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你說的問題不大?」
程昱聞聲音冷沉得像有冰碴。
宋近雲倒是習以為常, 她小時候沒少被關禁閉,宋老師做出這樣的事,她並不意外。「等老師想通了, 就會放我出去的。」
她以前被鎖過好幾次,有時要關幾個小時,嚴重時會鎖上好幾天, 通常宋傳芷事後會放下身段愧疚地補償她, 她早已見怪不怪。
程昱聞向她了解情況:「窗戶也被鎖上了?」
宋近雲拿著手機走到窗邊, 嘗試推開窗戶:「我住在二樓呢,窗戶可以打開。」
程昱聞接著問:「窗戶外面有人看守?」
「沒你想得那麼專業, 宋老師又不是開監獄的。」
宋傳芷只會把她關在房間里, 因為小時候的她無處可去,就算翻出窗戶又能如何呢?
程昱聞進一步評估可能性:「拍張照片給我, 讓我看看翻窗戶有多危險?」
「幹嘛?」宋近雲反應過來, 「你想教唆我逃跑啊?」
「嗯,」程昱聞給她肯定的回答, 「逃吧, 宋近雲。」
起初宋近雲是在開玩笑, 但她再次回去觀察地形, 覺得這辦法的確可行。二樓並不高,她從陽台爬到一樓的欄杆算不上危險,早晨宋傳芷會關在練功房裡練一個小時瑜伽,現在花園裡也沒有其他傭人。
是以前的她太聽話,讓宋傳芷疏於防範, 這正好給了她機會。
「那你現在來接我,給你半小時的時間。」
宋近雲掛斷電話,把重要的證件收拾到書包里, 再找一根繩子,一端綁住陽台欄杆,一端綁在自己腰上。
她計算好時間,在老師練完瑜伽之前順著陽台爬到了一樓,再從花園圍牆翻了出去。
成功逃離陸家,她奔跑著衝出別墅區大門,上了程昱聞的車。
宋近雲從來沒有違逆過老師的責罰,逃跑路上緊繃一根弦,上車後把書包扔到一邊,如釋重負地喘口氣。「我竟然成功了,逃出來竟然這麼簡單,我以前都不敢想。」
困住宋近雲的一直不是她的順馴,而是她無家可歸。
程昱聞撫著她的後背,疑惑:「為什麼背著書包出來。」
「這是我高中用的書包了,」宋近雲將她的粉色書包打開,展示給他看,「我的其他包包太小,裝不了什麼的東西,就用它啰。」
程昱聞往裡掃視一眼,扯唇一笑,「怎麼連畢業證書都帶出來,宋近雲,你不會是要跟我私奔吧?」
宋近雲剛剛心率快爆表,她已經徹底想清楚:「我想好了,我欠宋老師十幾年的養育之恩,但我不想再用聽話來報答了。」
過去的宋近雲害怕沒有家,所以對老師言聽計從,但從今以後,她不再怕了。
程昱聞握住她的手腕,把手放到自己心口的位置,鄭重對她說:「宋近雲,我們結婚吧,就現在。」
「什麼?」
宋近雲其實聽清了每一個字,但她不理解。
程昱聞嘴角和眼梢都微微上揚,但態度依舊認真:「我說,我們現在去領證。」
這個進展實在是太快,快到她費解,她在景園是被程昱聞說服了,想跟他以結婚為目的談戀愛,如果時機成熟他們或許會結婚,但絕不是現在。「可是,這跟我想像中的不一樣。」
程昱聞耐心討教:「你想像中的是什麼樣子。」
宋近雲思索著回答:「我們應該先爭取兩邊家人的支持和祝福,然後訂婚開始正式同居,兩年之後感情穩定了再結婚。」
「原計畫是這樣的,」程昱聞垂眸吻著她的手,再度抬眼,眼神剎那間變得很有侵略性,「但是我們現在是在私奔,可以出格一點。」
宋近雲今天這樣打包行李跑出陸家,這要在古代真稱得上是私奔。
程昱聞突然念起唱詞:
「趁著這更闌人靜,月暗星稀,掩過了相府門庭,溜出了侯門第。」
「只憑著,一點靈犀,便做下,千秋佳話。」
「俺這裡,把終身,輕相許;他那裡,把雄心,暗相許。」
「從今後,天涯海角,隨你去。」
他不愧是跟宋近雲廝混了兩年,原本對崑曲一無所知的他,現在援引起《紅拂記》也是信手拈來。
宋近雲本來就動搖,他還在這裡煽風點火。「我看你才該去唱戲才對。」
「結婚就是需要衝動,何況你我已經很了解彼此。」程昱聞繼續徐徐蠱惑,「我們睡一張床都快兩年了,不是嗎?」
宋近雲猶疑地問:「可是,不會有任何問題嗎?我們能結嗎?」
她總覺得事情沒有這麼簡單,程昱聞這樣的身份,家人為了防止他亂來不會在手續上刁難他們嗎??或許只要程老爺子一句話,他們的婚姻就能在法律上作廢?
程昱聞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別把這件事想這麼複雜,我說過,我比他有種。」
「這個時候你就不要提別人了,好不好?」
宋近雲真的受夠了,明明他哪裡都勝人一籌,還要時常掛在嘴邊比較,她不能理解他這勝負欲。
程昱聞問:「那我現在可以給你帶上戒指了嗎?」
宋近雲瞠目結舌:「你還帶了戒指?你是來的路上就準備好了?」
「有備無患。」程昱聞掏出包里的戒指盒,朝她晃了晃:「這是老太太給我留的結婚戒指。」
宋近雲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所幸他們不是敵人,否則她一定被算計得骨頭都不剩。
他在狹小的車廂里單膝跪下,先虔誠地吻了手裡的鑽戒,再慢慢將其戴到她的右手無名指上。
宋近雲盯著手上的戒指,這枚戒指鑽石碩大,足足60克拉,主鑽是上世紀的老式切割不及現代的做工精細,有種歲月蒙塵的歷史感。
她在秦舒河的自傳里看到過這隻戒指的記錄,這是秦舒河的父親送給她的成年禮物,當時的鑽石原石切割成三部分,有兩塊被英國皇室成員買下鑲在王冠上,剩下一塊流傳到了她手上。
宋近雲百感交集,她竟然就要成為他的妻子,這太胡鬧了。「你之前說好要嚴肅地跟我求婚呢?」
她曾想像過程昱聞向她求婚的畫面,但千算萬算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場景。
他就這樣在她離家出走的路上,在狹窄的車后座,半哄半騙地將婚戒推進了她的指根。
程昱聞坐起來吻了吻她的無名指:「我很嚴肅,但我們現在是私奔,條件要簡陋一些,請夫人諒解。」
「我們能成功地辦完手續嗎?」
宋近雲還在退縮,程家人想要攔住程昱聞結婚簡直輕而易舉,她總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
「相信我,我會為你掃清以後所有的障礙,」程昱聞語氣十拿九穩,「而且攻敵嘛,當然要出其不意。」
程家人不是不阻攔,是壓根沒想到他能這麼混賬。
他們辦理結婚證的過程十分順利,領證的時候男俊女美走進去還引得無數艷羨,直到將紅色的結婚證拿到手裡,宋近雲猶覺得這是一場夢。
他們竟然這麼衝動地把婚給結了,宋近雲回到車上後知後覺地問:「你結婚都不簽點婚前協議嗎?」
「寶貝,你上次分手不要我給你買的東西,已經讓我很受挫了。」
程昱聞一派無計可施的樣子,「有機會要狠狠敲我一筆,知道嗎?」
「油嘴滑舌,你那些股權、飛機、遊艇的所有權不知道在開曼群島滾了幾圈,我能在你們大資本家裡討到什麼好處?」
他們這樣的人,資產隔離早八百年就做好了,她絞盡腦汁頂多讓他受點皮外傷,只是他的皮外傷也夠人瀟洒幾輩子。宋近雲對此沒有意見,她就是純想罵他。
風險隔離是他們圈層生意人的慣性,不是刻意針對宋近雲,程昱聞覺得自己冤枉,賣委屈說:「你這樣說我就很傷心了。」
程昱聞才應該是被從小送去唱戲的那個人,那麼手段狠厲的男人,此時裝起可憐,像個眼神濕漉漉的小動物,比她演技好多了。宋近雲嚴厲制止她這種行為:「我喜歡酷一點的男人,你再這樣,沒魅力了,我會以此為由起訴離婚。」
她不能讓程昱聞摸清她的喜好,因為看他裝可憐,她真的會心軟。
宋近雲這張嘴沒饒過任何人,他捏著她的下頜,鄭重其事地宣判:「離婚?你想都不要想。」
宋近雲微噘著嘴,質問他:「什麼意思?意思是你這賊船隻讓上船不準下是吧?」
她的嘴唇一張一合,像晨曦裡帶著露水的花瓣,程昱聞憑藉本能吻了上去。
一個綿長、濡濕的深吻,他捲走宋近雲的呼吸,掌控所有的節奏,從舔舐變成輕咬,舌尖追逐嬉戲,吻得綿綿無盡。
宋近雲心想還好他的車有擋板,不然司機天天看他們打情罵俏也怪難受的。
「在想什麼?」
程昱聞似有不滿,咬得更重。
宋近雲心想人說話還是要避讖,於是反口道:「剛剛我說離婚是開玩笑的,你吻技真好,我不會跟你離的。」
程昱聞就在她嘴邊低低地笑,氣息全撲在她臉上。「今天不提這個,好嗎?」
宋近雲連忙點頭:「我這輩子都不會提了。」
畢竟誰結婚是奔著離婚去的。
她對這段婚姻是這樣的誠懇、憧憬,程昱聞撫摸著她的後腦勺,眼裡有熾烈的火焰。「真乖,我的近雲。」
程昱聞讓人把別墅布置了一番,等他們回到家,宋近雲看到滿別墅的鮮花和蠟燭,彷彿置身中世紀的宮廷。
別墅里四處花團錦簇,各色花束鋪滿地板,只在中間留一條小路,一直蜿蜒到房間。
「聽說你不喜歡有香味的花,你以前也很少送我花。」
宋近雲現在還惋惜景園裡被挖走的幾十顆丁香古樹。
程昱聞這樣會玩羅曼蒂克的人也有百密一疏的時候,他道歉:「對不起,我保證以後天天都會有。」
宋近雲四處欣賞家裡的鮮花,他們從決定結婚到回家不超過4個小時,這裡的花海顏色搭配和插花技藝都相當高超,不像是臨時能做出來的東西。「程昱聞,你不會是早準備好今天要結婚吧?這麼大別墅,幾小時能做成這樣嗎?」
程昱聞沒有回答,只念詞:「拚卻殘生,隨君去,天涯海角,死也甘心。」
「雙星在上,你我夫妻,情深意重,願生生世世,共為夫婦,永不相離。」
程昱聞戲精上身似的,從接到她開始就沒完沒了地念唱詞。宋近雲有些懊惱,她以前學崑曲時最討厭男女私奔定終身的情節,好好的閨閣小姐竟然會被書生花言巧語騙走,什麼才子佳人金風玉露一相逢,她一直當那些是酸腐讀書人的臆想。
但程昱聞竟然把她變成了自己最討厭的人,實在太可惡!
「宋近雲,你現在可以盡情、痛快地叫我『老公』了。」
他最後說。
作者有話說:
唱詞引用自《長生殿》、《紅拂》等,有一兩句稍微修改了一下,為貼合劇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