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豬從北京的別墅轉移到了蒙塔奇諾的莊園里, 從它的自由地搬進了更大更夢幻的古堡花園。
Andrea從祖父那裡繼承了這處莊園,莊園主體修建在丘陵高處,中心是17世紀建造的古堡, 古堡的外牆由褐色的塞雷納砂岩堆砌而成,園丁刻意留了幾株爬山虎纏繞在牆壁上,風化後的古堡顯得古樸厚重, 花園被打理得尤其精妙, 花園之外便是成片的葡萄地。
宋近雲很喜歡這裡, 經常坐在花園的鞦韆上,俯瞰低地寬闊的葡萄園, 她不需要思考任何東西, 聽著Andrea的琴聲,一坐就是一下午。
這裡整片丘陵山谷都是Andrea的產業, Andrea在莊園里養了三隻靈緹, 豬豬每天邁著小短腿跟它們三個滿山探索瘋跑。
幾隻狗格外喜歡挖洞,幾塊葡萄地被它們糟蹋得不堪入目, 家裡的女傭經常拿著掃帚驅趕它們。
莊園里的員工對它們格外溺愛, 豬豬在這裡釋放天性經常闖禍, 宋近雲怪不好意思, 但Andrea卻很高興,他感謝豬豬的到來,幾隻靈緹冬天怕冷不愛動,是豬豬讓這裡死氣沉沉的冬天有了生命力。
古堡地下是一所寬闊的地窖,幾百年來一直當作酒窖使用。托斯卡納地形太破碎, 丘陵多,酒庄規模小,大多為家族傳承經營。Andrea的酒庄擁有四十畝葡萄地, 一年能產四萬瓶葡萄酒。
家族到他這一代,家裡的產業早就由職業經理人運作,酒庄是他唯一自己經營的生意,但他委實不是做生意的那塊料,穩賺不賠的買賣被他經營的年年虧損,賬目一塌糊塗。
宋近雲一開始以為是產量或是質量的問題,但一細問,近幾年的氣候恰到好處,桑嬌維塞葡萄品質極佳。
問題都出現在Andrea的管理上,不是葡萄酒貼錯標籤,就是陳年時弄錯品種,最後導致大量的葡萄酒年份混亂無法對外出售。還有一部分因為他議價能力太差,還喜歡提莫名其妙的要求,導致每次客戶有意向,都因他糟糕的談判能力以失敗告終。
宋近雲聽到酒庄的經營情況,他覺得這結果太Andrea了。
他們從相識起,Andrea就是一個除了在鋼琴上有執著,其餘東西馬馬虎虎得過且過的人。
祖父把酒庄交給他打理,註定是這樣的結局。
Andrea在歐洲可謂是炙手可熱的鋼琴家,他是肖獎金獎最年輕的得主,目前無人打破他的記錄。他的生活和以前的宋近雲尤其相似,每日都在練習技藝,再高明的大師也要在琴房裡日復一日地當學徒。
白日Andrea通常將自己關在琴房裡,時而練琴時而處理酒庄或是家庭瑣事,只有晚餐的時候會與宋近雲一起碰面。
宋近雲來這裡每天都會喝酒,原因無他,為了替他消耗那品質上乘、但又滯銷的十萬瓶紅酒。酒莊裡大概有上千支紅酒因管理混亂被貼上空白酒標,宋近雲閑來無事就去酒窖拿著酒瓶畫畫,反正東西已經賣不出去,她就拿空白標籤當畫紙,天馬行空地在上面作畫。
她找到了新的樂趣,將所有無法出售的紅酒瓶都畫上她的作品。
宋近雲晚餐時挖苦Andrea:「我覺得還需要多挖一個地窖,因為紅酒再這樣滯銷下去,原來的酒窖已經裝不下了。」
Andrea最近在接觸一位來自中國的商人,得益於他中國的血統,他與那人談生意格外順利。他對這次交易很有把握:「最近有人說想收購這裡的紅酒,開出的價碼很好,我覺得應該很快能騰出地方。」
「是嗎?那希望這次可以全部賣出去。」
宋近雲嘴上說恭喜,但並不看好。
Andrea有搞砸一切生意的本領,這也是他的父輩不願意將公司交給他管理的原因。
「你放心,這次一定能成功。」
Andrea向她保證。
豬豬白天在莊園里瘋玩,晚上回到宋近雲的房間里一起睡覺。
這天清晨七點,豬豬還沒到該起床出門的時間,反常地一邊哼唧一邊用爪子刨門。
宋近雲被豬豬的動靜吵醒,以為它是急著出門去玩,迷迷瞪瞪打開門放它出去,然後自己倒床上繼續睡覺。
宋近雲又睡了一覺起來,在廚房裡拿了塊無花果麵包,坐在花園裡的鞦韆上發獃。
清晨花園裡的草木還帶著露珠,空氣里夾雜著濕潤的甜香,宋近雲一邊啃著麵包,一邊搖晃鞦韆,心裡空空蕩蕩,但卻很愜意。
今日的天氣格外好,太陽出來後照得人暖烘烘的,宋近雲倒在鞦韆椅上用雜誌蓋住自己的臉,曬著太陽繼續睡覺。
不知過去多久,豬豬突然出現,飛起來咬宋近雲的褲腿。
宋近雲將雜誌拿開,看見了程昱聞。他捧著一束花,正蹲下來撫摸豬豬的圓腦袋,十分溫柔地對它說:「好孩子,替爸爸找到了媽媽。」
不過是一周沒見,卻有種恍然隔世的感覺,宋近雲看見那張攝人心魄的臉,有很多話在嗓子里滾過一遭,卻說不出口。
如果問她恨嗎?並不恨。她愛嗎?不敢愛了。
宋近雲極不自在,程昱聞率先打破僵局:「不是要我親手給你買花嗎?怎麼還沒收到就走了?」
他並沒有用責怪或事詰難的語氣,彷彿宋近雲只是開了一個小差,遲到了一場約會,她輕而易舉地得到了他的寬恕。
「所以那個要買下所有紅酒的人是你嗎?」
Andrea這些天一直念叨著有人要收購所有酒莊裡存貨,那人開出了極高的價碼,前提是要來莊園上親自驗貨。
她早該懷疑的,Andrea搞砸那麼多次交易,酒庄名聲都糟透了,怎麼會有人平白無故高價採購。
宋近雲從未懷疑過程昱聞的能力,她知道他遲早會找過來,但沒想到這麼快。她來這裡不過一周的時間,而程昱聞已經找到她的住處,光明正大地被視為座上賓邀請到了這裡來。
程昱聞依舊不想和她商討無關痛癢的細節,他把鮮花放到宋近雲的鞦韆椅上,將這些時日積鬱在胸口的話,以一種平淡隨和的語氣說了出來。
「你就這麼恨我,恨到寧願傷害自己,也要騙我。」
他將宋近雲見寧安安那天發生的一切都查了出來,她早預料到他會想用孩子將兩個人牢牢鎖住,所以提前瞞著他做了皮埋。
「你根本沒有打算生孩子,你提前做好了避孕手段,你知道你根本不會懷孕,那隻驗孕棒是你偽造的,對吧。」
程昱聞差點忘了,宋近雲的繪畫技藝是多麼高超,她對顏色有異於常人的敏銳天賦,讓驗孕棒多一條相似的平行線對她來說是件多麼容易的事情。
「是。」
宋近雲知道,在那種情況下懷孕,她這輩子都要和程昱聞綁定在一起,她不敢賭。
這一刻程昱聞的心痛大過憤怒,眉心擰出幾道褶皺,心痛地說:
「我騙了你,你想騙回來,這沒有錯。」
「但是宋近雲,報復人不是這樣報復的。」
「你以牙還牙的時候,也在傷害你自己。」
「你怎麼可以用傷害自己來報復,那天你發現你自己沒有懷孕,你的傷心是真的,不是嗎?」
宋近雲唱了這麼多年的戲,當然知道演員會把自己演進戲裡去,她只是入戲了而已,算不上多大傷害。她冷漠地說:「那不重要。」
「如果你的報復是讓我痛苦,你已經辦到了。宋近雲。」
程昱聞見她這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心臟像爬滿了蠱蟲,鑽心的疼。他緘默幾秒,隨即問出困擾他無數日夜的問題:
「你告訴我,真正讓你生氣的是不是我毀了你和秦應煦的未來。如果你說是,我會馬上讓他和程琳琅離婚。」
宋近雲震撼於他這時候竟然還這麼傲慢,「你不要鬧了行不行,別人的婚姻是你的玩具嗎?他們已經結婚了,一個是你妹妹一個是你妹夫,你放過他們吧。」
程昱聞眸色深沉,目光攫住她,涼薄地笑了笑:「不是嗎?那為什麼那天我和你坦白真相,你第一反應是害怕我傷害秦應煦?」
宋近雲生氣歸生氣,不願意玷污自己的真心,「不,我只是不想讓你衝動做事害了你自己。我愛你,程昱聞。我在遇見你之前就把那段戀愛放下了。」
程昱聞眉峰忽然一動,像在黑暗裡窺見了天光,他半跪在宋近雲的腿邊,像在禱告室里懺悔自己的罪過。「近雲,我承認,我一開始見你的目的不純粹,我得到你的手段很卑劣,甚至我對你的愛是自私的、陰暗的,我不擇手段,我想獨佔你。」
「但你能不能看在我愛你的份上,給我一次免死金牌?」
「原諒我這一次。」
「不,程昱聞,」宋近雲坐在鞦韆椅上,眼神眺望著遠處的葡萄藤,「你愛我不能當你的免死金牌,我愛你才是你的免死金牌。」
她還在為接連的打擊而痛楚,她承認這次對程昱聞有遷怒的部分,他是有幾分無辜。「可是我現在不想愛了。」
「跟我回去,我們重新開始。」
他們還沒有走上絕路,只要宋近雲還承認愛他,他就還有一線機會。
宋近雲心裡空前的平靜,鞦韆藤輕輕搖晃,她如釋重負地說:「如果你願意離婚的話,我會考慮回國。」
「你今天如果想強行帶我回去,那你就做好把我鎖一輩子的準備。」
她清楚程昱聞的本事,他可以輕鬆地將她抓回中國,所以提前表明她的態度,要麼放她自由,要麼就把她關一輩子。
宋近雲想放縱一次,不去爭論是非對錯,不再委曲求全,只遵從自己的心情。
她想告別過去所有,安安靜靜地躲在不被人發現的角落裡。
宋近雲竟然把離開他等同於自由,這無疑在他心上又鑿了一道口子。他對於宋近雲的離開,起初有被戲弄的憤怒,他覺得是他過去太過仁慈放縱,所以才讓她敢離開自己。
他想找到她,將她綁回國,把她關進只有他們二人的房間。他應該威脅她、恐嚇她,讓她俯首稱臣害怕自己,這樣他們就能永遠地在一起。
她這樣剛烈的性格,需要男人征服佔有,而不是軟弱地祈求她的寬宥。
但是見到她,如同見到光,照亮他所有的卑劣。
她的堅韌是被坎坷流離的身世錘鍊出來的,她的天性被壓抑被扭曲,他卻在她脆弱的時候乘人之危,還試圖在真相敗露的時候強行鎖住她。
他自知罪孽重重,但是他的神明不願意告解他的罪過。
程昱聞把宋近雲的手機遞到她面前:「老師這些天一直在找你,這手機我沒有動過手腳,你如果願意聯繫國內的人,就拿著。」
「我不同意離婚,我會再來看你。」
程昱聞走得很乾脆、很有風度,離去得了無痕迹,一切就像宋近雲躺在鞦韆椅上打盹做的一場夢。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