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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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鍾言禮微頓。

「那死士,前兩日本宮瞥見他一眼,他年歲定不大,穿一身黑,生得十分白,本宮只望見他面上乾乾淨淨,至於個子,不及你與天子,身型也十分瘦。」

「瘦?」

這死士神出鬼沒,如今就因這死士暗中守在天子身側,鍾言禮去養心殿的次數都減少了。

心中有抵觸,總覺得暗地裡有什麼觀察自己。

至於此死士大概如何相貌身型,鍾言禮毫無所知,養心殿伺候在御前的太監們貌似見過,可也決計問不得,若一個講了,所有御前伺候的太監便會全殺再換,養心殿內伺候的太監們對此,便是使多少金銀都砸不開嘴。

不是這死士的相貌有多保密,只是天子未有命,其他人便絕不可知曉此人相貌身份。

太監們更是嘴嚴,在命面前,錢又算得了什麼?

可這時,沈貴妃講的,出乎了鍾言禮的預料。

年歲不大,個子竟還沒有他與天子高,身型十分瘦。

本朝天子身高八尺,便是如今年老,也日練道法,身子並未萎縮,鍾言禮與天子最為相像,都是身高足足有八尺的兒郎。

「對,言禮,」沈貴妃生著雙大大的桃花目,小臉小鼻小唇,膚若凝脂般白皙,天子最愛她,因她最天真,在外人眼裡,也最好利用,膝下只有一個女兒,「你定要好好給我找找他,行不行?我知曉你如今關在文宣殿內不易,我每日都求了陛下,陛下說,如今你無事,都能出來走走,他不拘你。」

「表姨,」鍾言禮以茶代酒,「多謝表姨,母妃死去後,侄兒的至親,只有表姨,若侄兒有朝一日能得了自由身,定好好為表姨做事。」

沈貴妃連本宮都不再自稱,她欲哭般點了點頭:「我聽聞陛下要他去找流愛,嘉順在宮裡整日哭,前兩日聽聞噩耗又病了,若不是他,嘉順何至於病,流愛何至於跑?我真怕——」

「表姨說的是,若不是他,姑母也一直有後盾。」

鄭亭候是沈貴妃的親人。

亦是鍾言禮的親人。

鄭亭候死了,鍾言禮在宮中憤恨不已,恨不能將一切該砸的都砸了。

本就走到如今沒了退路,鄭亭候的人脈,權利,本是他最大的靠山,更不要提,鄭亭候與他家有親。

如今落到這地步,鍾言禮怎能不恨不氣。

「表姨放心,」如今底牌越來越少,鍾言禮為籠絡人心,已不擇手段,他在沈貴妃的面前單膝跪下,「嘉順雖與我並非一母同胞,我卻只將嘉順當成親妹妹,比起六弟,我都更疼愛嘉順,流愛是嘉順的駙馬,我若能更加自由,定不會要嘉順吃半分苦頭。」

沈貴妃哭泣不已。

月上中天,送走沈貴妃後,鍾言禮走出殿外,守衛立時將他看住。

他卻只望天上皎月。

如今還未走到窮途末路。

若鄭亭候還在,他定會有大靠山,可他還有一張底牌。

鍾言禮將手中的物件攥緊了,低下頭,手心中抓著的,赫然是件縫製的頗為精心的好看荷包。

夏秋最擅刺繡,這是當年,夏秋給他的定情信物。

那年,他遠下金陵探親,在鄭亭候府居住半月後,當地書香門第夏家向他拋來橄欖枝,一封封的請帖,要他來借住,一覽金陵風光,鄭亭候當年替他答應,因金陵夏家極為威望,與京城夏家是一家,家中世代入朝為官,在金陵當地更是頗得民心。

夏家十幾位姑娘。

那年,夏家有意與他結親。

一個女人而已,鍾言禮與夏家嫡女夏秦薇關係甚好,可目光卻時時注意到夏家那位不受寵的庶女。

她時常默不作聲,膽小怕事,纖細怯懦,與京中許多貴女別無二致,可一雙杏眼,時常小心翼翼的巴巴望著他。

鍾言禮接了她的定情信物,幾次書信往來,便是連北康王都曉得了他的中意。

鍾言禮將這隻荷包攥緊了。

如今,他的最大底牌,是夏秋。

夏秋如此心愛他,定會助他一臂之力,只是如今,在金陵城內找了多日,探子都未能再尋到夏秋的蹤跡。

*

京中鋪子開起來得很快。

這只是個小鋪子,還不至於搶了叫賣攤位的生意,開在人流量大的地方,還能分到一杯羹,夏萩近日裡好高興,她戴了幕籬,出去好幾次,都是看自己的鋪子。

她一個無根無家的人,竟因不凈奴這個不容於世的瘋子,在這陌生世間有了歸宿感。

小鋪子開業那日,夏萩在詩仙山居內放了串小鞭炮,她聽不凈奴的話,平日不去鋪子,請了乾淨利索的夥計來打理。

也恰巧。

夏萩本寫信,給金陵城內的李大娘跟孫大娘,問她們還樂不樂意來京城,李大娘以前是王府里的廚娘,夏萩走了,她便回去王府了,孫大娘是宮中退下來的老御廚,專門伺候宮中妃嬪,家中還有祖傳的月事食膳手藝,她倆聽聞夏萩開了小鋪子,都說沒辦法過來了,尤其孫大娘,年歲大了身子常不好。

王大在京中倒是有些人脈,介紹了兩個手腳麻利又不怕事兒的大娘,夏萩喊她們來看了看,見兩個人生的還頗為乾淨,客客氣氣的,夏萩便定了下來,讓她們去看鋪子。

這幾日,她小日子過的十分充實,每日還能去書齋逛一逛,只是京中的話本倒是沒有金陵那邊的新鮮,金陵那邊連情色話本都有。

夏萩也不好問書齋老闆有沒有情色話本,哪怕自己真的挺想看的。

唉。

我們大黃丫頭好難啊。

時日一轉,明日便是端午。

夏萩下午跟思美,還有府里的廚娘一塊兒縫荷包。

夏萩過去,只在小時候和爺爺奶奶過端午的時候,能感覺到端午節的開心,爺爺奶奶都是自己做粽子的,她也會一些,如今來到此間,她第一次感受到節日氛圍。

大家一起包了粽子,將府中上下打理得乾乾淨淨,女子還要做荷包祭神,此間端午的習俗跟夏萩所知的是不大一樣,夏萩並沒有聽說過端午節要祭神的。

而且她根本不會刺繡。

扎破了幾次手指,也沒好意思跟人說,就連思美這個小女孩縫的荷包都特別精巧好看。

思美瞥見夏萩邊綉邊皺眉,正要湊過去,便聽見有人聲走來。

夏萩聽見熟悉的木屐踩地聲,他的木屐兩側綁著小銀鈴,走起路來一響一響,這雙木屐平日里都放在府里,只有不凈奴回來的時候才會穿。

聽見這腳步聲,夏萩便下意識抬起頭來。

不凈奴上台階,第一眼望見的,便是夏萩的笑臉。

女人坐在燈光朦朧間,手裡拿著綉品,夏日清夜,她墨發未束,披散著,穿一身桃粉色的石榴裙,肌膚溫軟,胸前豐滿,杏眼瑩瑩。

與旁側兩個女人望了他便血色盡失的臉形成了鮮明對比。

不凈奴站在門廊下,他微微歪了歪頭,聲音輕輕的,跟親近的人密語情話般:「都滾出去。」

「是,老爺。」

兩個女奴馬不停蹄的跑出去了,夏萩望著她們落荒而逃的背影,也沒說什麼,她將她們的綉品都收拾好了,便覺身側有陰影靠近。

他身上氣味乾乾淨淨的,什麼臭味都沒有。

夏萩手裡還拿著她們的綉品,便被不凈奴指尖捏住了下顎,光影明亮,夏萩瞧著他,也不知如何講。

不凈奴最近每日快到夜間都出門去。

白日他也出去,基本只在凌晨或是傍晚這種天色將明未明、將暗未暗的時候過來找她。

她問過王大,王大面色有些難看,他那張醜陋的臉上,竟有些許不屑般,說了句:「天子怕死。」

天子怕死,所以白日要不凈奴保駕護航,夜裡要不凈奴守夜,天子隨時隨刻皆要殺人不見血的死士護在身側。

此間百姓,官員,貌似都對天子頗有微詞,夏萩也了解的不多,但貌似是因過去天子領兵出征,有過丟盔棄甲的經歷,不僅如此,還接連敗仗,割讓城池土地,如今年歲已大,太子之位雖立了長子,可還未完全定奪。

天子坐皇位,貌似便是名不正言不順,心中過不去這個坎兒,最愛吟詩作畫逃避世俗偏見,早年為了詩中人間景,在戰亂時竟拉壯丁造過白玉台。

如今年歲大了,更是昏招頻出,百姓不是傻子,當今天子沒有先帝做的好,窮苦百姓便有許多不樂意,提起來時,跟親近的人偷偷罵上幾句,或是面露不虞,皆為常有之事。

只有不凈奴,對天子,便是任何細小微詞都沒有過。

夏萩眨了下眼,看他。

「不凈奴,你回來了。」

「嗯。」

不凈奴捏著她的下巴,細細的瞧她看她,只覺得看不夠,每日都看,也看不夠,他將她抱到懷裡,又覺得太親近了,可夏萩已經抬起胳膊將他抱住了。

不凈奴看了她一眼,從手袖裡拿了一把東西出來。

夏萩沒認出來。

直到拿了一個在手裡,才認出來,是月事帶。

「你縫的?」夏萩有些愣,這縫了四五個,平常人不得縫一天啊,「什麼時候縫的?」

「嗯,」他貼在她耳邊說,「今日天子沒在養心殿,我去了師傅那裡,師傅打了我一頓,打完我,我縫的。」

夏萩:......

說這些總跟像她彙報今日吃了什麼飯喝了什麼水一樣。

「他總打你做什麼?」夏萩回味了一下,心裡的火蹭一下冒起來了,好好的人,回來一趟,頭髮剪的跟被狗啃的一樣,還沒事兒就要被打一頓,夏萩心疼死了,「他又打你哪兒了?」

「師傅說我心定不住,用木棍打我後背了,打了四十下,打完師傅出去,我就給你縫了,我好不好,萩娘。」

「好,不凈奴,你真好,」

夏萩說著話,心裡其實都快受不了了,她手指頭往他衣領處一扒,他皮膚白的膩人,後背上都是傷。

這時候,那木棍打的痕迹觸目驚心,夏萩本來剛聽她說話還無語呢,這時候瞧清了這些傷,她眼淚都快下來了。

「你怎麼還帶著材料?隨時隨地都給我縫啊?」

「之前沒給你縫,便隨身帶著了。」

之前,他儘力不想夏萩,如今,萩娘總是在他的心裡趕不走,越是要趕,越是要他心亂,他乾脆想起什麼,便做什麼,只是想起來的都與萩娘有關。

他只能每日少見她,少貼近她,也少與她親近——

他每日都吃著葯,早晚有一日,他能動手將萩娘殺了,如此,他的心便再也不會亂了。

將萩娘搶回來,他會後悔,有這種情緒,也全怨萩娘——

不凈奴垂眼,夏萩一雙柔白的指尖摸著月事帶,她抬起頭來,杏眼裡水色明顯,在光影下,有什麼要滴下來一樣,夏萩拿著月事帶直起身,摸他的後頸:「你擦藥了嗎?」

她聲音像是塞了塊棉花,不凈奴怪異地看她一眼,搖了搖頭。

「你將衣服脫了,我給你擦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