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昌年年紀大了, 心臟承受能力不好,程家一直有種默契,程昌年喜歡派人盯著幾個孫子動向, 平時小打小鬧可以讓他知情,但是真正嚴重的事情,還是幾個兄弟之間先通氣, 最後再讓老爺子知道。
就比如今天這事, 程昱聞的大哥二哥都驚動了, 但程昌年這會兒還在家裡跟朋友下棋。
外門圍著一群人等著進來,程昱聞讓秘書先把宋近雲帶回去, 但她不肯走, 他只能讓她在一旁聽著。
來的人很多,大多神情嚴峻, 這群人不管素日里在外有多大架子, 進了這扇門個個都謙虛謹慎,恭敬得像是程昱聞的下屬, 對他察言觀色, 有戰戰兢兢檢討自己職責不周的, 有調查事情始末的, 有代自己領導來慰問的。
程昱聞交代幾樣重要的事情下去,又和兩個哥哥通電話,病房終於清凈。
白車的司機勉強脫離生命危險,現在正處於昏迷狀態,司機跟程家跟宋家沒有任何往來冤讎, 程家的人已經調查過一遍,這司機平日遵紀守法老實人一個,無任何不良嗜好, 但家裡有個病重急需手術費的女兒。大家都心知肚明怎麼回事,司機只是個馬前卒,他們要找的是幕後的人。
涉及到家裡人的安危,程維群直接在辦公室里急眼拍桌子,說不計代價和手段都要查出來。司機正昏迷,無法接受調查,他們一家人的賬戶也查不出任何可疑的資金來往。
但宋近雲和程昱聞心裡有數,宋傳芷過去的兩場車禍都被視作意外,上次的肇事司機也在車禍中喪身,但這次偏偏是在宋近雲要求繼承賀家家業的時候遇到同樣的事情。
那天宋近云為了發泄怒火說宋傳芷出的車禍跟賀家有關,她當時只是隨口胡謅,沒想到竟然一語成讖了。
「如果那個司機真是被人指使來殺我的,除了賀家人還能有誰?前幾天我還讓賀錚把所有遺產都給我,不會是被別人知道了,所以要來做掉我吧。」
宋近雲等所有人走後再開口,「我很久沒出門了,豬豬都是阿姨帶著出去玩的。」
這時間點的確可疑,程昱聞心裡有同樣的答案,讓人抓著這個線索去查。
賀錚在圈子裡也是頗有地位的,真要查他身邊的人,無異於當眾打他的臉。賀錚年輕時就是個狠角色,出了名的護短,一路波雲詭譎都見識過之後,更是把陰謀陽謀玩得爐火純青。
程昱聞讓人封鎖車禍所有消息,放心地去查。
想到這裡,宋近雲才是真正的後怕,其實同樣的危險他們家已經遭受過兩次,只不過宋傳芷命大,沒讓人得逞而已。「那老師現在怎麼辦?她會不會有危險?」
「沒事,有預案,一旦我出什麼事,會有人照看身邊的人。」
這是程家上上下下都遵循的習慣,提前做好所有的緊急預案,一旦有家族成員遭受不明威脅,會有專人加強對其他成員的保護。
宋近雲剛提起來的心又放下來,「那就好。」
程昱聞頭疼,老頭本來就嫌他身邊的安保做得不夠嚴密,今天這事要是讓老頭知道,以後他出行不知道還要多加幾層防守。就算瞞著老頭,他大哥估計也會提這事兒,程維群處事越來越有變成程昌年的趨勢。
宋近雲總覺得程昱聞對治安太不信任,為司機接送她的事情鬧過好幾次彆扭,但其實程昱聞是家裡癥狀最輕的那一個。
宋近雲日夜守在程昱聞身邊,她不聽勸不休息,又在乾熬自己,明明專屬病房裡有能讓她舒服休息的床位,她卻還要固執的坐在他床頭邊不合眼,她用苦行修鍊一樣的方式來表達感情。
程昱聞在觀察兩天後堅持要出院,他現在有後遺症暫時肢體無力,根本管不住她,與其這樣相互折磨,不如回家去觀察。
宋近雲原有的住所雖是北京最昂貴的樓盤,但那安保在程昱聞眼裡還不夠嚴密,所以他主動提出帶宋近雲去延慶的別墅住。
如今幕後指使的人還沒揪出來,他要求她跟他住一起。
宋近雲對延慶那地方心懷戚戚,問:「城東的別墅不行嗎?」
程昱聞卻說:「我在那裡重新修了一棟房子,去看看吧。」
宋近雲覺得過去執迷的、憎恨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好。」
這一刻像是命運重蹈覆轍,她突然理解宋傳芷了。當初宋傳芷那麼反對她和程昱聞,寧願把她關在家裡也不肯聽她解釋,但宋傳芷卻在出車禍之後放任她自由。因為這場車禍讓她明白,這世界上本沒有那麼多值得執迷不悟的事情。
就算他不擇手段、不純粹、會失控發瘋,她也想認命了,因為她愛他,這是他的免死金牌。
程昱聞做完一遍複查,醫生評估之後,和她離開醫院。
上車後,宋近雲發現,前面有車開道,四周還有車隊一直跟著,整條路就跟被封路了一樣清凈,周圍只有自己人的車。
宋近雲覺得這太興師動眾了一點,「呃,這是不是有點誇張了。」
「我哥乾的。」
程昱聞也無奈,他這個大哥是越來越像老頭了,「隨他去吧,等事情解決了他會收斂的。」
程昱聞在家裡不僅要跟老頭斗,還要跟他哥斗,他哥這些年簡直就是翻版的程昌年,不過自從有了宋近雲,他和家裡的矛盾少了很多,以往一言不合就對著干,現在不理解他可以選擇和而不同、保留意見。
宋近雲大感意外:「這要放在以前你肯定不同意吧。」
程昱聞說出心裡話:「沒辦法,誰讓我現在有心肝兒呢。」
如果不是有了宋近雲,讓他有心肝兒要保護,他可能到現在都不理解家裡人的謹小慎微。
宋近雲眼淚又在眼眶裡打轉:「你也是我的心肝。」
過去她的嘴太不留情,可能是她給的安全感太少,顯得不夠愛他,所以才讓他這麼極端。
這話是熨帖,聽得人五臟六腑渾身都舒暢,但她是含著淚說的,看著楚楚可憐快要碎了。程昱聞用拇指拭掉她的淚水,溫柔地說:
「別怪自己。」
指的是過去的種種,也指車禍的事。「回國後眼睛就沒消腫過,你再這樣還是去歐洲吧,我看你到處旅遊被帥哥搭訕也挺好,你當時笑挺開心的。」
程昱聞多說幾句話身上的狐狸尾巴就露出來,不知他對宋近雲的所有動向有多清楚,連這些細節都知道,還要在這個時候翻舊賬。
宋近雲百感交集,強令道:「以後再有這種事,不準這樣,你要真出了什麼事,你想要我怎麼辦呢?」
「不會再有這種情況。」
他會把這世界上威脅她安危的東西都剷除,他是真因為沒有把宋近雲那句話放心上而內疚,如果當時他多留一點心眼,也不至於讓她面臨那天的險境。「我該把你對賀錚說的話放心上,查清楚老師的車禍原因,是我的疏忽。」
這時候程昱聞竟然還在內疚,宋近雲胸口又一陣悶痛。「我自己都沒證據,我也是亂說的,你不要這麼想,而且現在人也沒找到,不知道是不是他們做的。」
宋近云:「你還痛不痛?」
絕無僅有的好機會,程昱聞不可能放過,他倒在宋近雲身上,「頭暈。」
醫生說程昱聞後期還會伴隨頭暈的癥狀,宋近雲輕輕撫著他的肩膀,「睡吧。」
程昱聞在軟玉溫香里閉目養神,車裡突然又下起了雨,宋近雲又開始哭:「你知不知道我看到車頭都變形了有多害怕,我怕再也見不到你了,你困在車裡的時候,醫生和交警都不讓我過去看你,我怕我們最後一句話都沒說上。」
雨點一滴一滴砸到程昱聞臉上,他此時此刻覺得什麼都值了。「早知道讓你這麼感動,我去年就該出個車禍給你看看。」
雨勢驟然變得更急,「等你好了之後,我們一起去承恩寺。」
他說話口無遮攔,她早該去求佛祖原諒他這張嘴。
「好。」程昱聞伸手捏著她的下頜,「我到時候求求佛祖讓這天別再下雨了。」
宋近雲覺得自己真是越來越像宋傳芷,越來越愛哭,程昱聞哄了許久,終於雨後轉晴。
司機將他們平穩送達延慶的別墅,宋近雲剛下車,曾經熟悉無比的地方徹底煥然一新。程昱聞讓人把原來的別墅推倒,重新修了一棟托斯卡納風格的房子。
「喜歡嗎?」
程昱聞是後來才得知宋近雲喜歡托斯卡納,所以他從義大利回來後,讓人把這裡推倒重建,重新按照她的喜好將這裡打造成她想要的莊園。
這裡的建築石料都由義大利空運過來,花園也是請的義大利的園藝師來打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外面沒有葡萄園。
「如果你覺得不夠好,我們可以把山坡下的樹林改成葡萄園。」
剛修好的別墅說推倒就推倒,知道她喜歡什麼風格回國後立刻在國內復刻一所,論瘋魔和行動力,誰都比不上程昱聞,這棟樓在宋近雲眼裡跟之前那一棟沒有任何區別,都是他自以為是的填色遊戲。
事已至此,宋近雲也改變不了什麼,她喃喃道:「我求求你放過它們吧,別再發瘋了。」
她有點心疼原來的花花草草。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