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靠近,那溫溫暖暖的皂角香便宛若一捧花枝直朝著人砸過來,浮入他鼻端之間。
六月初,夏夜略有燥熱,兩人臉頰貼著臉頰,夏萩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
她說她也怕他。
卻覺得他對她好,還覺得,他生的好看。
不凈奴雙手抱住她腰身,兩人的身影徹底融在一處了,他垂下墨黑的一雙眸,心中感到怪怪的。
不知為何,他想起幼年時的一件事來。
那年天子乘坐龍輦前往皇家寺院,途徑卻遇大雨難行,他當年尚且無名,與幾位死士一同守護天子周全。
天子,得了天命的便是天子,是他此生唯一要用性命效忠的主人,若他的命不給主人,那他的命便毫無意義。
所以,當遇叛軍埋伏,於雨中突擊之時,利箭竟穿透了雨幕齊齊射來,不凈奴奔往上前,為天子擋箭,且一刀砍斷了埋伏於周圍的叛軍者一人首級,他一手高舉著叛軍首級,鮮血淋漓,他號召全員鎮定,護好天子。
死士當日隨他將窮途末路的叛軍一網打盡。
天子懼死,回去大病,醒來便尋他,還給他起了名字,要宮中幾位侍從抬了琉璃樽,裝滿了百年的寒冰。
那日,他第一次得受天子賞識,且第一次有了天子所賜的名字。
可當時,他被一件稀奇之物吸引了全部注意。
一隻偶然死在山中的死貓。
師傅教他殺生,他什麼都殺過,卻鮮少,有生命的死並非出自於他手。
記憶已然混淆不清。
可他記得,當時他躺在地上,將那隻死去的貓抱在懷裡,他的手第一次放的那麼輕,他殺了太多人與畜,知曉若他的手用力,屍體便會被擠壞。
他只是輕輕的,輕輕的撫摸著那隻死貓的皮毛。
那隻死貓身上,竟有陽光般的暖,似乎是因著剛死去不久,屍身還未僵硬。
他從過去,便不知曉自己究竟是什麼。
對師傅,也並未覺得親近,只是知曉,他該效忠,該效命,該付出一切,他的性命只為此而生。
可當時,對那隻死貓,他心覺親近——
親近這個詞,也是後來他被天子教習文字時學到的,他不喜學字,字有太多含義,當被講解到那些意思的時候,他就像聽見那些死和尚念經言一般煩躁想吐。
可自那隻死貓之後,他變得喜愛在死屍堆里躺著,遇到死狗,死貓,他都會撫摸它們的皮毛,將它們輕輕的抱到懷裡。
他不是人。
不然,不會人人見了他都恐懼,他是殺人的劊子手。
可死屍不會怕他。
萩娘,也該一樣。
她穿著身輕薄的白色襦裙,不凈奴與她臉貼著臉,想起些什麼,忽的笑了笑。
那隻盛夏里死了的貓,貌似便是白色。
白色的皮毛,柔軟的長在皮肉之上,卻死了。
不知為何,他破了天荒,府內點起燈籠盞盞,他最想殺她,卻瞧著青石地上兩人緊靠的身影道:「萩娘。」
「嗯?」夏萩跟他貼著,心裡好高興,在這世間,這個瘋子不凈奴其實最讓她安心,和他貼著,她心裡便舒服。
「你會對你更好,最好,你想要什麼,我便給你什麼。」
所以莫要怕我。
便是我要殺了你,你也要一直在我身邊,一直如此親近我。
萩娘。
夏萩微微睜大了眼。
她從沒聽過有人這樣與她說話,心裡欣喜,與他貼的更緊。
「我要什麼你就給我什麼?」
「嗯,給你。」
「那我想要開鋪子,」夏萩想了想,當即道,她是二十多歲的社畜,是很清醒的,「我還要錢,還要宅子,你都給我?」
「給你,你要哪裡的宅子,哪裡的鋪子,我給你買。」
夏萩愛死他這句給自己買了。
也沒想到真的能成,她高興極了:「金陵的那套宅子你給我,這套宅子,我也想要,你能給我嗎?我想在京中開鋪子,偶爾戴著幕籬出去看一眼,行嗎?不凈奴。」
「行,」他也想了想,將她抱緊了,「你不許亂跑,萩娘,亂跑我殺了你。」
夏萩:......
這句殺了她也是改不過來了。
以前說好了不講了,如今又開始總講,夏萩努力忽視。
*
不凈奴隔日便給了她金陵宅子,與詩仙山居的房契。
他根本不在乎這些外物,昨夜夏萩要錢,他又給了她一箱沉甸甸的金子,便是連一點不舍都沒有,也沒有半分女子提了錢的不喜。
他根本不把錢當錢,只跟尋常吃喝拉撒一樣,好似夏萩只是說了句今日想吃辣一般尋常。
至於京中鋪子,不凈奴離開後,到了下午,出去一天的王大回來,給她拿了兩塊鋪子的地契。
「姑娘,這塊地契在京中南街,南街多是達官貴人,還有開臻宇酒樓,」王大跟她解釋,臻宇酒樓是京中數一數二的酒樓,不僅是樓里酒菜一絕,還有滿樓的美貌樂女小倌,最是興雅,「這塊在南街臨靠北街,一離北街近了便要亂些,因這片地緊靠著北街鬧市,北街鬧市又挨著玉河,多是人來人往,且來往者多為平頭百姓——」
「就要這個!」她一把拿起靠著北街近的地契,「我們好賣飲品,其他的東西我們也不多賣,就在這邊選個小鋪子,我們只賣水。」
「好,姑娘。」王大聽她的,因不凈奴今日臨走前便說要求都隨她,且夏姑娘十分會調飲,還會宣傳,若在這片地方賣水,恐怕便連南街的貴人們都要繞過來買。
王大晚上便將新的地契給買了下來,如夏萩所說,買了塊不大的小地契。
初夏夜裡,夏萩坐在廊下,光影之中,小飛蟲轉來轉去,她在廊下燒了艾草,這時候,女子衣著清涼,雙腳閑散的搭著,她低頭看著手裡的地契,覺得心裡滿滿的高興。
這份高興,從一開始便是不凈奴給她的。
遇到不凈奴,幸運早已大過不幸,他對世俗之物便這樣無所謂,可也正是因此,夏萩想起來他,心情又有些難言陰鬱。
他為天子效命,並非為了金銀,也並非為了地位。
他好似從沒有說過想要些什麼,對世俗之物,甚至似無知孩童一般,時常糟蹋,不以為意。
效命只是為了效命。
若是為了金銀,為了地位,那還有基本的人性貪慾。
夏萩望著遠處天際,今夜有雨,哪怕天早已黑了,大片大片宛若壓倒一般的雲層也能清晰望見。
——活著,只是為了死。
死士。
她靠著廊柱,也是這時,她想起了不凈奴的氣運值。
他的氣運值只有2,當時她問過系統,除了他做死士這一職責外,還有他自身的思想便與常世不同,沒想過活著,也沒想過要活多久,他對燒香拜佛這類能積攢零星氣運值的活動全都不感興趣。
是他自己對命不在乎,無牽無掛,無情無念無欲。
也不知他今日會不會回來。
近些日太難見他,夏萩用自己的氣運又兌換了半個月的任務時效,可現下,倒不是因為任務才想要見他了。
快要端午。
夏萩要王大寄信給不凈奴,這些日子回來,和她一起過節日。
*
御膳房內,宮中御廚們將飯菜盛出,又每樣都取上一塊,盛給試毒的太監。
太監吃完,拿布帕擦了擦嘴,告誡道:「你們一個個提著腦袋謹慎點兒,那個手,便是手指甲縫都給咱家洗的乾乾凈兒凈兒的,莫要一會兒被大人查了,那位殺人不眨眼,小心掉了腦袋!」
「是。」
御膳房內的端菜丫鬟又都去洗手,將手洗的乾乾淨淨,才端著御膳前往養心殿。
今日天子也宿在養心殿。
只是喚了沈貴妃過來彈曲兒。
這時候,養心殿內金碧輝煌,二十餘道御膳在光影底下照著,各個皆是流光溢彩般的鮮亮,試毒的太監又試了一遍菜,天子才端起筷箸用膳。
沈貴妃卻是未得歇息,一貫如此,她只要進來了養心殿,便一直彈曲兒唱歌,天子年歲已大,不聽曲兒時心總不靜,尤其近日時常噩夢。
從前噩夢,天子都會前往沈貴妃殿中歇息。
近日,天子身側的死士回來了,天子便時常宿於養心殿,不再外出,因本朝有一先皇子,是在宮內遇害,天子連養心殿都不願出去。
怕死,懼死。
沈貴妃彈著曲兒,一雙美極了的招子悄悄四下打量著,近日,每當來到養心殿,她便時常如此瞧著。
因前兩日,天子突發頭疾,冷不丁疼極了,那死士亦出現了。
沈貴妃當時急忙低下了頭,可還是瞥見了一剎那,尤其是垂下眼來,她望見了那死士的黑靴與黑色衣擺。
天子用過膳後,便有大臣覲見,沈貴妃先行離去。
她揣著滿腹狐疑,還是避人耳目,帶著一個貼身宮女去了文宣殿。
文宣殿內一如既往的清凈,鍾言禮尚未睡下,正於榻上溫習兵法,見沈貴妃前來,他忙起了身,喚道:「表姨。」
「言禮,你坐。」
沈貴妃要鍾言禮先坐下,自己也去一邊坐著,鍾言禮喚宮奴過來,倒了兩杯清茶來。
「言禮,本宮好像知曉那死士的大體模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