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把攥起桌上的匕首,就想給身下的異樣來一刀,卻遲遲未能動手。
「唔嗯——」
他只能又將身下的怪異攥住,攥得很緊,疼得他額間不住滲透冷汗,一會兒的功夫,後背都濕透了。
疼,疼,疼,疼。
疼得他手都軟了,他邊緊緊攥著,邊去書桌邊,抖著手將天子給他的佛經練字帖展開來。
上頭,是天子的字。
疼——
萩娘——
冷汗滴落到字帖上,不凈奴死死壓抑著喘息,好半晌,異樣才消退了。
他急忙從屜內拿出師傅給他的藥丸吞下,身下疼痛殘存,身後的腫痛更是火辣辣的,不凈奴將衣裳都脫了,換了身乾淨衣裳,又換了鞋襪,才出門去。
外頭的天明明已經黑透了。
可他走出門去,卻覺得好似被烈日烹烤著頭顱,就像當年攻打金國大將烏律齊時,在那片沙場上用短刀一刀砍下烏律齊的頭,烏律齊的頭顱剃得很乾凈,他當時低下頭,看見烏律齊的頭顱上刻滿了他看不懂的字,他看了覺得很不舒服,雖然身上的肌肉還是一跳一跳的,十分緊繃,但他提著烏律齊的頭,感到最多的是頭暈。
好像回到了那片沙場。
殺善安寺的和尚時,他也這般暈。
善安寺並沒有犯事,相反,善安寺是民間香火十分鼎盛的寺院,寺院中的僧人皆有樂善好施之德,只是太過籠絡人心,尤其在戰爭時期,善安寺住持有過不敬天子的言論。
他為天子辦事,殺了善安寺上下六十七名僧人,先是放火,後他才進寺院屠殺。
在火里,他們也在念經,也有哭泣者,哀求者,可更多地,還是那數不清的經言。
——於諸眾生,視若自己。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願一切眾生無敵意、無危險、無精神之苦、無身體之苦。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回頭是岸,苦海無邊。
「你講什麼?」
火海之中,少年宛若艷美的鬼,他因火焰的炙烤而微微眯起一雙美麗的鳳眼,臉上身上都是血,是數不清的殺孽。
他頭好暈,可他好像聽見這和尚在與他說話。
他輕聲反問,第一次好奇將要被他殺死的死者要說什麼,他的聲音從那時就無比溫和,他不知在將死的和尚眼中,他好似那無知無覺而降臨的天災,更似地獄中爬上來的,那無情無欲的無心惡鬼,殺人時無一絲暢快,亦無一絲膽怯,只是劈砍,劈砍,不斷的劈砍。
火光映上他一雙漆黑目。
內里,只有深厚的戀闕之情,這份忠心,也讓讓他堅信一切皆是正確,一切皆是天命。
血幾乎將他的皮肉都快染透了。
透了天的殺戮血債染在他的身上,他的一雙鳳眼卻是黑白分明的殘忍天真,宛若根本意識不到自己摧殘了什麼。
他不理解,不知曉,不明白。
他低下頭,卻只看到這僧人的嘴一張一合,他耳鳴目眩,一刀砍斷了僧人的頭顱,鮮血滾燙無比,呲了他一身一臉,人被火燙後血也是燙的,他暗罵了幾句,轉身出去。
與當初一般的頭暈。
馬車乘著他前往皇城,身下疼痛要他冷汗連連,頭暈極了,好像在烈日底下,火焰之中殺了數不清的人。
疼。
都怨萩娘,都怨萩娘。
若早將她殺了,他何必痛?早將她殺了,他何必要治病?何苦要挨打?
他的病全因萩娘,全怨萩娘,痛,痛得他冷汗止不住的冒,他在馬車內都坐不住了,下褲勒著也痛,倒是沒再病了,只是疼的他不住想起來萩娘。
又後悔沒有在得知她身份時便殺了她。
才留她,總說那些讓他頭疼的話,做這些,要他身子生病的事。
自從識得了萩娘,他總是病著的,師傅說,這叫做相思病,想女人了就有這種病,他不敢講他養了個女人,講了萩娘就要死。
萩娘能活,全都仰仗他,萩娘還要害他。
居然這樣害他。
不凈奴不知緣故,心裡委屈難受的要死,恨不得用頭撞車壁,他只覺得自己是被害了,因為他從前幾乎從未這樣過,只是有過一兩次,也很快就去練劍,不適便消下去了,他都沒在意過。
殺她還不簡單?
殺她還不簡單嗎?
不凈奴下了馬車,隨行的王大當踩凳,又躬身送他。
不凈奴站在原地,看著王大,看了好片晌。
殺她,還不簡單么?
甚至都不必他親自動手。
不凈奴陰森森的眼瞳定在王大有些殘缺的粗糙雙手上,這雙手孔武有力,若是摁住萩娘白皙的脖頸——
不凈奴的面龐越發陰惻惻。
「老爺?」見不凈奴遲遲不走,王大抬起頭來。
「若我不在的時候,」他面色極為慘白,還有虛汗,墨發貼著臉頰,宛若水裡的艷鬼,「你敢碰我的萩娘一根毫毛——」
「不敢不敢!奴怎敢啊!?大人!」
王大跪下來磕頭,不凈奴看他是男子,便心中有憤,自己方才的想像更是讓他噁心得快要吐了,心跟被密密麻麻的細針扎透了一樣,本就頭暈,當下又噁心又心痛。
萩娘的身子只有他能碰,誰敢碰他的女人,一根毫毛都不行,那賤女奴敢牽萩娘的手,他想起這些,恨恨的踹了王大的頭一腳,越想心中越憤恨,恨得他極為難受,恨不能現下便回去殺人,萩娘的身子只能他碰,死也只能死在他的手裡。
頭疼欲裂。
「皇城腳下我饒你一命,滾回去。」
「是,大人,是!」王大急匆匆回去了。
*
夏萩感覺自己渾身沒勁兒得很。
唯一的好消息,是鋪子開起來了,這些日子要過端午,飲品賣的十分不錯,每日守著鋪子的兩位大娘,跟管理賬房的小夥計都拿著今日的營收來尋她。
有錢,怎麼都讓人心裡高興點兒吧。
唉。
夏萩憂鬱了一夜,她都沒睡好覺,越想,越覺得不凈奴怕是不那麼喜歡她。
人總是這樣,對平日里的誇讚視而不見,那些負面評價卻總會跟針一樣刺著人的心口。
她想起來當時在天風堂,大家給她梳妝打扮,她自己照了眼銅鏡,都覺得打扮得好美,可不凈奴見了她就說她丑。
每次親近他,他都避開,幾次都說,要殺了她,好幾次她靠近他,他那張好看的臉上總是皺著眉,好像她再靠近,他就要給她一刀的感覺。
受不了了,好憂鬱啊。
夏萩無力地躺在鋪著涼席的床榻上,感覺自己都快成古風憂鬱小姐姐了,白日醒來,她還是不高興,起早,她去了趟書齋。
這間書齋還是她新發現的,十分清凈,名字也覺得不簡單,就叫情雨齋。
按照她這個古代小說妹的經驗來看,越是這樣偏僻的書齋,還膽敢叫這種又情又綿的名字,越是有可能存有些色色話本或者是十分狗血的話本,再或者是非常恐怖的鬼怪話本,都殘本找不齊的精品,大概那邊都有貨。
太傷心了,她要看些刺激話本緩解一下心中的難過。
今日白天有雨,夏萩總覺得今日王大也特別古怪,離她很遠,而且她說話,他愛理不理的。
好冷漠。
這個世界都好冷漠啊。
夏萩也不好問王大為何對自己如此冷遇,她撐著傘下了馬車,王大侯在馬車邊上,也不進去,只說,她買完了再回來。
從前根本不這樣的,會恨不得跟著她進去,將她看得死緊。
夏萩回頭多看了眼王大,她悶不高興的鑽進書齋,壓根沒見到書齋門口還有位穿著內斂卻頗為富貴的老人,瞥見她臉的那一刻,老人的一雙眼珠都快從眼眶裡掉出來了。
夏家庶女夏秋?
錯不了。
當年下金陵游湖泛舟,夏家十幾位姑娘,她穿一身天水碧色錦衣,擠在角落,當年夏家姑娘們各個錦衣綉襖,為的什麼,明眼人都能瞧清。
其中夏家嫡女最擅攏人心,可游湖泛舟下來,二皇子卻最屬意那不起眼的夏家庶女夏秋。
幾次信物來往,甚至是老太監親手遞過來遞過去的,而今二皇子失勢,老太監老太監僥倖得了一條性命,如今久不進宮,卻在外頭與二皇子久通消息。
尤其這間偏僻書齋,最是交換機密物資之處。
當下,夏家的庶女依舊如當初一般,穿著一身天水碧色的衣裙,五官還是那個五官,卻覺得處處不同了。
從英看過太多人,一眼便能瞧得出,這不同,是金銀堆出來的不同,這女子一被實打實的金錢流水般的富養,便會從內到外都不一樣了。
當下,她撐著把天青色的油紙傘,天水碧色的衣裙腰間纏著白玉墜子,兩手也半點兒不空,又是叮噹玉鐲子,又是金鐲子,手指頭上還戴了個玉戒指。
脖頸上是配著套的翠綠玉墜,墨發低挽,盤著金鑲玉的發簪,耳垂上兩粒白玉玉墜子,這一身清麗富貴,偏偏她身型更是極為有致,肌理白皙,微微含粉,只是眉目微愁,跟外頭這連綿雨一般。
跟過去可不同了。
如今,便是宮中老人從英都不免心中稱讚,這是個一眼望過去便覺十分亮眼的美人。
如此可見,二皇子所說也確實當真。
夏家庶女跟了三殿下,只是三殿下竟如此愛惜她嗎?聽聞三王妃極為善妒,又是公侯世家嫡女,三王妃從英也見過,常常一身素凈。
遠沒有夏家庶女穿的富貴。
如此奢靡疼愛,三王妃善妒,焉能忍讓?還是這五女手段了得,一向以寬厚待人,宣揚節衣縮食,躬行節儉的三皇子已然愛她成疾?當真瘋了不成?
兜著這滿腹疑竇,從英看她進了台階,鑽進書齋,從英知曉此女與二皇子私下的私相授受,如今雖心中疑惑不解,到底還是上前,囑咐實則是線人的書齋老闆。
「此女是殿下尋覓之人,你給她消息,要她有話有求盡與你講。」
線人抬頭與從英對視一眼,點了下頭,從英只覺屋外有人瞥向自己,他不免往屋內越發縮了縮。
過了會兒,果然見那抹清亮的天水碧漫步走了過來。
她視線四處瞧瞧,沒見從英,書齋老闆拿了幾本封面上寫著「二」字的書籍,紛紛擱在櫃檯前。
夏萩剛走過來,便望見櫃檯前的書。
《二男侍錄》《二皇妃香艷秘史》《二女艷香集》《二刻拍案奇》《二怪談詭異錄》
夏萩:......
我靠啊,來對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