灣流落地西洛機場, 近五個小時的飛行,再加上這一天的折騰,池漿已經疲憊不堪, 在飛機上時就昏昏欲睡。
賀添舟並沒有陪她回程,邁巴赫在北淮機場時他將私人飛機留給了池漿, 自己則和陶影坐民航回了安北。
池漿先飛, 起身下車時, 她禮貌告別賀添舟,像極了乖巧懂事的「女朋友」。
「Alaric,再見。」
賀添舟點頭, 回想起來去機場的這一路,她都一言未發,池漿的臉上完全看不出任何破綻,就連目光也不再落向他, 而是始終停留在窗外。
開口時, 她也不再喚他賀先生。
「禮服和首飾等我回安北了就會還給您,還是說等我到劇組快遞迴去?」
池漿的視線落在身上的裙子,從上到下沒有一件屬於她自己。
「不必, 就當是送你的。」賀添舟的確沒有將這些放在心上, 既然是自己讓人特地請假來的,那自然不能讓她空手而歸。
只是這樣普通的一句話, 落在池漿耳里就變了味,她聽出了賀添舟語氣里的不在乎, 不禁想起那些流言蜚語, 他在國外的時候究竟送過多少女人裙子和珠寶。
池漿收起這些莫須有的心思,推開車門正準備下車,反正來的時候她只有一個包, 等到飛機上換回自己的衣服,明早回到西洛山,一切就會回到正軌。
沒有人知道她做了一晚的灰姑娘。
高跟鞋剛落在地面,身後傳來了賀添舟的聲音。
「等回安北了通知我。」
池漿推車門的手一頓,微側了頭,垂著眸沒有去看他。
風吹起披肩上的流蘇,池漿沒有任何猶豫下了車,在賀添舟抽調的助理的陪同下,徑直上了飛機。
賀添舟出於本能地抬了抬手,停留在空氣中時,他的視線才緩緩移向自己的手心,沉默著彷彿在問,自己在做什麼。
可他的內心有一個聲音在說,你應該抓住她,就算無法留下她,至少不能讓她帶著別人給的披肩上他的飛機。
只可惜,一切都大晚了,機艙門已經關閉。
邁巴赫還靜靜停在那裡,池漿上飛機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換掉禮服,看著腳踝處被磨出的破口,洗過澡後還泛著絲絲的痛意,她只好向空姐求助,問有沒有創口貼。
坐在車裡的男人始終沉默,陶影和司機也不敢擅自作主,手機的震動聲傳來,陶影下意識去摸,后座卻先一步傳來微弱的光亮,他默默收回動作。
賀添舟點開手機,發現是孟淵堂發來的消息,倒是有些意外。
孟:【宴會上看見池小姐獨自聽雨,便送了條披肩過去,她是我侄女的朋友,替她多關照了下。】
心口縈繞著的鬱悶在看到消息後,瞬間煙消雲散了,賀添舟在黑暗中緩緩勾起唇角,低頭打字。
Alaric:【多謝孟先生,下次來安北請你吃飯。】
孟:【小事,冒昧一問,你和池小姐吵架了嗎?】
Alaric:【沒有。】
孟:【那就好,應該是我誤會了。】
孟:【她那會看上去不大開心。】
賀添舟看著孟淵堂發來的最後一句話,逐漸舒緩的眉又迅速蹙起,視線不自覺看向正在滑行的灣流,在黑夜中彷彿要擊破長空的鷹,正蓄勢待發。
她不開心嗎?為什麼自己一點都感覺不到?
賀添舟開始回憶那段爭吵,池漿一字一句的質問讓他厭煩,不習慣將自己完全剖析的賀添舟甚至都不願意認真看她一眼,過去的十多年,他的決定從未有人過問一句為什麼。
他習慣了一切事情都自己決定,尤其是到了北美後,他不信任身邊的任何人,賀添舟築起了一道堅不可摧的圍牆,他必須謹小慎微,否則下場會和父母一樣。
如果不成為眾人眼裡的「廢物」,賀添舟或許某一天就會死在那片土地上,而當這個消息傳回國內時,亦不會有人記得他,更不會有人惦念他。
再提起他時,眾人不過一句,賀添舟啊,賀家那個沒本事的少爺。
面對池漿的問題時,賀添舟本能地迴避,直到她提起父母時,他驚訝於她的聰明,又害怕於她的聰明,而在她提出想要終止合同時,他更是毫不猶豫地拒絕。
這不像他,賀添舟心知肚明,但他無法控制,甚至不惜威脅池漿。
想到這裡,她的不高興都合理了,池漿明明有機會開口說的,在車上的每一秒都是機會,可她沒有。
明明曾經的賀添舟一點都不喜歡她的拒絕,而如今她終於不拒絕了,為什麼他還是有種說不出的煩躁。
「開車。」
賀添舟將領帶徹底扯下來,空氣中屬於女孩的淡香還在蔓延著。
司機應聲啟動,邁巴赫的車窗降下來,涼風湧入后座中,可那香味在風的作用下離他更近了,彷彿就在身邊那般,彷彿他一側頭就能看見池漿。
落地後,賀添舟的助理陪同池漿回到鎮上,車停在一家閃著霓虹燈的賓館前,池漿正準備下車,餘光看見那位女助理也要一道,連忙打住她的動作。
「不用陪我了,我住一晚上就要回山裡了,你快跟著飛機回安北吧。」池漿朝她會心一笑,「今晚麻煩你了,陪我飛來飛去的。」
助理名叫Lily,她看著面前這個年輕的女孩,沒有過多詢問她和老闆的關係,只是規矩地開口:「應該的,陶助讓我明天送你上山後再回。」
池漿聽聞也沒過多阻攔,畢竟這是人家的工作,「那好吧,辛苦你了。」
「我分內之事,池小姐。」Lily朝她淡定一笑,同她一道下了車。
回房間前,池漿想了想還是將裝禮服的袋子遞給Lily,「那麻煩你再幫我一個忙,等你回了安北把這個還給賀先生,再替我說一句謝謝。」
「沒問題。」Lily接過來。
「謝謝你啦!」池漿的聲音很甜,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
池漿起得很早,告別Lily後,她回到了山上,視線望向那群山,內心感受到了片刻的寧靜與安心,果然還是這樣的環境更適合她。
陳心眠見她回來了後,什麼都沒問,讓她準備好下午的戲份,因為請假的原因,今天基本都是她的戲份,為了趕B組的進度。
池漿直到凌晨才收工,她累得完全沒力氣再管其他,沾上床就睡著了。
完全不知道有人等了她一天的消息。
Lily帶著池漿給的袋子回到安北,第一時間去了賀添舟的辦公室復命,將手上的工作彙報完,她把袋子遞了過去。
「池小姐讓我帶回來給您,還說讓我向您道一聲謝。」
賀添舟有些意外,孟淵堂的話一直壓在心口,只要一空下來他就會想,她在不開心什麼,聽到Lily的話時,他伸手接過袋子,打開一看發現是禮服和珠寶。
他笑了一聲,像是帶著氣,落在Lily耳里差點把她冷汗嚇出來。
「飛機上她有說什麼嗎?」賀添舟開口詢問Lily。
Lily瘋狂回憶,像學生時期背課文一樣復誦:「池小姐一上飛機就洗了澡,換回自己的衣服後坐在窗邊看書,空姐為她送了份夜宵,她沒吃幾口便放下了,以及問空姐要了創口貼。」
「創口貼?」賀添舟精準發現問題。
Lily並沒有過多關注,因為在她看來這是惺忪平常的一件事:「大概是高跟鞋不合腳,磨破了後跟。」
賀添舟突然抬起頭來,目光銳利地落在Lily身上,可他心裡想的是,池漿從未開口說過。
Lily被這目光看的害怕,不斷回顧自己有沒有哪裡說錯時,賀添舟將袋子丟在桌上,讓她先出去,得了命令,Lily跑得飛快。
從抽屜里拿出煙盒和火機,賀添舟餘光掃一眼那袋子,心中的氣更深了幾分,那晚在她臉上是看不出什麼,現在她的舉動倒是明顯得很,她生氣了。
點燃煙,賀添舟煩躁地吸一口,從口袋裡拿出手機,單手點進她的聊天框,開始打字,怎麼打都覺得不對勁。
一根煙的時間,他刪刪改改。
壓根沒抽幾口,賀添舟嫌它礙事直接按滅了,猶豫了長達五分鐘,消息終於是發了出去。
Alaric:【到了山上嗎?】
一天一夜過去,那條消息始終孤零零地躺在最底下,不見任何回覆。
賀添舟的煩躁加重,直接導致整個68層都烏雲密布,持續了好幾天。
陶影和其他幾位助理甚至以為下雨的不是室外,而是這層樓。
池漿再看到這條消息時,已經是第二天的晚上了,抱著手機坐在角落裡,思來想去決定就這樣吧,反正都過了這麼久,也沒什麼必要了。
更何況賀添舟也不在乎。
按滅手機,池漿擯棄一切亂七八糟的想法,專心背起了台詞,明天要去半山上的瀑布拍攝,她得做好準備。
周界抵達西洛山的時候完全沒有想過他投資的電影會在這種地方取景,抵達劇組的時候,陳心眠還在吃早餐,三兩口就把自己嘴裡塞得滿滿的,一起身就看見了自帶光芒的金主爸爸。
她瞪大了眼睛,嘰里呱啦地跑過去,嘴巴里蹦出來的話沒一句聽得懂。
周界嫌棄地瞥她一眼,雙手抱胸:「小姐,麻煩你把東西吃完再跟我說話。」
陳心眠灌了口水,把乾巴的饅頭迅速咽下去,「周老闆,您怎麼來了?」
「投資人來探班,不可以嗎?」周界還是突發奇想,他依稀記得自己好像投了部什麼電影,一問助理果真有這事。
反正最近也無聊,就來看看。
「當然,當然,我們今天的戲在半山上,您要來嗎?」陳心眠的語氣帶著諂媚與討好。
周界朝她抬抬下巴,「帶路吧。」
半山上的瀑布自山頂而來,高低落差間儘是傾斜而下的水霧,而荷綉穿著那條白裙子就站在潮濕的岩石上,那是她和漆山為數不多的溫暖記憶。
荷綉已經學會了不少漢字,在漆山的教導下她甚至學會了寫詩,儘管有時候讀起來沒有那麼流暢,但漆山說已經很厲害了。
「荷綉,說不定有一天你的作品會超過我。」
漆山挽起自己的褲腳,淌著水一點點靠近荷綉,看到她穿著自己送出的白裙子,眼裡是滿滿的愛意。
荷綉伸出手將他帶到了自己的身旁,此時有風而來,將瀑布的水汽帶到了他們身上,模糊潮濕之下,漆山與荷綉在安靜的山林間十指相扣。
在這裡沒有人能打擾這純真美好的愛。
也是在這裡,在這樣一副油然而生的山水畫中,漆山低頭情不自禁地在荷綉臉側落下了珍視的一吻。
荷綉呼吸停滯,震驚之下是少女的羞赧。
「荷綉,你有沒有想過離開西洛山?」
周界和陳心眠就在監視器後看著眼前這一幕,他眯起眼打量著這稚嫩生澀的面孔與演技,但不得不說他從中看見了一些樂趣,如此純愛溫馨的愛情片說不定會讓人耳目一新。
「你的男女主都是新人?你的電影甚至都還沒有官宣?」周界搭起腿,好整以暇地盯著陳心眠。
面對金主爸爸的叩問,陳心眠緊張地咽了咽口水,儘管不想承認,最後也還是在他的目光中點乖乖點頭。
「所以你打算浪費我的錢?」
陳心眠瞬間瞪大了眼睛,連忙擺手否認:「我怎麼敢,周老闆,我每天精打細算,一塊錢恨不得掰成十塊錢用,我算過不止十遍預算……」
天地良心,連池漿每晚都是聽著她念那一串串數字睡著的。
「可以了。」周界不想聽她噼里啪啦,抬手打住她的話。
「後續我會讓助理和你對接,至於官宣就等殺青,還有我想邀請你的男女主合體拍一次雜誌。」周界邊計畫著邊點頭認可,「算是我的另一筆投資。」
?
陳心眠不懂,只一味回答好,反正又不是她出錢。
「什麼投資?」陳心眠又忍不住好奇,小聲問了句。
周界從椅子中起身,走到她身後時拍了拍椅子的靠背。
「對娛樂圈未來發展的投資。」
話落,本想離開,又想到什麼停下叮囑陳心眠。
「電影挺不錯,好好拍。」
陳心眠無語。
她恨有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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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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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淵堂上大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