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典軍語塞一瞬, 表情也有些奇怪,她斟酌著詞句,「額......元小姐她好像在忙。」
忙什麼?姜禾疑惑, 元術不是在雅間照看花郎和丹桂嗎。
直到看到元術本人, 姜禾才明白秦朗剛才的反應為何那麼古怪。
被女人扇巴掌的時候,首先是耳膜破裂,喪失對這個世界的聲音, 然後會發現臉頰疼得發燙, 半扇臉紅腫不堪......以及緊隨其後的下一巴掌。
姜禾過去的時候,看見的就是掄圓了膀子扇人巴掌的元術, 和被抽得慘叫都叫不出來的春香閣管事老鳧錢叔。
意料之外, 也在情理之中, 姜禾清楚,地牢的案子和春香閣的管事定然脫不了干係, 至於元術......
「元術, 我們談談。」
聽到熟悉的聲音,元術沒有扭頭也認出了來人, 她扇人的動作停住一瞬,而後繼續蓄力打完了這一巴掌, 又欣賞了一下自己的傑作, 滿意後這才回頭看向姜禾, 「怎麼啦, 苗姐。」
二人來到了無人處,姜禾令秦朗退下。
而後姜禾面色複雜地看向元術, 「你的目的都達成了嗎?」
元術永遠都是一副嬉皮笑臉的紈絝模樣,她聞言後有些懵地摸著自己的後脖頸,「苗姐, 你在說什麼,我怎麼一點都聽不懂。」
姜禾沒有陪她繼續演下去的想法,她單刀直入,「今夜並非沒有人出去過,唯一一個離開過這春香閣的人就是你,不是嗎?」姜禾原本一直好奇那幕後之人是如何做到裝神弄鬼還能了無痕迹的,現下才真正弄清楚其中的關竅。
見元術沉默,姜禾接著補充道,「除了我與秦朗,整個春香閣知道有人在暗中監視,又清楚侍衛布局,能避開所有人讓『鬼』露面驚嚇丹桂的人,也只有你。」
元術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卻還是裝作一副聽不懂的模樣,「苗姐,你在說什麼,我真的聽不懂。而且你不是猜測有人在操縱人偶裝神弄鬼嗎?我離開春香閣到你家找你的那趟,是王府的侍衛送我過去的,若是我趁機帶離了關鍵證物,又如何藏得住,如何瞞得過眾人耳目。」
姜禾沒有迴避元術的反駁,她點點頭,「的確,我最初正是因此打消了對你的懷疑。」姜禾從袖中取出那本秦朗交給她的名冊,放在元術面前,「直到我看過這本名冊。」古人也知道工作留痕的重要性,這上面記錄了春香閣這些小男郎們的來處,包括地底那些,有的是買來的,有的甚至是虜來的,大多都不合乎律法......
元術沒有接過名冊,反而退後了兒步,「苗姐,你別嚇我,我得回家了,不然被府上的人發現我又偷溜出來,我娘又要罵我了。」
見元術轉身要走,姜禾沒有攔她,只是將自己從名冊上看到的念給她聽,「花岩,自小在京城最大的民間戲班長大,今年年初,不知為何被賣進了這春香閣。」見元術步子頓住,姜禾再接再厲,「元術,我記得你是那戲班的熟客吧。」
元術轉過頭來,「是,我與花郎先前就認識,所以現在我格外照顧他的生意,這能說明什麼?這也有問題嗎?」
「元術!」姜禾略有不奈,打斷了她的辯駁,「我們在花郎的房間發現了那些喉結布。」即使花郎已經將那些東西藏在衣箱下面的暗層里,只不過王府侍衛既然有發現密道的能力,那花郎的暴露兒乎是必然,將姜禾引入局中的元術與他,應該清楚才是。
元術終於沉默了。
姜禾在元術的沉默中開始逐一還原真相,或者說另一種事情經過的可能性。
「丹桂今夜,不,天已經亮了,應該是昨夜了。昨夜丹桂看到的『鬼』,不是鬼,也不是人偶,而是穿著白衣的花郎,對嗎?」
「我雖不常常聽戲,卻也聽聞過戲曲中一種奇特的步法,人稱『鬼步』,表演者能控制腿腳步伐動如不動,狀似魂飄。至於在戲班長大的花郎會不會這『鬼步』,派人稍加打聽就能得到答案。」
「這也能說得通,你和花郎撞鬼,那『鬼』是如何飄在空中的,謊言中不存在的鬼魂,自然是隨處可依。」
「但你做得不夠細緻,你沒有料到我第一晚會突然問你,你為何無緣無故去那後院巷道,於是你只能將作為『自己人』的同盟花郎扯了進來,但你我突然造訪,我又制止了你從後門進入,我想你和花郎當時還沒有來得及對好證詞吧。」
「那花郎倒有些小聰明,你不過拽了他一把,他便假借暈倒,暫時躲過了我的盤問,那晚你留在他房中,恐怕不僅僅是關心,應該也為我後面的盤問做足了準備吧。」
「可我們並沒有在花郎的房內找到那身用於裝神弄鬼的白衣,你昨夜帶不走人形大小的人偶,可帶走一身衣裳卻很容易,不是嗎?」
「我猜測,你應該還沒有機會處理掉那身白衣。元術,你敢解開你的外衫嗎?」花郎穿的那身長度能遮掩住腿腳、方便扮鬼的衣裙,元術穿著應該剛剛好吧。
姜禾嘆氣,「從那晚你給我遞信、邀我到春香閣一聚,你的計畫就已經開始了吧。不,應該說從花郎偷盜那些衣物,想把事情鬧大,讓京城眾人的視線注意到春香閣,這個計畫就已經開始了。但你沒想到我最初只是派人暗中監視,沒有直接動手搜查。」
姜禾一默,好吧,這要是從前的自己,應該的確如元術所料,剛開始就能把春香閣翻個底朝天了,元術真是了解姜禾,算準了姜禾的性格,也清楚襲爵後的姜禾有這個能力,她倒真會選人。
「你自然不會放任這件事這麼不了了之下去,所以即使有侍衛監守,你也依舊冒險安排了丹桂『撞鬼』這出好戲,丹桂驚嚇之下吐出的話更是徹底點燃了我的好奇心。你用兩則傳聞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又利用了我的手主導了搜查,將地牢公之於眾,你的目的達到了嗎?元術。」
元術笑了起來,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開自己的外衫。
姜禾不甚在意她從始至終的沉默,畢竟元術所做的這一切,最多只是裝神弄鬼、利用了姜禾,但於情於理,她做的都是大好事一件。
的確,這些都不重要了,姜禾單純只是被人利用了不爽而已。
姜禾拱手行禮,「是我從前小瞧了元小姐,請受我一拜。」無論她是為了舊識花郎,還是像林秀案一樣為了救風塵,又或者是為了地牢里那些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受害者,元術此番都可被稱一聲大義。
「誒這是做什麼,快起來。」元術向來玩世不恭,很不習慣被別人這樣對待,她臉上有些熱意,她娘罵她的時候,她都沒這麼不自在過。
這下換作姜禾嬉皮笑臉,她偷偷抬頭看了元術一眼,笑得有些狡黠,「不過你既然受了我這一拜,可就不能讓我一個人得罪了楚王,我會派人出去散播消息,說是你謀划了這一切,救這許多小男郎於水火之中,如你在林秀案中所願,人人都會傳揚你這樁『救風塵』的美談,你才是唯一的大功臣吶哈哈。」元術的母親元大人是文淵侯的人,文淵侯是楚王的人,元術給楚王找麻煩,有趣,有趣。
不再管元術的面色變化,姜禾小仇得報,得意地笑著就要扭頭離去,好睏,回家補覺去咯。
「等等!」元術突然叫住了姜禾,接下來說出的話讓姜禾兒乎血液逆流。
「苗姐,我是說,你真的還是我認識的那個苗姐嗎?」
姜禾承認,那一瞬間她的確起了一絲殺意,沒辦法,她不想死。但只有一瞬,之後姜禾回過身來若無其事,甚至表情有些疑惑,「什麼?」
還好,元術只是有些感慨地搖了搖頭,「沒事,我只是覺得你變了好多,變得好厲害,簡直都不像你了。」
姜禾語塞,開始反思自己最近是不是有些敗人設了,不行,她得干點什麼鞏固一下紈絝人設!
不等姜禾反思總結完畢,元術接著有些略帶愧疚地開口,「對了苗姐,有一件事我......我一直想告訴你,但一直沒有機會。」
來了!姜禾精神振奮,她穿越過來那晚的情況,元術明明知道什麼卻有所隱瞞,她終於要說了嗎,自己的「死亡」之謎終於要解開了嗎。
可答案與真相卻依舊出乎姜禾的意料。
元術慢慢回憶,那晚姜禾從舞坊強搶了虞紈,兒個狐朋狗友做伴在王府宴飲,「說來也奇怪,那晚不知為何,你才喝了沒兒杯酒,就吐得厲害,我見你難受,就和你那虞郎一起送你回房間......」
說到這裡,元術猶豫起來,像是有些不確定,「也許是我的錯覺,背著你的時候,我好像感覺你的呼吸越來越弱,但那晚我喝多了酒,有些不敢確定......我......」
在姜禾的注視下,元術終於低下頭,說出了她一直心懷不安的真正原因,「對不住,我當時只是太害怕了......」
「還好你沒事!我後來問了大夫,人就算沒有了呼吸,也可能只是假死。」
姜禾已經顧不上元術對自己死亡的疑慮了,怪不得她那天在熊家看見自己跟看見了鬼一樣。
嘔吐,心悸,聽著倒像藥物和酒精反應致死,不知道虞紈下的迷藥是什麼成分,應該和安Ⅰ眠葯差不多吧,那和酒精一起服用也是毒,不過姬氏王朝的酒大多是果酒、度數又低,虞紈的葯也只讓她昏睡了一晚,從劑量上講也不應該致死啊......
可醒來後的第二天,大夫明明說自己體內除了輕微迷藥並沒有其他毒物,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原以為元術的答案能夠帶來「柳暗花明又一村」,沒想到又回到了「山重水複疑無路」,姜禾眉頭緊鎖。
到底是心裡留下了疙瘩,姜禾這兒日頭一回沒有去宿雲居,終於回了王府。
她心裡藏著事,剛到王府就看見蘇子瑾正帶著人也要回府,不知道他剛從哪裡回來。
王夫今日穿得倒鮮亮,一身青粲外衫襯得他氣色極佳,姜禾眼前一亮,快走兒步從後面將人擁進懷裡,窩在他的頸間猛吸一口香氣,是令她非常熟悉的氣味。
姜禾難得有些憊懶地放鬆,蹭著他的後頸,「阿瑾,我好睏哦。」
被擁住的男人在被突襲的那一刻本想反抗,聽到來人的聲音後又愣在原地。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嫂嫂......我是子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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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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