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花極為柔軟,是他從未接觸過的陌生之地。
過去,他見過那麼多的死人,形形色色,男女老少,不少都毫無尊嚴,可不凈奴從未好奇,亦從未多看過一眼。
他呼吸聲劇烈起伏,不得要領,那處病因平日令他憎惡,此時依舊,只是摸幾下,便用力攥,攥得他呼吸越發不穩。
本便臉龐正對。
此時,因疼痛而顫抖的呼吸吹拂其上。
蓮花洞天在他眼前浮出玉露,他第一次見,總感覺頭越發暈,漸起震蕩之感。
面龐潮紅,心中原本默念的那些經言,師父的身影,天子的身影,都蕩然無存了。
耳畔只剩下女子細碎哭聲,隱匿在他的手中,他沾滿鮮血的手微微用力,鎖住她脖頸,女子的聲音便越發顯得嗚咽,像哭聲,卻又是痛苦,又是歡愉。
陌生——
他不認識當下的自己,更覺得萩娘哪裡都變得越發引人,她的墨發,指尖,聲音,飄來的視線,皮膚的溫度,一切的一切,都泛著可恨。
她衣服還大多都在身上。
蓮花只是感到清風,便會迎風顫慄,引起她那鈴鐺福袋叮噹響。
少年故意,湊極近,吹了口氣,講話。
「你可不可恨?萩娘。」
夏萩從不知道,自己名字中的這個萩字會如此令她痛苦。
幾乎是那個萩字出來,她再也無法制止自己的聲音了。
鮮血的氣味在此時竟變得這般令人心醉神迷。
「二殿下見過你這樣沒有?」
二殿下?
聽到不凈奴的話,夏萩皺著眉,她面龐宛若隱在輕柔的霧裡,五官卻無比清晰,不論是汗濕的眼角眉梢,還是那幾乎要咬破的唇。
「什麼二殿下?」她一講話,聲音嚇了自己一跳,可又泛著暈,感到他指尖竟敢生疏觸碰,夏萩驚叫,鈴鐺聲響個不停,「什麼狗屁二殿下啊!我不認得!我不認得!」
病因被他箍得無比疼痛。
少年滿身汗,卻笑了,雙臂扛住她,對著說話:「罵的真好聽,萩娘,再罵幾句,萩娘。」
夏萩只想哭。
「那狗屁的藥商,我要了他的命!該死的!」她氣死了,現在她自己也越來越不對勁,恨死了!任務也早就成功了,她嘴都腫了!「我本來只是想給你喝安眠藥的!啊!」
他在喝水。
「安眠藥?給我喝那個做什麼?萩娘,快講。」
夏萩只覺神思空白,她嗓子都啞了,抓著衣服急促道:「我、我就是想給你喝完安眠藥,再親親你,再走,再走的!因為你半點都不讓我碰到你,我想碰到你!我以為你、我以為你討厭我!」
「想怎麼碰我,你過來教教我,你不是會許多法子嗎?天天看那些東西,」他拍她,「我不會,你來教我,好萩娘。」
哪怕死士的身體終身隸屬於朝廷,隸屬於天子。
可此時此刻,不凈奴也難免因萩娘想到,這是他的身體。
因萩娘,這具身體才有了怪異,得了病,此時,他更是能知曉,不得正確紓解,他難以好全。
*
「你說什麼?」
京城,北康王府,端午佳節,北康王正與北康王妃同樂,聞聽此言,當即穿戴好衣衫,戴好頭冠。
「找到了?」
「是,王爺。」
「好,好!」
總算掘地三尺找到了這個鄧流愛。
雖科舉舞弊案,他不想參與,但如今鄭亭候已死,科舉案他若再不參與,便會得罪父皇與平民百姓。如今,北康王在金陵及京城各地已遍布愛民、平等待人、樂善好施等傳聞。
鄭亭候之死的罪已經戴到頭上了,如今,北康王最重要的便是討好父皇,因此,他勢必要抓住鄧流愛,自從來到京城,已經派了許多暗衛前去蹲守。
「在哪裡找到的?」
「稟告王爺,聽聞人是在北面南金山附近的一處山間破觀上被尋到的蹤影。」
「來人備馬!本王要前去捉拿罪民鄧流愛!先取令牌進宮回稟父皇!」
「王爺,今日陛下並未在宮中,端午,陛下帶兩位貴妃前往宮外龍昌過節。」
北康王略停腳步,問道:「隨行兩位貴妃是?」
「是沈貴妃,與景賢貴妃。」
景賢貴妃是北康王的生母。
聽到沈貴妃,北康王微皺眉心,轉瞬便想到些什麼:「你派人備禮前去龍昌台,只說,是我送禮給母妃,再『順便』向父皇稟告消息,知道了嗎?」
「是,王爺。」
「還有,若不凈奴也跟在父皇身邊,你要父皇將不凈奴借我一用,沒有不凈奴,在京中辦事我萬般不利。」
「是。」
*
龍昌台內風景如畫,庭園內古柏環廊,曲水繞階。哪怕是暑夜,暑風也難至,庭園四下掛滿經幡,院內又有琉璃樽盛放百年寒冰,兩位貴妃一美艷一柔順伴在身側,靡靡琴音縈繞,可謂人間仙境。
景賢貴妃伴在天子身邊,笑看沈貴妃彈琴,一曲終了,景賢貴妃先起身鼓掌讚歎:「妹妹琴藝越發高超了,這首潯陽月夜彈奏的本宮恍若親見江風,陛下,是不是?」
天子難得露出笑顏,亦連連點頭,要太監送了杯冷茶。
沈貴妃笑著到天子身側吃了口櫻桃酥酪,才又回去,繼續彈琴。
彈的是天子最愛,霸王卸甲。
這曲子十分沉鬱,卻最得龍心,景賢貴妃收起面上笑容,靜靜聽著沈貴妃彈奏。
也恰在這時,她目光瞥見庭院外,有宮人穿行走過。
本不該引起她注意。
可那宮人一身紅衣,明顯像是央兒府中的下人。
再靠近些,只見那下人腰間還配著玉。
央兒是北康王的小名,景賢貴妃是北康王的親生母親,又只有北康王一個孩子,對北康王千寵萬愛,不知央兒出了什麼事,她視線頻頻落到那站在庭院外未上前的宮人身上,倒是吸引了天子的視線。
天子眯起眼來。
「那不是央兒府里的嗎?」
「回陛下,是。」
曲音還在繼續,沈貴妃沒聽見他二人談話,再起眸,便見他二人都望向自己身後。
一時間,彈錯了音調,天子也沒了聽曲的心思了:「將那下人喊來。」
「是,陛下。」天子身側的太監澤順抬腳便要過去。
憶起言禮臨行前對自己的囑咐,沈貴妃一下子起了身:「陛下,臣妾怕!見不得血腥,大喜的佳節,莫要將他喊來了!」
「什麼?」景賢貴妃都沒來得及生氣,她只是滿心害怕,「什麼血腥!妹妹,我的央兒出什麼事了?」
「嗯?」沈貴妃花容失色,只見天子面色不佳,審視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臉上,她不安極了,「陛下,姐姐,不是,是臣妾方才彈得入了神,還望陛下姐姐恕罪。」
怎麼回事?
來的不是那死士的人嗎?
若來者是死士,或那死士派來的人,那她這樣說了,陛下自然會先顧及她的啊。
陛下都說過了,今日不理國事,只與她們過節。
「唉,你要嚇死我了,」景賢貴妃身子都嚇軟了,她極為慈善,並未與沈貴妃置氣,獨子常年居於金陵養病,想多看他一眼,談何容易,「陛下,速速要那下人過來吧。」
北康王府的下人走到近前,手裡還拎著禮物。
「奴拜見陛下,拜見兩位貴妃。」
「起來吧,有何事?」天子道。
那下人拎了一盒包裝極為精美的糕點,奉到近前:「端午佳節,王爺送了一盒參茸福壽膏,特來送與陛下與貴妃,」下人只朝著天子與景賢貴妃,「祝天子貴妃端午安康,歲歲無憂,福澤綿長,身康體健。」
這下人一張嘴極為爽利,長得又十分討喜,天子都笑了:「好好,你回去告訴央兒,要他也與北康王妃好好過個端午。」
「是,陛下,只是王爺還有些話,想私下與陛下講,令奴來傳口信兒。」
天子全無任何被打擾的不快,甚至都忘了今日說過不理國事,他首肯,要兩位貴妃先退下。
*
夏夜熱風粘稠,詩仙山居滿院凄靜,蓮花堂內,涼涼的月光映上大片大片的蓮花,原本靜悄悄的深夜,卻只聞宛若女子哭泣般的聲音,歡愉痛苦交織,又被一下子止住了。
少年的手都不似從前一般,總是寒涼了。
夏萩沒有感受到他的手這樣暖過,他指尖壓她舌面,血腥的腥甜要她眯起眼來。
從前,他的血只會滴滿她的身子,光是看著,就足以讓他發瘋。
此時,見她唇被他的血染上猩紅,不凈奴扣住她身子,將她整個壓著抱住,與她親吻。
他還是不得要領,全都仰仗她,但光是兩次,滿屋就已瀰漫著氣味,因他從未有過任何紓解。
「真愛你,萩娘,真愛你。」
不凈奴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
他一向滿身孤寂,與世俗無緣,此時此刻,卻因為萩娘,一切都不同了。
情到濃時,他甚至恨起她的父母,恨二皇子,恨這世上所有與她有關聯的人。
除了他。
萩娘的一切,都該是他的。
他不知他極為惡劣,嫉妒心又極重,只是憑藉本能的想:夏萩這個人只能與他有關聯。
這個吻令夏萩頭都暈了,太濃烈的刺激,令她現下大腦都是空白的,嗓子也啞了。
迷茫之間,她的雙手都被不凈奴扣住,聽他在她耳邊,輕柔若細雨,邊親吻她,邊道:「殺了你......愛你......萩娘......萩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