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近雲有空閑時會畫畫打發時間, 累計起來有不少畫,之前只是隨意塗鴉幾筆,還稱不上是作品集, 她打算挑幾幅拿得出手的修改一下,好讓老師知道她是什麼水平。
程昱聞在這次度假前,對她會畫畫的事毫不知情, 挺新奇, 所以存著心想看她的作品。宋近雲畫畫很隨性, 沒有章法可循,通常是想到什麼畫什麼。程昱聞翻著她的畫冊, 突然抖出一張男人的人物畫像。
他將畫舉到眼前, 為避免錯怪宋近雲,重新確認了一遍。「這畫的是誰?」
宋近雲一瞧, 變得支支吾吾:「呃, 這不是你的好朋友,呃鄰居, 江那什麼來著?」
「少裝。」程昱聞淡哼一聲, 「只見過一面, 名字記不住, 肖像畫得還挺清楚。」
「呃,」宋近雲尷尬地撓了撓自己的脖子,「確實忘記叫什麼名字了,我畫畫就是這樣的,有時候看到什麼畫什麼, 他挺好看的……我當練手畫的,要不是你找出這幅畫,我都快忘記他長什麼樣子了, 沒別的意思,你翻翻,我還有畫其他男明星的肖像的,女明星就更多了。」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宋近雲畫江明湛的肖像純粹是出於一種對美貌的欣賞,雖然這行為在他眼裡沒那麼單純。
「來,」程昱聞朝她招手,「你來找出這堆畫里的男明星。」
宋近雲裝模作樣地翻了翻。「咦?沒有嗎?哦可能都在家裡吧,很遺憾了,我下次帶給你看。」
程昱聞放下畫稿,眉頭微皺,語氣帶著奚落:「別拿我當傻子,成嗎?」
「好。」
宋近雲老實點頭,雙眼放光,雙手合十帶著希冀問他:「那這件事可以翻篇嗎?」
「怎麼翻篇?」
他的女人偷偷畫其他男人的肖像,換做任何人都不會輕輕揭過。
「那總得聽我解釋兩句吧。」
程昱聞剛剛那種閑適散漫的狀態蕩然無存,臉色變得很極難看,宋近雲看著他的臉,小心翼翼地說:「你看我隨便拿圓珠筆畫的,這副畫連作品都算不上,我亂畫的。」
要怪就怪她思維太跳脫,總想到什麼就畫什麼,她把畫扯過來順手撕掉以示誠意。
程昱聞一言不發,周身冷沉,一股秋日裡蕭索肅殺的氣息。他轉身要走,宋近雲從身後想抱他,但他步伐太快,讓她撲了個空。
宋近雲望著他揚長而去背影,後知後覺道:「真生氣了?」
宋近雲經歷過程昱聞最難伺候的時期,那段時間他喜怒不定,床上又凶又狠,時常穿上衣服沒說幾句話就走,還會冷她很久,有時候兩人說話還是為她的前男友而吵架。
但那陣兒的程昱聞也很好哄,只要她肯服個軟,基本上程昱聞對她是要星星不給月亮。
她那時候很過分地想,他太好糊弄了,養條狗也不過如此了。但很快又清醒過來,他們這樣的皮|肉關係,面子上過得去就已足矣,難不成真要色授魂與、真心託付?逢場作戲罷了。
今天她已經解釋過了,一幅畫而已,竟讓他這樣的生氣。而且宋近雲真畫過不少人物肖像,只是宋傳芷撕毀她畫作的事留下了陰影,也讓她有了畫後即焚的習慣,她很多畫都沒有留下來。
外面傳來引擎轟鳴聲,宋近雲心裡惴惴的,第一時間去跟魏星伶打聽:「程昱聞和江明湛是有什麼過節嗎?」
魏星伶被她問得很懵:「發生什麼了嗎?突然這麼問。」
宋近云:「沒什麼,江明湛是我們現在的鄰居,我之前見過江明湛一面,然後隨手畫了他的肖像,現在他生氣走了,他很少生氣之後我哄他他還不理我的。」
這竟然都能被形容成「沒什麼」,魏星伶給宋近雲發去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包。
宋近云:「所以我想問,他們倆是不是有過節。」
魏星伶家裡來頭不小,但那兩位家裡更要高出幾個級別,魏星伶知道些八卦,但跟那倆不在一個交際圈,所以毫不知情。「他倆的爹曾經屬於在一條船上,一把手二把手的關係,但好像他們兩個來往不多,不至於有過節,頂多是不在一塊玩兒吧。」
宋近雲拿她當百科全書:「那他這麼生氣幹什麼?我就是覺得江明湛長得漂亮,好適合當人體模特,所以隨手畫的。」
魏星伶讓她設身處地去思考:「那如果他手機里有別的美女照片,你會生氣嗎?」
宋近云:「還好吧?」
她說的是真心話,抱著一種純凈的、對美麗事物的讚賞。
「……」
魏星伶很無語,但仍善解人意地開導:「為什麼生氣可能都不重要了,你好好哄吧。我相信你。」
魏星伶十足的顏控,當年在學校決定要跟宋近雲交朋友,原因就是她長得漂亮,在魏星伶眼裡她是這世界上最迷人的女人。
所以她一直堅定不移地和宋近雲當朋友。
尤其宋近雲自小學習崑曲,有種秋水為神玉為骨的古典調性,關鍵是性格也是一等一的難搞,沒能力的男人望而卻步,強者只會更有征服欲。
這樣的美人,拿下一個男人也不足為奇,魏星伶覺得搞不好宋近雲真能把程昱聞這尊大佛給收了,想歸這樣想,魏星伶卻不敢宣之於口。
畢竟愛情是浪漫主義者的妄想。
宋近雲點開跟程昱聞的對話框,忍不住回看他們將近兩年的聊天記錄,她算是很乖的金絲雀了,從來不會主動在微信上打擾他,所以對話少得可憐。
宋近雲給程昱聞打招呼:「嗨?」
「生氣了嗎寶寶,我道歉,對不起」
「我不應該放著寶寶這麼好的藝術品不畫,跑去畫別人」
「但是寶寶,我真的畫過很多人」
為顯得可憐,宋近雲發過去好幾個貓貓求饒撒嬌的表情包。
過了許久,那端回信:「今晚我不回來」
宋近雲忐忑地等著微信消息,直到現在,她都覺得這是樁微不足道的小事,還認為他有些小題大做。
她不理解,但人還是要哄的:「沒有老公我真的孤枕難眠,難道老公就這樣忍心看我一晚上睡不著嗎?」
「老公好狠心啊」
「我做錯事情怎麼daddy都不懲罰我了?」
宋近雲真是使出渾身解數,發消息給自己臉上發出兩朵潮紅來。
程昱聞只回覆兩個字:「騙子」
「我不是騙子!」
宋近雲第二天有場重要的演出,回完程昱聞的消息便睡下了。
宋近雲睡滿一整晚養好精神,翌日晚上要出演《長生殿》。
這是她最被外界詬病的一場戲,當年崑曲樂評人還在非公開的場合暗諷她唱得像牽絲傀儡,後來她技藝愈發純熟老練,好評逐漸將非議淹沒。
宋傳芷常說她的戲感情可以再濃烈一些,話說得很委婉,宋近雲聽了都發笑。其實宋近雲並不介懷別人點評她的戲唱得爛,也有老票友聽了她的戲惋惜說美則美矣毫無靈魂,宋近雲一直知道癥結在哪,但她的確是塊頑石。
十歲出頭的宋近雲看了《長生殿》戲本,宋傳芷問她有什麼感悟。
宋近雲說她恨這個唐明皇。
宋傳芷說:「不,你該愛他。」
王朝險些覆滅,竟然要一個女人背負罵名,所謂保護江山社稷,不過是捨不得橫徵暴斂得來的皇位。宋近雲不解為什麼要愛他,如果想要她的真情實感,那她只想一把火將其燒盡。
戲文寫得再纏綿哀婉,也改不了吃人的內核,別人看到的是風月,她看到的是鮮血和腐朽。
宋近雲讀過無數次戲文,憤懣依舊無法消弭,唯一的真感情就是此恨綿綿無絕期。她從一開始就不能做自己,所以別人點評她是傀儡也沒說錯。
今天宋傳芷也到劇院看宋近雲的表演,她還在為宋近雲晒黑了耿耿於懷,為了不讓宋近雲被罵,小雪把宋近雲的手指都擦滿粉底液。
小雪一直不敢說,其實小雪也怕極了宋老師,尤其是她不笑的時候,小雪總覺得是自己做錯了什麼。
宋近雲一直在神遊,感覺自己被化妝師和小雪推來推去,在台上也被裹挾著,真有種演牽絲戲的實感。
她扮的楊玉環大氣雍容,唱法力度皆是無可指摘,世人對越完美的人要求越苛刻,所以圈內人惋惜,她的楊貴妃不夠痴、不夠嗔。
她心裡在想,反正程昱聞這回真生氣了,要不然趁這次機會分手算了。
宋近雲最抗拒唱《長生殿*埋玉》,楊貴妃被士軍嘩變逼上絕路、感念愛人的深恩而自刎,
「臣妾受皇上深恩,殺身難報,今事勢危及,忘賜自盡,以定軍心。」
「魂飛顫、淚交加,痛生生怎地舍官家。」
宋近雲走馬燈似的回望她和程昱聞這兩年,怎麼看都是個死結。
那就今天吧,宋近雲這樣想。
「百年離別在須臾,一代紅顏為君盡。」
水袖翻飛間,緊張倉卒的變化,悱惻柔腸,被她唱得厚重、哀婉、擲地有聲。
一場戲唱盡,宋近雲感覺渾身力氣都被抽幹了,台下響起了前所未有的雷動的掌聲,比她那年唱的、列入教科視頻的《驚夢》還要喧嘩澎湃。宋傳芷急忙趕到後台,迫切地想告訴宋近雲她這場戲唱得有多完美。
宋近雲卻誰也不想見,她彷彿吃了個艷麗的蘋果,第一口吃下去鮮甜,但近看卻爬滿了蛆蟲。她知道今天是她無法重返的巔峰,她再也唱不出這樣的戲了。
宋近雲在台上致謝完,妝都來不及卸,躲開所有人的恭維,讓司機趕緊送她回家收拾行李。
「我搬出去住了!我們就到這裡吧。」
宋近雲把消息發了出去。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