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寸量好了,總感覺人家裁縫師傅是恨不得雙腳踩著風火輪離開,也不知道不凈奴是怎麼把人家帶來的,夏萩有些不好意思,忙對不凈奴擺擺手。
「好,我知道了。」
裁縫師傅收了東西,要走,不凈奴喊了傻奴送人。
到了下午,夏萩跟不凈奴一塊兒出門。
她在現實也沒有參與過白事,不知曉白事是不是全都在傍晚舉行,還是唯獨這個時代。
馬車到了地方,遠遠便見人頭攢動,白帷高掛,人們哭聲遙遠,門口停素車白馬,親人跪地,麻衣跣足,泣不成聲。
夏萩遠遠這一望,就覺得自己只是待在馬車上有些不合適,萬幸她今日雖不下車,也特意穿了白衣,她詢問旁邊的不凈奴:「這邊去世的是哪位大人?」
他又在編手繩了,今日編的白色的,又是編的很規整。
見他要編完了,夏萩道:「你別又給我了,上次戴了好幾個。」
「怎麼啦,不喜歡嗎?」素白的繩結在他手上,他這雙手一拿東西,就顯得更好看了。
「也沒有不喜歡,你怎麼一出來就編手繩?」夏萩納悶。
他「唔」了一聲:「靜心,寺院里要被殺的僧人,臨死前也會不停念經,一樣。」
夏萩:......說的你好像也殺過僧人似的,不會吧。
她不禁在心裡默念阿彌陀佛。
他又把繩子帶她手上了:「走了。」
她也不知曉不凈奴參與白事參與的如何。
他回來的倒是挺快,還給夏萩拿了些好吃的,就這樣參與了兩家,一直到第三家的時候,天都黑透了。
他編手繩的速度不快不慢,編了兩個,又下了馬車,馬車一停就不顛簸了,夏萩吃著他從上一家帶來的糕點,冷不丁想起什麼,又嘆了口氣,嘴裡的糕點都沒味道了。
這糕點本來也沒有不凈奴請的那個廚娘做的好吃,半點兒都比不上。
任務......
時間不多了,只還剩下兩日......她到底該怎麼做這個任務?
想起這個任務,夏萩就渾身緊繃,手下意識護在胸前。
愁死她了。
*
最後到的,是李主簿家宅,他家在城西,買這套小宅還是尋僧人借的無盡錢,欠了三十年的負債,如今還剩下五年未還。
一眾人士先進小院,院中有顆歪脖子的柿子樹,入了冬,只剩枯樹一顆。
枯樹底下,有一婆子髮絲花白,跪坐在地上哭的肝腸寸斷,一眾人圍著,兵荒馬亂的說著些什麼。
都是安慰話。
離得最近的告芥寺僧人身穿樸素僧服,雙手合十,連連念叨阿彌陀佛。
「夫人請起,只是提上一句莫要忘還無盡錢,夫人切莫為此尋死。」
「我家老爺剛走!」
老婦尖叫連連,老淚縱橫,「無盡錢如何也是要還的!我曉得!不用你們告芥寺的過來催!到時候賣房賣地!賣了我這條老命!我都是要還的!」
「你們告芥寺的太不是東西!人剛走你們便來催促!」
「只是提醒,並無催促之意,阿彌陀佛。」僧人面不改色。
院中吵吵嚷嚷,不凈奴置若罔聞,他像方才一樣上香行禮,接著起身便走,靈堂正中停著棺槨,李主簿慘死的屍首就在裡頭,上方還擺著畫像,他看也沒看,閑庭信步的離開。
門首處,有道熟悉的聲音道:「陳七公子?」
不凈奴回過頭,才見是鄭亭候,臉上下意識露出極為規整宛若刻畫的笑容,又瞥見四下,人們都在哭,不凈奴才面無表情了。
「侯爺。」
參加白事一向是不需行禮問安的,鄭亭候見了不凈奴,也是喜上眉梢,臉色卻毫無動靜。
「沒想會在此處碰面,陳七公子近日生活可好?」
不凈奴:?
他微微歪了下頭:「好。」
「陳七公子心大,他們三人死了,我聽聞此事嚇了個夠嗆,也不知城中究竟來了個什麼人,又為何是他三人遭此劫難,近日城內嚴防死守,都在查這個事兒——」
說著話,兩人出去,告芥寺的僧人早走了,那老婦的聲音極為尖銳。
「若不是我家老爺遭毒手橫死在路上!我如何會落到如此地步!?老爺!」
老婦啼哭不止,將一同死去般,「老天爺定會看著的!那殺千刀的殺人者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她話音極為陰毒,咬牙切齒:「那殺人者必將家破人亡!身邊親眷皆下畜生道!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蠢婦——」鄭亭候眯起眼來,正欲與旁邊的不凈奴說話,便見不凈奴目不轉睛,也不再往前走了。
少年黑沉沉的眼瞳盯著跪坐在歪脖子樹下,口中詛咒之語連連的老婦。
「你要我家老爺橫死!老天也該讓你這殺千刀的殺人犯嘗嘗至親至愛紛紛離去的滋味!讓你這六親無靠的畜生入畜生道百世千世不得超生!不得好死!你殺人你不得好死!」
老婦怒罵不止,眼神陰毒憎恨,這番陰毒之語要眾人都有些不敢靠近,直到有一雙銀靴,一步一步走到老婦面前。
老婦含淚眼中懷著憎恨,抬起頭,對上一張少年的臉。
這少年身穿銀白錦衣,腰間佩玉,蒼白面容漆黑鳳目,墨發怪異的披散在肩頭,並未束起,生的極為貌美惑人,他淺淺彎著眉眼,聲音十分溫柔。
「老夫人,莫要生氣了,可好?」
他怎麼會知道自己此時所說的話有多麼怪異。
老婦聽完,氣到猛地站了起來:「你是什麼人?我家老爺死了!你竟嘲笑我要我莫要生氣!你懂什麼?!年歲尚小衣食無憂!竟敢要我莫要生氣!你懂什麼!你笑什麼!」
老婦氣恨不已,痛哭流涕,不凈奴微微頓住身子,他臉上的笑落下去了,自袖中,遞了一個銀色的小包到婦人面前。
婦人痛哭,並未理會,不凈奴牽著這鼓囊囊的銀白色錦囊,碰了碰老婦人的臉。
老婦人這才抬起頭。
「可憐人,」這少年不再笑了,他穿著一身白衣,面容雖過於艷美,可這時不知為何顯得極為慈悲,「莫要生氣了,可好?」
老婦人怒氣不止,竟要抬手打人,還是旁邊伺候的家僕將不凈奴手中的袋子給拿了過來,鄭亭候過來,派了隨行侍衛,帶著不凈奴一起快步走了。
*
夏萩自然也聽見小院裡頭在吵鬧。
只是吵鬧聲與人們的哭聲混淆在一處,夏萩的馬車又離得比較遠,她也聽不太清楚,又等了太久,沒有手機玩,竟在馬車裡睡著了。
一睡下,她就做了個怪夢。
夢見花白的四下,有一老人,直著身子站在一顆歪脖子的柿子樹底下,正踮著腳在樹上掛白繩,嘴裡也不知在念什麼,夏萩一步步走近了,才聽見他斷斷續續的重複聲音。
「下來陪我......不得好死......下來陪我......」
他背著身,一邊說話,一邊有血不斷的滴下來,竟成了宛若落雨一般淅淅瀝瀝的聲響——
直到有什麼東西碰了碰她的肩膀。
夏萩驚叫一聲,臉色嚇得慘白,醒了。
她還在這架馬車上,夏萩一吸氣,聞到的是雨的潮濕水汽。
寒風吹入,有點冷,她下意識抱緊了湯婆子,一下子轉過頭,不凈奴的臉正在馬車外。
馬車兩側掛的燈籠,與遠處李宅掛的白燈籠將他的臉籠罩在陰蒙蒙的凄冷中,他看著她,手又過來,摸了摸她的臉。
「睡著了,冷不冷?」
夏萩還沒有從那個怪夢中回神。
她不認識那老人,沒有見過,可那夢太現實可怕,夏萩緩了緩不安的心跳,才搖了搖頭。
不凈奴彎著眉眼,笑眯眯的,放下車簾,從馬車一側上來了。
剛上來,他便抱住了她。
夏萩聞到他身上,有冷冷的香火氣,衣擺,髮絲,都有些濕了,貼在夏萩暖暖的臉上。
他要夏萩坐在他身上,又是抱著她,又是親她的臉,過了會兒,乾脆直接貼著她的臉,抱著她不放。
好黏人。
「萩娘,暖暖我。」
夏萩聽到他輕輕的聲音,回過頭,少年正一眨不眨的盯著她,陰翳美麗的臉宛若外頭,令人心感纏綿煩郁的細雨。
夏萩也不知不凈奴方才發生了什麼,她只是雙手摸了摸不凈奴的臉,然後下意識靠在了他的懷裡。
夏萩生性懶散,在哪裡都是靠著歇著。
難得的靜謐,她的腦海中,還在想任務該怎麼辦。
夏萩視線隱晦,落在少年蒼白的脖頸,往下,便是明顯的鎖骨,可也看不清晰,都被這件圓領的錦袍給遮住了。
少年淺淺的笑了,他看她,夏萩有些莫名的尷尬,她轉回身子,視線微垂。
落在少年露出的手腕上。
他的兩手手腕都纏著白布,平日瞧不太見,今日外出,穿的衣裳反而袖口開敞,夏萩盯著他手腕看了片晌,才握住他的手,輕輕摸了摸他纏著白布的胳膊。
少年過瘦,每餐雖然都吃的很快,其實吃的並不多,夏萩每次和他吃飯總覺得吃飯對他來說只是任務。
朝廷死士——
幾乎只是為了殺人而活著。
「不凈奴,你為什麼傷害自己?」
在沒有當社畜之前,夏萩也生過心裡方面的疾病,是因為升學考試導致的輕度焦慮抑鬱。
她當時所在的學校管理十分嚴苛壓抑,班上很多同學也都得了心理疾病,她見過人自傷,可卻沒有見過像不凈奴這樣,自傷到這種程度的人。
他很沒人性,毫無道德三觀可言,但這或許也能證明,他內心隱隱並不認同自己只是個殺人的機器……嗎?
夏萩坐在他懷中,摸著他的手腕抬起頭,正對上不凈奴低垂的笑臉。
他穿著白衣,馬車內又有燈籠照著,笑眯眯的樣子,像一尊十分親人的冷玉佛像。
「舒服,」
他直言不諱,忽然把白布都拆開了,他雙手的手腕幾乎沒有一塊好皮,全都是大片的割傷,新的傷口近乎傷可見骨,夏萩觸目驚心,他的話音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暗喻,只有明顯的愉悅。
「疼痛很舒服,喜歡。」
「但如今,最喜歡萩娘。」
他又親親蜜蜜的抱住她,垂著頭貼上她的臉,黑瞳離得十分近,盯著她:「萩娘,你信陰曹地府,輪迴轉世,報應不爽嗎?」
夏萩:......
本還輕輕摸他手腕。
怎麼忽然問這個。
該怎麼說呢。
她現在就算是輪迴轉世吧?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不凈奴為什麼忽然問自己這個,但夏萩想了想,點了點頭。
「為何?」他臉上的笑容不太明顯了,「為何相信那些東西呢。」
夏萩現在也是比較敏感的,她能感覺的出來,不凈奴有些不高興。
可又不知緣由。
她臉上藏不住事兒,有些明顯的害怕,但還是很誠實。
「就是會有的,」她微微抿起唇,「尤其是報應,我覺得報應不是老天爺給的,也不是陰曹地府給的,而是自己的心給的。」
「心給的?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