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烏鴉振翅而來。
同行的,還有騎著馬飛快趕到的王大,他不敢大聲喊叫,到了不凈奴的面前才道:
「大人!奴沒有攔住夏姑娘,寄信給您,結果烏鴉愚蠢沒來過臨安府,竟走丟了!還是奴又跟了其他烏鴉才尋到您!章華寺起火了!奴不敢耽誤,先來尋您!」
「章華寺?」
王大說的這些驢唇不對馬嘴。
但不凈奴一下子反應過來了。
萩娘還是去了,去了章華寺,而現下,章華寺起火了。
手中銅鏡有些滑,一下子跌到水裡了,這是天子送他的第一件東西,不凈奴的大腦卻一片空白,卷著血絲的溪水滴濺上少年沾滿血跡的臉龐,他抬頭,眼睛一眨不眨。
「人呢?」
「奴已經派人去尋,可今日禮佛之人眾多,還未有尋到。」
「蠢貨......」心一下子都被燒透了,甚至來不及辱罵王大,不凈奴急忙翻身上馬,卻幾下沒攥住韁繩。
少年一雙細瘦的手都在發抖,竟都忘了銅鏡的事,那是他最重要的物件,看得比命都重要,可此時,他竟全都忘了,還是走出去老遠,才一鞭子反手甩王大身上。
「廢物......!還不去河裡把我的銅鏡撈出來!」
*
死一個人是如此容易。
他最常殺人,才最知曉人的無能脆弱。
自幼時以來,他便常與死相伴,吃不上飯時要被餓死,師父燙他的時候,要被燙死,打死,身邊死士更是死的死,殘的殘,生不如死者比比皆是。
對他人的生死,他從未有過任何想法,包括自己的。
因為他的命從來也不是自己的——天子受天命,口含天憲,他的命是天子的,因此,他的雙手也掌握著生殺予奪的權柄。
他能左右他人的死。
卻從來沒辦法救人以生。
章華寺走水,引來一路的百姓,哀哀啼哭中,不乏有人祈求神佛保佑。
這場火來得突然,燃得遠處天都紅了。
不凈奴騎在馬上,聽到這些哭聲,望著遠處火紅的天際,他呆怔怔,腦海中只有兩字:完了。
完了。
他的萩娘。
死一個人還不容易?
他最常殺人,他最清楚。
少年緊壓馬腹,朝章華寺的方向疾馳而行,腦海之中,一片空白。
他殺過數不清的人,因此,從未信過神佛,此時,更是將萩娘從他的腦海中藏得死死的,只是大腦空白的疾馳前行。
他這種人從來便該躲著神佛,而不是許願,讓神佛看見。
章華寺內擠滿了人,大人哀哭,小兒嚎啕,頻頻喊叫,火還未消退,人來人往大喊著走水了,火光燒紅半邊天際,少年臉上血跡未乾,他抬頭,怔怔望著遠處低眉的菩薩像。
火海喧鬧之中,菩薩低眉,慈悲世人,可他從來不在世人之中。
神佛看到他會殺了他的,腦海之中一路緊繃的弦徹底被扯斷了。
萩娘死了。
因為他的罪,因為萩娘是他的,所以萩娘死了。
是他沒有將萩娘藏好,是他的錯,是他害的。
耳畔之中,他聽到自己發顫的呼吸,一股極為痛苦的嘔吐之意頻頻上浮,不凈奴此人性情非人,又自矜自傲,幾乎從未有過狼狽之時。
可此時,這股嘔意讓他幾乎站不住了,頭暈眼花,他急忙捂住嘴,低頭一看,手上卻全都是血。
他害的。
萩娘。
「爹爹!」身側,不住有孩童,平民大喊親人名諱。
不凈奴失神的看著他們,他從未有過主動參與世人的時刻,此時,他只覺萩娘死了。
因人死在他手裡太簡單了,總是那樣容易,一條人命便會在他手中咽了氣,所以,他比任何人都知曉人命的脆弱。
可不知為何,他卻也做不到離去,心痛到無以復加,讓他想要同葬於火中。
「萩娘......」
少年顫抖的聲音隱匿在人們的哭聲呼喚之中。
「萩娘!萩娘!」他拚命大喊道,「萩娘!」
*
「姑娘。」
思美的嗓子都被熏啞了,此時,兩人躲在牆根下,夏萩剛經歷一場火災,特別害怕,她懷裡帶的豆沙饅頭都燙熱了,她還在哭呢,一邊哭一邊低頭吃豆沙饅頭。
口水眼淚都沾在饅頭上了,髒兮兮的。
這時候,不能亂動,不知曉哪裡又會走火,剛才的火災來得太忽然了,夏萩差點沒有嚇死。
幸好她過去上學的時候,學校每年安排火災避難演練,夏萩當時忙用手帕沾了水,彎著腰去找人,思美也沒亂跑,一直在牆根兒底下等著她,兩人匯合後,手牽著手又彎下腰往外走。
出去之後,渾身發燙,夏萩用涼水潑了全身,跟思美尋到人多的牆根兒底下,要先歇一會兒。
因為太著急,她絆了一跤,小腿劃破了,還扭到了,疼得不行,她得等著王大哥知道消息,王大哥就會來尋她。
「姑娘。」周圍太吵了,夏萩沒聽見,思美又喊了她一聲。
「啊?」哪怕有濕手帕,夏萩的喉嚨也有些啞了,她看向思美。
「奴怎麼好像聽見有人在叫姑娘。」
「真的嗎?」
「真的,奴好像聽見了姑娘名諱里的萩字。」
夏萩與思美對視,片晌,夏萩努力站了起來,瘸著個腿張望。
「王大哥!」她誰也沒瞧見,乾脆對著鬧騰騰的前方喊了一聲。
沒人回應,夏萩心裡希望落空,正要忍著疼坐下。
「萩娘!」
這回,她也聽見了。
少年音色焦急,不知為何,撕心裂肺般的焦急,跟平日一點都不一樣。
這不是王大哥的聲音。
夏萩站在原地,有些呆住,只見少年朝她這方向跑過來。
又停在她面前了。
這麼久以來,夏萩就沒見過不凈奴這樣過。
他墨發都跑亂了,臉上還有血,呼哧帶喘,鳳眼睜得極大。
這雙一貫黑森森、透著些許冷嘲的陰翳美眸,這時候經火光映照,一片鮮明的亮,他死死盯著她,好久,才隔開人群,朝她一步步走過來。
夏萩有點害怕。
因為她從沒見過這樣的不凈奴,直到少年走到她面前了。
「不、不凈奴——」
她話還沒有說完,就被不凈奴緊緊抱住了。
少年個子高了些,雙臂將她緊緊勒住,幾乎是將夏萩整個扣死在他懷裡。
這擁抱又緊又痛。
夏萩難受地皺起眉心,呼吸都不暢了,剛想要推他,卻感覺到有些不對。
他渾身冰涼,在不住地發抖,甚至牙齒都是抖的。
「不凈奴——?」
聽見他顫抖的沉重呼吸,夏萩嚇了一跳,剛動了下身子,就被不凈奴的雙手攥住了臉,他這雙冰涼沾血的手使勁地捏她,攥她。
攥得她十分疼,緊緊皺眉,不禁道了句:「不凈奴,疼——!」
他像是聽不見,手還在緊緊地攥她的臉,眼神極為沉重又古怪,夏萩被他看的心裡害怕。
「萩娘,你還活著嗎?」
夏萩:?
她沒太懂不凈奴的意思,這時候的不凈奴讓她有些害怕,總覺得像是要發瘋一樣,她急忙點了點頭,又道:「活著啊,不凈奴,我還活著呢,我好好的。」
少年鳳眼一眨不眨的盯著她,不知是不是因火光太亮。
她竟望見少年眼底浮出淚一般的亮,導致他這雙眼都不像平日里那般漆黑宛若非人之物了。
夏萩難以言喻心頭的震顫,總覺得少年這雙恐怕自今生有意識以來便從未流過一滴淚的眼中,就要晃蕩出眼淚來,她因他這淚光而心慌意亂。
因為她知曉他的淚有多重。
「再讓我抱抱你,萩娘。」
他聲音啞啞的,夏萩受他的感染,鼻酸也冒了上來,這次不只是不凈奴緊緊抱著她,她也回應著。
她的雙臂也極為用力,與他相擁,後怕的淚冒出來,其實剛才她都嚇破魂了。
這時候見到不凈奴,和他緊緊抱著,她才徹底安下心來,一直緊繃的身子都軟了。
不凈奴將她抱起,王大早在外面等候,夏萩讓王大看好思美,不凈奴則將她帶上馬車。
馬車行駛,他還在抱著她,夏萩的兩手都被他箍住,她身上潑了水,本身身上穿的衣服就薄,這會兒還被他從後抱著,前胸都露出來不少,反應過來,夏萩不禁有些尷尬。
「萩娘。」
「啊?」
夏萩轉過頭,少年臉上血跡未乾,他陰森森的看著她。
手已經掐在了她的脖子上。
「你為何不聽我的話?」
不公平,不公平,恨她,恨她,恨她,她將他害成這樣,不凈奴這一生都不知曉恐懼是什麼滋味,只知曉就因為她,他方才又想吐又痛苦,險些鑽入火海中就這樣死去,找到她的時候,她卻還傻愣愣地跟那個賤奴才待在一處,不凈奴恨死她了。
「我掐死你。」
「啊!」
夏萩急忙扯他的手掙扎開,不知道怎麼回事,方才還愛來愛去的,這會兒就變臉了。
「你幹嘛!」
被她扯開,他竟一把橫著匕首貼住她脖頸,寒涼的刀刃讓夏萩一動也不敢動了。
「你為何不聽我的話?萩娘,為何?」
這會兒,夏萩大氣都不敢喘了。
「不聽我的話,你不是想死嗎?我送你去死,你又不願意了。」
「你幹嘛!」刀刃就貼著她,夏萩緊張叫道,「說話那麼難聽,啊!」
刀刃竟略略深入,沒破,可也只是壓著層皮了,夏萩大氣都不敢喘了。
見她臉上有明顯的恐懼,不凈奴心中升起異樣的舒心,怕他,也比整日那樣無所謂要好,他哪裡知曉他自己的感情過於濃重?夏萩是個普通人,普通人表現出的喜愛太過正常,他無法滿足,尤其是方才,從未體會過的劇烈情緒幾乎將他吞併,但罪魁禍首就這樣毫無所謂般,被他找到時還面容傻愣愣的可恨。
她從不為他發瘋,可他卻時時因她而成瘋,憑什麼?憑什麼他就要時時刻刻受到她的牽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