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本是沒有國界的。
越是有錢的大資本家,愛國熱情,民族意識,往往就越是淡薄。
日本歸化多年,上層的那些豪門,和東華高層通婚多年,從血統上說,早就不再是純粹的「大和人」。而在自我文化,民族認同上——瞧瞧藥師寺家裡那份只有天知道是真還是假的兩千多年的「徐福」族譜就知道了。
對於他們來說,無論是日本獨立還是抱東華或抱西華大腿,區別僅在選哪條路,能讓他們自身的利益最大化,僅此而已。
而這一回,林洛和韋青青,給藥師寺家開出的籌碼非常的大:給予日本更多的自主權:包括獨立建軍,獨立法律,獨立政權,經濟協議重簽。唯一的要求,僅僅是加入新中華聯邦經濟體系。
「藥師寺涼子,將是未來『新日本』的首腦!」
言下之意,藥師寺家的地位也將受其影響,水漲船高,成為在日本這兒實質上的統治者。再說透一點,就是藥師寺家就是西華在日本的代理人。
如果是半年前,西華開出這樣的籌碼,簡直就像是畫餅忽悠人,但現在東華內部大亂,對日本的控制力降到了歷史性的最低點,殘餘的東京五家都蠢蠢欲動起來,只是日本這裡因為剛被韋克皇帝大清洗過,五家雖然各有心思,卻不敢明著表示,全是呈暗中觀望的態度。
但這個時候西華遞出一根橄欖枝,暗示會支持他們的舉措時,各家的都有了新的想法。
藥師寺涼子的車,載著林洛和友子最後到達的目的地。這裡原屬於藥師寺家,現在已經成了前鷹狼隊、思想審查委員會成員的辦公地點。從前鷹狼隊和思想審查委員會是日本的太上皇,他們在這裡過得十分的洽意。
但是從前有多得意囂張,跌落凡塵後,就有多麼地凄慘。
韋克皇帝倒下,東華新政府開始清洗這兩個部門後,遠在日本的他們,也在第一時間遭遇了當地方勢力的報復性清洗。
喪家之犬都不足以形容此時的他們。
最初的一個月,這群人簡直是過街老鼠,能被「官方逮捕審訊坐牢」,已是極幸運的結局,更慘的是被各方報復者打悶棍抓走,然後永遠失蹤。
回國會被國內逮捕審訊,偷渡會被報復的黑道直接投海,當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不上不小的小人物,官方和黑道疏忽放過,但在國民身份大數據監控時代,個人的檔案上了國家的黑名單,被打上「鷹狼隊和思審會」標籤的他們,最後還是逃不過社會性死亡的命運,連找個掃垃圾的工作都很難。
藥師寺涼子就在這群人最艱難的時期回來了,她很輕易地就召回了從前的舊部,一下子就拉起了一幫屬於自己的組織。
此時的她,身後有西華政府提供的資金支持,又有藥師寺家地頭蛇給予的各種方便,加上一群體制內訓練出來的特工,只要她願意,一夜之間就可以把東京的所有黑幫力量全部掃平。
藥師寺涼子當然不會這麼魯莽地行事。
她把這群人重新集結起來後,掛出的招牌是:徐福記農產品進出口銷售有限公司。
明面上的業務是:負責東京的農產品採購,銷售業務。
事實上,她回歸日本後的這幾個月,指揮手下做的,還真的就是這些基本合法的生意——只是其獨特的採購和銷售方式,這家公司「合理避稅」的行為,比較嚴重一些。
車子停在公司的大院里,當林洛和涼子友子下車時,鼻孔立就聞到了一陣淡淡的果香味。而公司的幾名工作人員,正在現場將剛剛進貨的一批水果分派到過來接貨的人員車上。
分貨的人是前鷹狼隊的成員,收貨的人,則是光明聖教的教徒。
藥師寺涼子道:
「我們現在做的水果生意,主要針對的銷售對象是光明聖教的教友。不走商業渠道,自己人內部消化——不需要店面、租金,甚至稅收也可以逃掉不少。」
林洛笑道:「幾十萬的信徒,加上家屬,親戚,朋友,乘個幾倍,就是一百多萬人的影響力,相當於這兒約5%的人口消費市場都在我們的手中,這還只是最保守的估算。5%的人,他們只吃我們的東西,只用我們的農產品,霧島家的那個老東西會哭的。」
藥師寺涼子佩服道:
「通過宗教,控制基層,控制市場,控制消費,最後達到控制經濟、稅收,甚至是地區穩定,林博士,你好算計!」
「你現在明白我當初想幹什麼了吧?」
藥師寺涼子親了林洛一口。
「現在我們是自己人了。」
狹霧友子靜靜地看著這對男女,再次感覺荒謬無比。幾年前,涼子是她最大的敵人,狹霧友子甚至動過暗殺她的念頭。而藥師寺涼子當時也是滿腦子地想找到友子這夥人的罪證,想把她們重新送進監獄。
誰會想到,沒過幾年,雙方竟會以這樣的方式站在一起,談笑風生,甚至還一起滾過床單……
作為東道主的藥師寺涼子,引著二人進了密室里,然後才開始細談。
林洛對狹霧友子道:「東華這樣的亂象,誰也不知道會持續多久。也許幾個月或半年就會穩定,也許要過很多年。如今的局勢就算一團亂麻,我也看不清未來。但是,有一點我很清楚,友子你也明白了,現在是你們野蠻生長,全力以赴發展基層組織的好時機了。」
過去的一年裡,友子一直在努力地躲著林洛,但今天她所以會過來找林洛,正如林洛所說,她也意識到時機到了,現在是全力發展的良機。
離開林洛後,狹霧友子一直沒有停下基層組織的發展動作,並持續不斷地得到林洛通過其他渠道送來的各種支持。最近東華政局驟變,連環崩塌的局面持續出現,友子在看到自己機會更大的前景下,也對未來感到惶恐。
原因很簡單,先天不足,個人能力有限。不是正統政治家出身的她,離開林洛單飛,在自己的組織發展到一定程度後,也愈發感覺到了自己能力的極限。
在決定命運的關口,她不得不過來找林洛。
林洛伸手,將友子緊緊地摟在懷裡。
「友子,我這次回來,就算你不來找我,我也會來找你的。」
林洛說著吻著她的臉蛋,然後毫不顧忌涼子就在身邊,把手放在友子的胸口,用力地揉了幾下,接著又把藥師寺涼子也拉過來,對她做了同樣的事。
藥師寺涼子在這時問道:「東華那邊的八柱國,雖然內鬥得凶,但是現在各個殖民地連鎖崩壞的局面,他們還能容忍下去嗎?畢竟每一個崩壞的地區,各家都有大量的投資,大量的利益!」
林洛贊道:「涼子你又看到了問題的關鍵了。」
林洛道:「東非的那六個區,別看現在跳得歡,但正是過猶不及,他們跑得太急了,地頭蛇猛吞強龍,強吃八柱國在非洲的資產,八柱國在這個時候,不跳起來才怪呢。他們在這事上,前面因為內鬥,反射弧長了一點,但這些人終究是都是人中精英,回過神來,很快就會知道自己該幹什麼了。他們畢竟不是那種沒見過錢的土財產主,賣國都賣不出好價錢的鄉巴佬。」
藥師寺涼子不知道,林洛所說的鄉巴佬和土財主,指的是主世界蘇聯解體後繼承蘇聯遺產的那幫高層。那幫在蘇聯解體前的高層,解體前受國家制度的壓制,最大的貪腐行為,也不過是多侵佔兩套度假別墅,貪個千萬盧布罷了,日子過得甚至連歐美的小富翁都不如。
蘇聯解體後的他們上位後,眼裡也只餘下錢了,為了一點錢,什麼都能賣,而且還是低價各種賤賣。
但東華八柱國不同。
他們是百年豪門,什麼錢都見過,權利也掌控過,坑過人也掀過桌,是地球上最精明的一群人。韋克皇帝死前的砸鍋掀桌行為,是造成了短時間內局面的崩壞甚至引發雪崩。但這群精英們一時不知如何處理,回過味來,就會領悟到以極快地速度重建內部平衡和恢複遊戲規則,才能保證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林洛從懷裡拿出晶元,放入電腦,點開某個資料夾,讓友子和涼子看了一下帶來的絕密情報。
「我得到的情報,七柱國現在內部已談得差不多了,國內的軍隊被他們收買拉攏,也整合得差不多了。為了轉嫁危機,他們很快就會把矛盾對外轉移。」
「接下來幾年,東華將會有一輪擴軍和徵兵,用增加軍費的方式,一方面討好軍方,一方面藉助擴軍引發的人事變動,繼續淡化韋克皇帝殘餘的負面影響。第三點就是要對外收復失地,同時威懾那些不穩地區。」
林洛板起臉,看著涼子和友子,冷冷地道:「也就是說,接下來幾年裡,東華對外行事,會比韋克皇帝時期更加激烈和霸道,他們會開始到處借人頭的。」
藥師寺涼子問道:「那東非六個區那邊……」
「內部消息,兩方已經在秘密談判了,答案是各退一步。那六個地區,本來就是韋克皇帝從前重點經營和拉攏的地區,自身的獨立性也很強,本就看其餘的柱國不爽。現在又有西華替他們站台,東華想用武力強行收復,不是那麼容易。目前雙方秘談的條件是:六個區會把沒收的八柱國的資產部分歸還,但七柱國在這兒必須根據當地的法律交稅補稅——也就是變成是『合法合理』的投資,而不是從前的『殖民式』投資。」
友子道:「會談妥嗎?」
「不知道……但問題應當不是很大。原因現在到處都在同時冒火,又有EU和西華在各種攪屎,東華那邊就好像兩隻手同時要壓下十幾個葫蘆,哪裡可能忙得過來。他們現在能做到的,就是割瘡止損。」
說完,林洛用殺氣騰騰的眼神看了友子一眼,這種目光讓友子身體一寒,因為這是她和林洛相處多年來,第一次在這個男人身上看到過。
「至於其他的地方,東華會大殺特殺的!你們看著吧,最近這一年來,第三四等人區,會有很多人頭落地,那些不聽話有小九九的高層,也會死得相當難看。大家過去把目光都盯在鷹狼隊身上,其實玩破壞,搞陰謀,東華的海外情報局,才是真正的行家。鷹狼隊只是因為韋克皇帝的私軍,被七柱國刻意地宣傳,所以負面新聞比較多罷了。」
涼子點頭表示同意,然後皺眉道:「那麼日本這裡……」
林洛用古怪的眼神看著藥師寺涼子道:
「猥瑣發育,先控制基層,可以製造內亂,但不能製造針對東華的大亂。反東京六家,嗯,是五家,不對,應當是,反日本權貴而不反東華……」
藥師寺涼子莞爾,她是藥師寺家的嫡女,雖然這幾年起起落落,但在家族的地位,反而在不斷上升中。尤其是現在,她因為攀上了韋青青和西華的關係,家族裡的人又重新重視她了。她偷回日本後,還能如此自在的行事,自然也有家族的力量在背後運作的關係。
林洛看著狹霧友子,以上課的語氣對友子道:「對於東華來說,日本這兒有什麼?這裡沒有什麼資源,工業化是有一些,卻因為老齡化和勞動成本的上升,卻正在去工業化。這裡只有兩千三百萬的人口,總人口甚至不如東華的上海一地!消費力更是不如。這裡之於東華,大概只有靠近北極,更靠近太平洋的一點戰略軍事意義。說真的,對東華來說,這裡早已經變成雞肋了……」
狹霧友子道:「你是說東華會想放棄這裡?」
林洛道:「他們撤走陸軍,本質上是想戰略收縮,把兵力轉移到東南亞去,防止那裡出事。在只有兩三千百萬人,又沒資源又沒人,甚至連敵人都沒有的土地上,放這麼多軍隊,本身就是一種浪費,在現在其他地區到處冒火的情況下,這更是無法容忍的。」
東華的幾個歸化加盟地區,日本和朝鮮是融合得最好的,日本甚至更甚於朝鮮。東非和越南都有各自的獨立軍隊,朝鮮沒有正規軍,卻還有一支受地方政府指揮的國民警衛師象徵性的存在。日本則最為誇張,因為這幾十年來受低出生率和人口不斷衰減的影響,連唯一存在的預備役警衛師,也成了空殼子——空殼子到什麼程度?軍官比士兵還多,完全就是為了給中層高層近親吃國家糧餉腐敗用的。
其地方軍力,這種慘不忍睹的現狀,甚至連東華本土政府都看不過去,韋克皇帝時期不止一次地要求日本地方政府擴大徵兵規模好「承擔」中國大家庭成員的義務。但是一聽說要增加軍費預算養人,東京六家在這事上就像要割他們的肉一般,集體搖頭。
反對的理由也很好聽。
「有東華軍隊保護我們就行了。」
「我們只有兩千三百萬人,年輕人只有四百萬不到,現在的這個徵兵比例,是按東華的徵兵比例設置的,就這樣,都感覺很吃力了,實在是國家老齡化得太嚴重了。」
「因為老齡化而正在走向滅亡的大和族」,這就是東華對日本的評價,而當東華方面因為內亂而開始戰略性收縮後,方才會這麼快地在這裡主動撤軍,實在是這塊雞肋,正變得又干又硬,油水全無,在這裡多駐軍,根本就是浪費。
狹霧友子苦笑道:「想不到日本這兒糟糕的人口結構,可怕的低生育率,反而讓我們看到了獨立自主的希望。」
「養兒育女的成本這麼高,自然普通人就不想生了……四個加盟歸化區里,這裡的生育率只有0.8,是最低的——真是可怕呢。這不是獨立就能解決的,而是必須對整個社會進行大手術。」
林洛說著,左手抓起涼子的手,右手抓起友子的手,笑道:「日本這兒,現在最大的問題,其實是權貴太多,而韭菜太少!涼子在上位前,如果不改變這種狀況,接手的只會是一個爛攤子。」
涼子白了林洛一眼,冷冷地道:「一年前,我在這動過手術了。」
「可惜你去年動的只是一些枝葉,還不夠。」
「我明白,當時我動不了,現在……」
林洛反對道:「你好歹也是六家之一,曾經和未來都會坐在第一排。如果砍掉爛枝的鐮刀上出現你的指紋,那會是很令人尷尬的。」
林洛左手抓起涼子的手,右手卻在這時抓起友子的手,把她們搭在一起。
「難道你們沒有感覺到嗎?你們倆其實是一個完美的組合。一個作為陽光下的葉,一個作為黑暗中的根,你們彼此相輔相成……」
狹霧友子已隱隱猜出了林洛的想法,她不滿地哼道:「你想幹什麼?你把革命當成了什麼?」
說著說著,隨著她理解了林洛的話,語氣音調卻瞬間拉高了起來。
「太平,你把革命,當成了工具來利用嗎?」
狹霧友子憤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