都是痴痴的愛。
*
因搬走,夏萩並不知曉陳夫人的死,這消息幾乎傳遍了臨安府,思美王大等人都知道了,卻沒一個人告訴夏萩。
陳夫人是鄧家的夫人,鄧家在臨安府是世代的基業,小道消息,只聽聞其死相極為悲慘。
蓮金閣在臨安府東街,臨安府的東街滿是妓院酒樓扎堆兒,蓮金閣在其中,並不算老牌妓坊,亦未有什麼新鮮之處,不上不下,又因此地什麼人都能進,甚為人多眼雜。
此時,蓮金閣頭牌紫意的房內,卻只聽男子細細的哭聲。
這一夜,鄧流愛幾乎快將淚流幹了。
「母親......母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