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包圍世界樹要塞的第二十八天後,阿卡菲爾乘坐太空高速穿梭機,返回了扎夫特首都普萊特。和他同機返回的,還是拉克絲。
他在這個時間點離開軍隊返回首都的原因很多。
一是地球聯合目前擺出了對世界樹要塞不管不問不要,一副視其為棄子的模樣,讓扎夫特軍方察覺出圍點打援的設想破產。
扎夫特軍方最害怕的,就是地球聯合與他們打長期戰和消耗戰,將戰爭無限制地拖延下去。世界樹之戰能大勝,扎夫特軍靠新式的武器新式的思維和新式的戰術,但是這些對方都可以迅速地學過去,然後憑著更強大的工業實力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時間並不站在扎夫特之邊。
但是現在地球聯合軍擺明了心思就是縮在月球基地不出,就是不想決戰,再這麼無限期地拖延下去,對扎夫特極其不利。
此番阿卡菲爾回返回扎夫特首都普萊特,帶回來的是他和前線指揮官羅嚴克拉姆商議後的結果。他需要代表他說服最高評議會,改變扎夫特軍下一步的作戰方向。
其次,卻也是為了扎夫特國內又重新高漲的和平氣息而來。
世界樹之戰後,PLANT的一百二十個太空殖民地里,就「謠言」不斷,一直有「謠傳」說地球聯合和PLANT開始了重新的秘密談判,民間的和平期望很大。
而扎夫特的情報部門傳來的調查報告卻顯示:這些所謂的「和談謠傳」,是克萊茵派的人漏出來的。而私底下,地球聯合方面,大西洋聯盟,也確實派出了人員,通過奧布為中間人,秘密地向克萊茵派的人提出重新和談的要求。
很顯然,這是克萊茵派的人玩的小把戲,妄想通過民意綁架,推動他們的和平主張進行。
但是無論是阿卡菲爾還是帕特里克,或者迪蘭達爾,都認為這不過是大西洋聯盟的緩兵之計。
此外另一個好消息卻是,東亞共和國已經在這個時間點通過奧布和PLANT上層進行過一次秘密聯繫,雙方達成了「宣而不戰,互不攻擊」的默契。而後「中立國」奧布,則又一次干起了中間商二傳手的事,開始在PLANT和東亞共和國之間做起了轉口貿易的工作。
現在,來自東亞共和國特使就在普萊特市,正和高層秘密談判中。他們的做法是想得到扎夫特珍貴的MS製造技術,作為交換的條件,東亞共和國也會提供自己的高新技術作為交換。
而阿卡菲爾的岳父帕特里克·薩拉送來的消息是:東亞共和國表示,如果扎夫特的宇宙軍,能在近期再度重創大西洋同盟的太空艦隊,其最高領袖就有把握說服國內的其他的勢力,正式退出地球聯合。
肢解地球聯合,這是誰都無法抵擋的誘惑。
但是,這也是標準的政治影響軍事的一個案例。
阿卡菲爾從前線返回首都,也要是和岳父、養父一起討論這事。
第三點則和奧布有關,同時也和阿卡菲爾的身世有關。
作為地球聯合的秘密中間人,幾頭討好的奧布方面打出「世界和平」的旗號,派出特使親自拜訪PLANT了。其特使之一,就是奧布的公主,首腦阿斯哈的養女卡嘉麗。
從基因上說,她還是阿卡菲爾的孿生姐姐!
作為阿卡菲爾在這個世界「最親的親人」,同時也是奧布的特使之一,他不能不去見她一面,這涉及到PLANT的外交戰略的大問題。
奧布雖然是個中立國,但這段時間一直和PLANT保持著極友好的關係。在PLANT的最高評議會的議員心裡,阿卡菲爾和卡嘉麗的姐弟關係,同樣也是一枚不可忽視的籌碼。
而奧布來扎夫特的特使中,還跟了一個阿卡菲爾不得不見人的:蜜納·薩哈克,奧布的暗之女王。這是個一直在暗中掌管奧布黑暗面的女人,某些地方和阿卡菲爾是同行。
此外第四個原因,卻是扎夫特內部主戰與主和方的矛盾,在大西洋聯盟裝模作樣的遞出橄欖枝後,正激化中。克萊茵很想把女兒拉克絲叫回來替他站台,而帕特里克同樣也把主意打到了女婿身上。
第五個原因,卻來自那些被俘的地球聯合戰俘。世界樹一戰後,控制戰場的扎夫特宇宙軍,事後在太空中俘虜了接近四千人地球聯合軍的戰俘。這些俘虜事後該怎麼處置,阿卡菲爾早有安排。在他的策劃里,甚至是未來重要的暗子。儘管這一個月里阿卡菲爾一直通過無線電與後方的相關人員聯繫,遙控指揮,但是這事他也要回去親自看看,以免手下在執行指令時偏離出差。這事在阿卡菲爾看來,其重要程度不比未來和地球聯合的戰爭差。
從世界樹要塞到扎夫特首都,坐軍艦需要約七十二小時的時間。但若是乘坐專用的高速穿梭機,只需三十個小時的時間。這種軍事聯絡用的高速穿梭機,雖然速度極快,但和大型戰艦或者郵輪不同,客艙極狹小。給予每個乘員的生活空間,小得只有一個豆腐乾大小的休息膠囊——這是為了追求極速付出的代價。
這種狹小的太空艙,自然也不存在模擬重力裝置什麼的。
在無重力的環境下,阿卡菲爾和拉克絲面對面「虛坐」在空中,兩人各拿著一個牙膏式的東西,吃著裡面糊狀的太空食物。
簡易的宇航員餐只能說營養足夠豐富,但味道絕對一般。參軍這些日子的生活,已經洗掉了拉克絲身上最後一點大小姐脾氣,讓她變得成熟,穩重,對食物一點也不挑剔。
吃宇航餐時,兩人都沒有說話。
費力地吃下味道一般的太空營養餐後,拉克絲用專用的濕紙巾擦了擦嘴。
而後她道:「大和老師,關於這次地球聯合通過奧布轉發的和談意向,你怎麼看?」
「拉克絲就沒有自己的看法嗎?為什麼都要問我?」
回話的時候,阿卡菲爾正微笑地看著拉克絲。
無重力的虛空中,拉克絲沒有戴髮夾,一頭粉發蓬鬆得像刺蝟盤飄向天空,看起來很有趣。現在的拉克絲,身上穿著的是扎夫特的黑色政委軍服,這身充滿嚴肅氣氛的軍服配合拉克絲依舊純真的容顏,形成一種奇特的反差感。
拉克絲嘆道:
「那些人早已擁有了世界,他們掙的錢,幾輩子也花不完,為何還要如此貪婪?」
阿卡菲爾答道:
「錢任何時候都不會嫌多的,而從唯物的角度來分析,掙到更多錢的過程,可以讓人類的大腦分泌更多的多巴胺,而多巴胺是人類產生快樂情緒的關鍵。為了追求大腦分泌更多的分巴胺,人類可以做任何的事。對於這些人來說,掙錢是一種獲得更多多巴胺的一種手段,而同時他們還在享受另一種感覺:操縱世界的感覺……拉克絲你還是個女孩子,野心還不是很大,並不太容易理解男人精神上追求的,掌控世界的感覺。」
拉克絲沉默了一下,然後問阿卡菲爾道:「那麼你呢?大和老師,你把那些世界無法承受的真理寫成書,流放出去,又是為了什麼?你在這過程中是在享受什麼樣的感覺呢?」
自從當初阿卡菲爾毀滅了拉克絲純真而無知的過去後,他和她像今天這般,坐在一起靜靜地聊天,還是第一次。
阿卡菲爾答道:
「還記得我和瑪爾基奧老師的爭論嗎?」
「他說世人無法承受你傳授給他們的真理,你的想法太過激烈,而世界無法承受起這份激烈。」
阿卡菲爾問道:「拉克絲你是怎麼看我的做法的呢?」
拉克絲默然道:「這幾個月,我一直跟在你身邊,聽你講課,看著你教導扎夫特的士兵,看著你培訓那些思想指導員。我看著你,看著你,一直在尋找你身上的黑暗面,可是我怎麼都找不到。你告訴士兵們這個世界痛苦的根源,分析戰爭的起因,教導他們在戰鬥結束後,不要因為仇恨而進行無謂的殺戮,嚴格禁止扎夫特士兵虐殺戰俘的行為,你的一切,無論怎麼看,都是對這個世界有益的事。」
「但是,我知道,你的那些思想傳播開來,一定會有很可怕的事情發生的……比如,你曾對我說過,關於這場戰爭,你的設想,通過這場戰爭,粉碎大西洋聯盟戰爭機器的同時,利用戰爭失敗引發的內部矛盾激化,讓大西洋聯盟內部的矛盾總爆發,讓大西洋聯盟的人民覺悟清醒,然後自發地發動一起從下到上的革命,徹底地清除這個國家的蛆蟲……」
說到這,拉克絲看著外面的星辰,身體微微顫抖著:「這段日子,我看了很多人類歷史的書,每一次的革命,每一次的王朝的交替,都有無數的人死去。動亂死去的人比太平年代死去的人還要多,然後新的政權在廢墟上重建,短暫的繁華過後,繼續下一個輪迴……現在的大西洋聯盟,雖然是被一群邪惡的藍血調整者控制著,但畢竟是一個世界第一強國,國內的矛盾雖然很嚴重,但是絕大部分人都還能太平地活著。而一旦你的計畫完成……」
阿卡菲爾答道:「一旦大西洋聯盟的藍血調整者的計畫完成,我們扎夫特本身,就會有很多人死去。」
「是的,我也是看到了這點,所以才暫時站在你這一邊的。」
拉克絲垂首道:
「大和老師,我跟隨你學習時,我以為我能找到答案,但是在學到了許多的東西後,我現在的想法卻更混亂了……你為什麼用這樣的眼神看我?」
說著說著,拉克絲驚訝地發現,阿卡菲爾正用讚賞的眼神地看著。
「說得好,問得也好。拉克絲,你開始學會自己主動思考了,而不是被我一直帶著節奏牽著走。這很好,繼續說下下去。」
拉克絲道:
「我知道按你以前的性格,你一定會說我,居然是個不分敵我的聖母心。但是,像你這樣,使用這種殘酷的眼神看世界,我做不到,也感到害怕。」
阿卡菲爾答道:「你現在患上的,是名為小布爾喬亞綜合征。」
拉克絲不解道:「小布爾喬亞綜合征?小資產階級綜合征?那是什麼病?」
阿卡菲爾道:
「那是從小生活環境太過安逸,從來沒有親身感受過世界真正痛苦的人,很容易染上的一種聖母病。這種人因為出身很不錯,生活很安逸,本性也善良不壞,看到世界的不公,出於義氣會管管,看到有人痛苦不幸,也會出手幫幫,看到世界爆發戰爭,也會高呼兩聲希望和平……拉克絲,你的出身是大權貴大資產階級的公主,不過因為克萊茵議長也不過是個政治上的暴發戶,心理還沒有完全調整為權貴階級的意識,對你的教導有問題。所以你暫時還能保持著小資產階級的心態,染上了這個病。」
拉克絲皺眉道:「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我知道從前的我是這樣的……」
阿卡菲爾道:「你如果只是膚淺地像普通人一樣地對待這個世界表層的問題,那沒什麼。但是如果要更深層的去解析這個世界痛苦的根源,開出藥方,並給予治療時,想要給這個世界治療的人,就要面臨一種極大的痛苦和兩難的選擇。」
拉克絲道:「什麼痛苦和選擇?」
「你這段時間跟著我學習,已經看到了這個世界痛苦的根源,也在努力地思考消彌這些痛苦的手段。我相信你在心裡,想出了無數種手段和方法,可是你不管怎麼想,往往最後都會得出一個相同的結論,那就是不管使用什麼手段去消除這份痛苦,都會製造出更多的痛苦,甚至讓更多本該還可以將就著活下去的人因此而死亡。」
「是的。」
拉克絲點頭道。
阿卡菲爾舉起了左手道:「選擇向左走,先要死很多人,然後才有可能去救更多的人。而死去的那些人,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他們很多本來是可以將就著活下去的。卻因為我們的選擇,失去了生的機會。這就是許多看到這個世界的真相,想要拯救他,卻又猶豫不決的人面臨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