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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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朝民風開放,又才過戰亂,人心惶惶,儘是荒唐事,兄戰死,弟承嫂,養漢子,搞破鞋,搞幾個書童的爛事兒比比皆是。

聽聞陳七公子此次過來還帶了女眷,不知是誰,鄭亭候料想,陳七公子定是已有家室,知曉此事後,鄭亭候只想要去陳七公子屋中探望一番,給些那位夫人多塞些金銀細軟,未來才好親密相處。

思及此,鄭亭候停了腳步:「去買布匹首飾,香膏脂粉......拖上個一車六抬,再去拜會陳夫人。」

*

皇城,天子御書房內。

清幽肅穆中,殿外落雨瀟瀟,寶眷典籍堆於龍案,天子身穿赤金龍袍,正端坐於案前,於紫煙輕霧中執筆書寫。

二皇子鍾言禮與三皇子北康王皆跪於天子案邊。

兩位皇子皆是面龐緊繃,尤其鍾言禮,他渾身傷口未愈,此時跪地,身型略有不穩,磕頭央告。

「父皇,兒臣為六弟伸冤,六弟心思澄澈,絕非能夠設下眼線,坑兄害弟之徒!如今要卸去六弟王位,發配汝南,一路顛沛,如何使得?!還望父皇收回成命!」

北康王冷眼瞥向鍾言禮。

「皇兄所說不錯,六弟心思澄澈,愚笨非常,確實不是那殘害手足之徒,可若如此說來,與那亭竹女官有所聯繫的,不就只剩下二哥了嗎?」

「三弟,是非如何,你我心如明鏡,我久居文宣殿,不只是不能外出,連每日見什麼人,見幾個人,父皇皆一一知曉,當時是我一時糊塗,如今我只願用性命為父皇排憂解難,如今六弟這樣,最難過的是父皇啊!」

北康王反唇相譏:「皇兄好利的一張嘴,如今當真是洗心革面了?可三弟我怎的如此難信——」

話音未落。

自龍案處砸下一疊竹簡奏摺,連帶著琉璃盞一同砸落,御書房內頓時毫無聲息。

琉璃盞內的茶水還是燙的,潑灑到了鍾言禮的身上,他二人一聲不吭,急忙磕下頭。

「戚兒為朕親子,」天子開口,他已老態龍鍾,聲音緩慢靜然,「承安亦是,此次承安府中被埋眼線,如此殘害兄弟手足之事,不可容忍,若戚兒只是冤枉,此次也是給他長個教訓,此事莫要再提,都下去吧。」

戚兒是六皇子的小名。

「是。」

兩位皇子均不敢言,兩人告退,侍奉在御前的總領太監忙喚兩個小太監來收拾殘局,又倒了杯新茶過來。

「陛下莫氣,還先用茶。」

天子飲下一口花茶,望向殿外,不禁嘆出口長氣。

「朕知曉戚兒此次怕是無辜,只是他如此愚笨,不可長久留於京中。」

「陛下也覺得,此次恐怕是二皇子——」賊喊捉賊?

「言禮過於冒進,」天子繼續寫起奏摺,「也不知不凈奴在老三那裡如何,他不在,朕心中常有不踏實。」

「不凈奴這般衷心的,確實是沒有。」老太監並未加個自己,因他有家,有故土,也有對食,如何比得上沒家,自幼被養起來只知效忠的不凈奴呢?

*

殿外細雨綿密,北康王剛出御書房,便與鍾言禮有了不悅。

「二哥在父皇面前真是惺惺作態,只是此事如此明顯,二哥真當父皇能一直容你諒你不成?!」北康王咬牙切齒。

「三弟說的,為兄不懂。」鍾言禮拍了拍衣上的茶水,搖了搖頭。

「是不是真的不懂,二哥心裡清楚,人在做,天在看,如此殘害手足之事,便是禽獸都不屑於做,二哥比禽獸更狠。」

鍾言禮胸膛劇烈起伏,亦咬緊牙關,緊盯北康王。

還記得,他雖與戚兒是同母兄弟,可幼時玩得最好的,卻是他與北康王,整日形影不離,如今卻也走到如此地步。

「若成大事,何顧手足?」他用氣聲,一字一頓,無一人看清。

「二哥,你好狠的心。」

北康王認出他話語,尚算端正的一張臉面色漲紅,正欲甩袖離去,鍾言禮想起什麼,硬是喊住了他。

「你府中男寵打人,強迫民女,你該管。」

「你血口噴人!」

鍾言禮的這句話把北康王氣到肝腸寸斷,只以為鍾言禮是沒事找事。

本朝雖民風開放,皇子卻嚴加看守,不許有任何斷袖之癖,而且這還是在御書房外,遍地耳目,北康王只恨鍾言禮手段下作,竟當眾污衊,還要臉嗎?!

「我有男寵?!那怎麼沒打你呢!第一個就該打你個殘害手足之徒!」

他竟敢如此對兄長不敬,鍾言禮也是氣的不行,那句我有男寵,鍾言禮只以為他是在大庭廣眾之下默認了,北康王冷哼一聲,兩人仇人一般,皆是氣的面色漲紅,轉頭就走。

*

明安寺山腳下,青煙繚繞,山上終日香煙味濃,山腳之下也有隱隱香灰之氣,沁人心脾。

月事帶,他不知那是何物,也不知該去哪裡買,第一反應,是去尋管飛。

可此地於金陵西側,距離金陵軍巡司尚遠,又不知萩娘身體,她不許看,可定是傷了才會流血。

不凈奴乾脆去尋醫館。

佛寺之下,醫館清凈,打理整潔,院里只有一老醫師坐館,旁側小童煎藥,離遠便聞葯香清苦。

不凈奴不喜歡藥味。

藥味,便是病了,病了,人就沒用了。

他眉眼疏淡,敲了敲關合的半扇門扉,老醫師自竹椅坐起身了:「什麼事兒啊?」

穿著黑衣鶴氅的少年進門,他膚色在陰雨中極為蒼白,發黑如墨,好像陰艷艷的鬼,面無表情,黑森森的眼瞳盯著人看,要老醫師心頭一怔。

「有月事帶嗎?」他聲音輕輕,像飄過來。

「月、月事帶?」醫師愣了愣,搖了搖頭。

不凈奴淺淺皺眉:「女子身下流血,每月都有,可是病了?」

「那是月事來了,你怎的不知這個?老娘未教?流的多否。」

「我沒有娘,」不凈奴搖了搖頭,「不知曉,你隨我上山看看。」

「小郎君,你問的什麼呀?」也正是這時,裡頭傳來一大娘的聲音,正是老醫師的老妻,「我聽你說,要買月事帶?」

不凈奴對她點了點頭。

「月事帶不是買的,都是女子自己縫的,縫好了,然後洗洗接著用,哪裡用買啊?」

「她是大族女子,不會縫?」不凈奴也不確定,他也不知曉,「我能給她縫嗎,這個也是女子私事嗎。」

大娘站在門檻後,笑的:「不是不是,只是女子的物什,她大抵也會不好意思要你縫罷!只是女子都會針線活兒,你要她自己縫就是啦,家裡娘肯定都有教。」

「我縫,我會,」他針線活做的很好,「教教我。」

不凈奴將幾粒碎銀放在老醫師身側的竹筐里,便進屋了。

*

外頭陰雨纏綿不斷,夏萩斷斷續續的睡著,來了月經,身子總是沒什麼力氣。

再醒來的時候,屋內點了燈籠,朦朦亮,夏萩醒了,先是下意識摸屁股,乾乾淨淨,她這一天只要下床就是換新的月事帶,剛換完新的,睡著了再醒,倒是沒漏下去。

卻覺得屋內略有古怪,自己身上......

不知怎的,髮絲有些濕。

夏萩轉過頭,不凈奴正坐在對面,也轉過身望她,他身邊桌上就有一盞琉璃燈,波光粼粼,桌上不少布料堆疊,還有些......棉花?

夏萩沒看清。

不凈奴也沒過來,似是見她醒了,他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就又低下了頭,縫東西。

縫什麼呢

「你衣裳破了?」之前衣裳只要破了髒了,不是都直接扔了?

「沒有啊,」他低著頭,轉過身到桌前,沒再看她了,「給萩娘縫月事帶。」

夏萩:?

她愣愣,從床上下去,到不凈奴身邊,果然見他在縫月事帶。

而且縫的......

夏萩拿起一個月事帶,神色驚訝。

我靠......縫的特別好。

「要不要繡花。」他纖細白皙的手捏著繡花針。

夏萩:......

不是,她現在是在做夢嗎。

「你縫這個......不對,你沒出去嗎?」夏萩最擔心的就是這個,沒出去,意味著他沒淋雨,從這裡到山下距離很遠,若是淋了雨,生病的概率真的很大。

「出去了呀,繡花嗎。」

「你出去了?下山了?」想起還沒回他問題,夏萩搖了搖頭,「我不綉。」

「嗯。」

不凈奴平常只要一做手工活,人就很安靜,不論是編手繩的時候,還是此時,也不問她他好不好了。

少年低著頭,從夏萩的角度,恰巧能見他側臉被桌上琉璃燈照的白皙如玉,他換了寺院里的灰白布衣,明明手上滿是殺戮鮮血,這時候素白的手捻針縫製,整個人卻是仙姿玉貌,天然純澈之美。

他已經給她縫了三個,手裡還在縫,一做手工活,他就十分文靜,像尊真正的白玉人偶。

夏萩看他這副安安靜靜的樣子,心裡卻直打鼓,一點都沒注意自己頭髮有些濕。

是不凈奴一回來就渾身濕淋淋的貼著她蹭了半天。

這會兒她穿著裡衣坐在不凈奴對面,有點冷,可她不想死心。

她的氣運啊!

夏萩硬是過去,把對著不凈奴的那扇窗戶打開了。

不凈奴抬眸看她,夏萩有點尷尬:「刺繡傷眼睛。」

「天都黑了。」又沒光。

「透、透透氣。」夏萩暗地裡咬牙,她很不會藏事兒,尤其是對上不凈奴,本能有點兒害怕,剛才說的什麼蠢話。

開不開窗不凈奴根本沒所謂,他沒應話,夏萩回到床上,把自己給蓋嚴實了,上床前還特意把炭盆踢得離自己很近。

不凈奴在對面繼續縫著。

夏萩心裡剛歇一會兒,不凈奴便轉過了頭來,黑森森的眼瞳盯著她,夏萩本就做了壞事,與他對上視線,不禁心中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