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一吹, 九月的北京下了幾場小雨,洗掉滿地蒸騰的暑氣,樹葉逐漸褪成黃色, 已經有了蕭瑟的興味。
宋傳芷全身檢查各項指標正常,被接回家中靜養。她尚在養骨折的傷,仍舊心系宋近雲的表演, 為了能有最佳的效果, 向藏家朋友那兒借了一副古董點翠頭面給宋近雲送去。
宋近雲這些天捨不得拋下繪畫課, 來回穿梭在劇院、美院、陸家和自己的家,每分每秒都精打細算地用, 忙得暈頭轉向。
小雪聽說宋近雲要無限期的隱退, 哭得比誰都傷心,不僅是擔憂找不到合適的工作攢學費, 更是捨不得宋近雲。但宋近雲早就提前為她安排好退路, 托魏星伶給小雪找了個時間更穩定的工作,讓她得以有更多時間學習。
魏星伶給她安排了個圖書館的工作, 每天有大把時間可以學習, 在宋近雲補貼之下工資挺高, 還沒有過多心理壓力, 堪稱完美。
小雪還那麼年輕,跟著她滿地跑太耽誤學習,她不想留遺憾,便把小雪留給魏星伶照看。
魏星伶最近跟宋近雲在冷戰中,解決完小雪的工作, 其餘的消息一應不回。
冷戰的理由很簡單,因為宋近雲和程昱聞結婚的消息,魏星伶是先從別人嘴裡聽到的。那段時間宋近雲過得太混亂, 家裡接連出事,她一時疏忽忘了告訴魏星伶,直到魏星伶找上門來,她才親口承認。
魏星伶感覺遭受背叛,氣得跟她開啟曠日持久的冷戰。宋近雲哄了好多次,魏星伶還是對她不冷不熱,宋近雲把這事分享給程昱聞:「天啊,冷暴力竟然如此地嚇人,以後你把我逼急了,我也這樣。」
程昱聞聽後冷笑:「不想被漕司在床上你就試試。」
宋近雲憤憤不平:「你以前不就喜歡冷戰嗎?惹你不高興了你就玩消失。」
「我哪兒有。我是忙。」
程昱聞含含糊糊地答。
他這話不完全是借口,那陣忙著在集團里清理門戶,只得夙興夜寐,他那會兒連用餐時間都要安插會議,遑論有時間跟她談風月。
「少裝。」
他們剛在一起的時候,程昱聞不高興就冷著她,是宋近雲主動找他吵架,他才開始被逼著能吵幾句嘴。
「我那是沒認清自己的真心。」
程昱聞婚後的態度大轉變,不知道他是從哪裡偷師學的,宋近雲往往人還沒生氣,他的道歉已經在路上了。「給我們甜豆認個錯,對不起。」
宋近雲問他:「那是你什麼時候認清的。」
「說不清楚,」程昱聞把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左胸口,「但這裡肯定比我先認清,一見到你就亂跳。」
「嘁。」
宋近雲的目光從他的胸膛徑直往下滑,嘲哂道:「恐怕是別的地方先認識到吧?」
「話也沒錯。」
「他的反應比我誠實。」
「我對你什麼感覺,你最清楚了。」
程昱聞去牽她的手,鼓勵她做點動作。
「那你還是自己一邊兒涼快去吧,我還要去哄魏星伶呢!」
說完宋近雲撒開手,鎖上門,躲在房間里給魏星伶發語音條。
宋近雲很自責,她最近忙起來忽略了魏星伶的感受,所以打算忙完這段時間,好好補償她。她趴在床上給魏星伶微信語音留言:「寶寶我真的錯了,等我從香港回來,我一定停下所有事情陪寶寶玩,到時候我的世界圍著你轉。魏星伶你永遠是我最好的、最愛的寶寶。」
她發完語音,程昱聞正巧找到鑰匙,將房門打開。
程昱聞就著她原有的姿勢,用膝蓋輕而易舉將她制服。她那點力氣,還敢惹了禍把房間鎖起來,簡直自不量力。
「宋近雲,」
「你好像不知道,」
「誰才是你,」
「唯一的,」
「最好的,」
「最愛的,」
「寶寶。」
程昱聞說一句就撞一下,像是要把所有的話鑿進她身體里。
他們玩得太忘情,臨近要起飛前三小時才開始收拾行李。恰巧程昱聞要為她送行,她使喚他說:「老公,你幫我把那隻保險盒裝進我行李箱里。」
經過一陣的適應,宋近雲終於能在日常場合里順口地稱呼他為老公。
手忙腳亂中,宋近雲眼睜睜地看著程昱聞把保險盒裝進另一隻行李箱,保險盒裡裝著她這次表演要用的點翠頭面。飛機就快起飛,本就著急,見他這樣搗亂,宋近雲大為光火:「叫你把東西裝進我的行李箱,你裝進你平常用的箱子里幹什麼!」
程昱聞靜默地看她幾秒,「我陪你去。」
「啊?」宋近雲始料未及,「你不是要去上海談事嗎?」
程昱聞:「再大的事都沒你重要。」
這場戲可能是宋近雲最後的登台表演,他希望這樣的時刻,他在她身邊。
宋近雲赧顏,她剛剛還衝他發火,這樣顯得她是個無情無義的大惡人。「對不起老公,這一個月都沒有好好陪你。」
宋近雲太忙,程昱聞時常出差,這段時日他們聚少離多,在一起時她也在為別的事分心,同樣疏忽了他。
「等從香港回來,我一定天天陪我的老公,每天只跟老公說話,不理別人。」
秘書進來推走二人的行李,程昱聞冷淡覷她一眼:「同樣的話你也對別人說過。」
宋近雲剛剛因為亂叫人「寶寶」被程昱聞收拾,這會兒說話稍微克制了點。「呃,不一樣嘛,等我回來先把魏星伶哄好,然後等她去忙的時候我就來陪你。」
程昱聞認真咀嚼這句話,評價說:「聽起來我像個小三。」
宋近雲想起他當年撬牆角勢在必得那勁兒,有恃無恐地說:「裝什麼,你不最開始也上趕著要給我當小三嗎?」
「我當初是分手了,我要沒分手你不還是要來當小三。」
「老公,不被愛的才是小三。」
程昱聞發出短促的一聲笑:「飛機上也有床,宋近雲。」
宋近雲徹底不說話了,不是她不享受與程昱聞的親密行為,而是飛機上還有其他機務,她可沒那麼強大的心臟,這時候不惹他為妙。
官方背書,港、澳文化交流協會聯合舉辦文化交流月,遍邀海內外藝術家,旨在傳揚中華傳統文化。這場演出是文化月的開幕儀式,內地推選宋近雲代表整個崑曲界表演。
宋近雲一早就出現在表演名單上,港媒從一個月前就開始造勢。一向以毒辣著稱的八卦周刊對她多加偏愛,稱她是鬧市裡的幽蘭,誇她在這個浮躁的世界裡還在堅守戲曲表演家的陣地。
宋近雲看了報道有几絲慚愧,但論跡不論心,她這十年的確是堅守了本心。
她生得極美,少女時期便有許多演藝公司向她拋出橄欖枝,甚至還有名導點名她當電影頭號女主角,這一路遇到無數誘惑,除了程昱聞都她都捱過了。
程昱聞是她唯一的變數。
宋近雲落地和程昱聞下榻瑰麗酒店。
宋近雲將誇她的八卦周刊拿給程昱聞看,雜誌封面是她做閨門旦扮相的照片,她指著對她大肆誇讚的標題,「這不會是你花錢買的吧,還幽蘭上了,它昨天還罵別的女明星嘴巴大。」
程昱聞:「可能雜誌編輯里混進了喜歡你的票友。」
「哦,沒亂花錢就好,我不怕被罵的。」
都說當明星的被千夫所指好過籍籍無名,宋近雲覺得唱戲也一個道理,有批評的聲音總好過無人問津。
程昱聞淡掃一眼雜誌,不甚在意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開始管錢包,看來是適應老婆的身份了。」
以前他如何一擲千金,宋近雲都不帶眨眼的。
「那可不,」宋近雲揚揚得意,「現在你的錢全是我的,可不準花冤枉錢啊。」
周刊上拿幽蘭譬喻宋近雲,說她神秘清冷、高潔含蓄。程昱聞想起景園書房裡那盆惠蘭,濃艷馥郁,香而不濁,清而不洌。北京的氣候不適合養那種花,但秦舒河還是高價買來,生前寶貝似的親自悉心照看。
他以前不解,何故老太太對一盆花這樣耗費心神,直到遇到宋近雲,他才意識到,她是他的那株花。
程昱聞:「你要真是蘭花,那我倒是省心了。」
那他會日夜守著她,圈著她,寸步不離。
只可惜宋近雲比那株蘭花頑強鮮活、更有生命力,會跑會逃會傷心。
讓他還在等最後一場審判。
「那你抱著盆蘭花過日子去吧你們。」
宋近雲聳聳肩,將雜誌扔到他懷裡。
程昱聞陪她來香港,按理說夫妻應該珍惜獨處時間多親近,但宋近雲以第二天有演出為由,讓程昱聞去套房的另一間卧室休息。
演出之前她想保持內心平靜。
演出設在第二天的戲曲中心,這是場文化盛事意義重大,藝術家雲集,兩地的高級別行政長官、各國大使、高校學者、豪門望族皆受邀出席,各地官方電視台全程直播。
宋近雲的表演安排在戲曲單元的壓軸上,簾幕緩緩拉開,久居深閨的杜麗娘遊覽春園,歸來夢見一書生,夢裡兩情繾綣,曲終夢碎,醒來後回想夢境牽腸掛肚,仍舊情意綿綿。
她唱腔細膩婉轉,一顰一笑皆是風情,水袖翻飛間盡顯身段典雅。十年的舞台生涯,將她打磨得璀璨,一曲終了,鏡花水月的東方大夢似乎還未蘇醒,餘音繞梁不絕。
台下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滿堂的喝彩。
一如她十六歲初次登台那樣。
她相信陸家一家人都在電視面前收看,此刻也為她自豪。
她用一場登峰造極的演出,給自己的暫別畫上休止符。
謝幕時宋近雲看向台下,驚奇地發現程老爺子和程昱聞坐在台下的席位的正中央。她收斂表情,朝台下鞠躬,款款地退幕。
事後程昱聞去後台尋她,他將鮮花捧到她面前,用誇耀的口吻。「接下來我們的幽蘭要被港媒捧上天了。」
「少貧嘴!」
宋近雲戴著古董首飾,畫黛眉吊眼梢,眼周畫著層層漸染的粉白揉紅,嬌羞朦朧,生氣時比平常還要更嗔更怨。
「爺爺來香港看我表演,你怎麼不提前說?」
程昱聞把鮮花往下一擱,「我也是才知道,怎麼提前告訴你,怎麼?他來了你還不是正常表演。」
「那……」宋近雲幾分緊張,「那我們現在是去陪爺爺嗎?他要待幾天呢?後面一起回北京嗎?」
「他已經打道回府了,別緊張,別的事過中秋再說,」程昱聞調笑,「老領導架子大,你別跟他計較。」
老頭神出鬼沒還耍脾氣,程昱聞一心只在宋近雲身上:「我只關心,這位美麗的東方小姐,願不願意和我來一場約會。」
論起來,他們兩人沒幾場正經約會,正好彌補彌補。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