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禾挑眉, 為君後請平安脈哪裡用得上這麼大的陣仗,還需要安平親自出面來將周醫令帶走,這些佩刀的侍衛浩浩蕩蕩地堵在周府門口, 不像是請太醫, 倒像是抄家。
但安平一干人來勢洶洶,也無人敢忤逆聖上的旨意,畢竟周醫令只是此案證人, 而非疑犯, 故而姚大人雖然面色不忿,卻也不敢當面抗旨, 只能眼睜睜看著安平將人帶走。
姜禾安撫著姚大人, 看著安平的身影消失, 直覺古怪,這種古怪持續到了姜禾回到王府。
阿兄和王夫得了消息, 已經在辛柏屋外等候, 二人面上沒什麼表情,見了姜禾, 才齊齊露出些擔憂的神色。
姜禾沒放在心上,她心裡還在想著安平帶走周醫令的事, 總覺得不對, 卻想不清緣由。難道生病的並非君後, 而是陛下?不對, 陛下這些日子照常上朝,各部奏章也照常批下, 不像是身體抱恙的模樣,那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妹妹?妹妹?」見姜禾頻頻走神,姜澤忍不住提醒她, 面露擔憂之色,相比辛柏,他顯然更擔憂妹妹的反應,辛柏難道就這麼讓她在意嗎?
姜禾終於回神,目光落在宋太醫身上,宋太醫這才清了清嗓子,稟報起辛側夫的病況。
「以在下之能,側夫的命是能保住的,只是......」宋太醫看了看一旁的兩個內眷,有些猶豫接下來的話該怎麼說。
看病最怕的就是醫生說話說一半,姜禾心中擔憂小白的情況,更加著急,「您但說無妨。」
宋太醫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醫者的仁慈和惋惜,「命是保住了,只是往後身體不免會比常人更弱些,不宜多動,且......且於子嗣一事上......」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這位若如從前般是個普通的通房也就罷了,偏偏如今剛封了側夫,且聽說這位新側夫出身低微,等此事傳出去,怕會被人議論他德不配位,於妻家全無助益、毫無用處,是廢人一個。
姜澤與蘇子瑾聞言,面色各不相同。
姜澤微微皺眉,心中已將辛柏在王府的位次往後挪了挪,畢竟他的妹妹身旁哪能留下這樣的廢人,辛柏從前就有些配不上妹妹,沒想到還能更加不堪。
蘇子瑾則是低下了頭,不敢讓人瞧見他的表情,更不敢讓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姜禾倒是鬆了口氣,這個結果已經比她預料的好些了,前者不是大問題,小白如今也是正經主子了,哪還需要他做什麼,至於後者,姜禾也不甚在意,那玩意兒能使就行,別的倒是次要,王府也從不缺人。
小白服了葯已經沉沉睡下,眼角還帶著淚痕,也不知是為劫後餘生,還是為太醫阻斷了他求美之路。
姜禾看著他的側影,惱他如此不愛惜身子,卻還是囑咐宋太醫,讓她莫要將此事傳言出去,不要讓小白以後的日子難過。
宋太醫自然應下,她辦事妥帖,姜禾剛穿來這個世界時,第一個為她診治的就是宋太醫,姜禾信她。
等等,為什麼她會覺得自己剛穿來那日是第一次見到宋太醫,之前為「姜禾」診脈的不是她嗎?
姜禾的腦子裡融合了兩個人的記憶,時常會有些混亂,她努力回憶著,從接收來的記憶里尋找,卻發現,宋太醫真的沒有為「姜禾」看過診,她的記憶里是另一個陌生的太醫,不知名姓,曾為她開方調理水土不服。可按理來說,王府的大小主子有恙,都應請宋太醫才是。
姜禾突然問及此舊事,宋太醫也有些茫然,回憶起那段時間的情況,「那日姜大郎君好像是派人來過太醫署,但下官前腳剛得了急召,外出為別府診治,並不在太醫署中,不知後來......」
姜澤突然被提及,臉色驟白,也回憶道,「是,那日妹妹身體不適,我派人去太醫署為妹妹請太醫,只是宋太醫不在,下頭的人就先請了別的太醫回來,我......」
蘇子瑾瞥了臉色蒼白的內兄一眼,再看看若有所思的妻主,這次聰明地沒有多言,保持著沉默。經歷了兒場變故,他沉穩了許多,現在已經明白,明面上的挑撥離間是行不通的,反而會惹得妻主反感,他該在暗地裡下功夫才是。
姜禾微頓,看來先前馮家的人就是在這時動了手腳,知曉她日夜縱情酒色,利用她初到王府,對王府事務的不熟悉,更換了御醫,在她的湯藥里加了與酒精相斥的藥材。
見阿兄面有愧色,姜禾安慰了兒句,如今楚王遭貶,馮家傾覆,大仇已報,何況此事本就不關兄長的事,他只是不夠小心而已,畢竟那時他們二人的關係並不深厚,阿兄此為也在情理之中罷了,姜禾不想再深究。
制止了兄長還想再說什麼,姜禾囑咐他和王夫好好看顧小白,而後親自將宋太醫送出門去,順道,她準備走一趟大理寺。
她還是放心不下周醫令被安平帶走的事,直覺此事有古怪,雖然見不到周醫令,可她的夫郎柯氏還在大理寺獄中,或許從他那裡,能得到什麼線索。
柯氏被帶走的時候,就十分不配合,等到了大理寺獄中,也拒不配合姚大人問話,姚大人乾脆先將他晾在一邊,處理手頭上的其他案件,見姜禾去而復返,乾脆又將柯氏轉交給了姜禾。
姜禾再見到柯氏時,他縮在牢房的角落裡,一動不動,沒了周大人在一旁,他像落在泥地里的相思子,沒了生機。
姜禾撩開衣袍,隨意地在他對面坐下,她看著柯氏,語氣平淡得像在閑聊,「我聽周醫令所言,你和她相識於一個大雪天,她在雪地里撿到了你,後來把你帶回了家。」姜禾頓了頓,「倒是有緣。」
聽到來人提起周大人,柯氏終於有了反應,他挪了挪身子,抬起頭來,露出一張因哭泣怒吼而憔悴的臉,他看到來人是姜禾,又低下了頭,聲音沙啞而疲憊,「我好心提醒你相思子有毒,你卻這樣害我,這是何道理?我妻主現在何處?她為何不肯來見我?」
「周大人在忙,怕是不得空。」姜禾故意將話說得模稜兩可,這對心有成見又多疑的人來說是致命的。
果然,柯氏的神情變了變,嘴唇抿成了一條線,面目陰沉,「忙,妻主她從前也忙,卻日日早早歸家,可自從那賤仆來了家中,妻主便日日晚歸,還時常將自己關在屋內,不許我進去照料......」柯氏越是回憶,他的話便越說越快,面目也愈加猙獰可怖,後面的話更加難聽,十有八成是在咒罵那亡者小艾。
姜禾見柯氏已經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實在難以溝通,於是轉身離開了牢獄。
不過柯氏說的話卻值得人深究,如果宮裡真的有什麼變故,陛下派安平過來,不想周醫令與外人接觸,是想隱下此事,那太醫署指定是找不到什麼痕迹了,但周家呢?周醫令的家中會不會留下什麼線索?
姜禾並不認為周大人與那小艾有私情,單看周大人揭發柯氏時的猶豫便可知她對柯氏的深情,況且周大人若想,大可納侍甚至休夫,是柯氏自己一葉蔽目,被自卑和不安蒙蔽了雙眼,才會諸多揣測,變得如此瘋狂。
只是,周大人究竟在房中做什麼呢?竟連枕邊人柯氏也要瞞著。
姜禾又悄悄潛回了周府,周家三口人,一個被男主人所殺,男主人被大理寺所捕,家主又被安平帶走、不知去向,整個周府如今人去樓空,空無一人,府門外也暫時被大理寺貼了紙封,安靜極了。
熟能生巧,姜禾利落地翻牆而入,旁觀一切的初九面色如常,絲毫沒有帶壞自家主上的自覺,也跟著輕巧跳了進去。
姜禾四處摸索探查,周府沒有別的異常,除了後院的書房,大白天的竟然上了鎖。姜禾沒有毀門砸鎖的經驗,正發愁如何是好,初九已然自覺現身,掏出一根細鐵簽,在鎖眼裡撥弄了兒下,銅鎖便應聲而開,她的動作行雲流水,姜禾贊過,也暗下決心一定要讓初九走正道。
書房內一眼瞧過去也沒什麼特別的,滿屋子都是醫科典籍,再多就是周大人所書的許多手稿、藥方。
姜禾小心翻看著,不想遺漏任何細節,最後還真讓她發現了些不對勁的地方。
從每個人的書案上都能瞧出主人家的書墨習慣,周大人似乎喜歡將近日常用的書籍放在手邊,伸手就能夠到,不用起身去書架上找。
姜禾將她近日常看的書籍一一細細翻過,卻發現除了一本專研癔症的,其餘竟都是些產科典籍,再將周大人的手稿與上頭對照,那些廢稿分明是許多副不同配方的安胎藥。
......原來如此。
姜禾扭過頭,半玩笑半認真對著初九道,「我有一個病要生,你覺得哪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