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聞是在刻意曲解大哥的話, 老爺子對程昱聞的未婚妻早有人選,是他老戰友的孫女,人姑娘美國頂尖學府畢業, 現在在拍賣行里工作。兩個人教育背景相似,年紀相仿,最重要的是家世相當。
程維群年長程昱聞十歲, 對這個弟弟亦父亦兄, 父親走得早, 爺爺年事已高,這個弟弟理應該由他管教。
「裝傻沒用。」程維群身居高位多年, 教訓弟弟跟教訓下屬沒什麼兩樣。「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他們的父親當年因突發心臟病死在任上, 程維群作為家族長子,自然要撐起整個門庭, 他繼承了父親的衣缽, 坐的位置越來越高,人也越來越老沉。
程維群自認是為他好, 但程昱聞並不領情。他一把懶骨頭, 態度卻擲地有聲:「我的意思一直很明確, 也別兜圈子了, 與其勸我,不如多勸勸老頭吧。」
「還有,我可不是你的老婆或下屬,天天監視我一舉一動,大男人做這些事兒也不害臊。」
程維群在他身邊安插了人, 他早知道了,只是清楚他的動向,氣的可是他們自己, 到時候又來興師問罪說是被他程昱聞氣病的,他冤不冤吶。
程維群面如平湖,目光帶著審視地盯著眼前人,一時無話可說。
但程昱聞像是拿了副好牌,還在加碼:「也別想用其他昏招,她好過我才好過,我好過這個家才好過。」
「你在威脅誰?」
程維群擰緊眉頭,暗道這些年家裡對這個幺子太過寵溺,縱得他無法無天油鹽不進。他什麼人,真不至於對一個小姑娘動手,程昱聞這態度是一點餘地都不給。
爺孫倆一個比一個執拗,程昱聞八歲就在國外讀書,幾兄弟成年後各奔自己的事業,他跟兩個哥哥感情談不上深厚,程家根本沒辦法用親情綁架他。
程昱聞剛任職的時候在集團大肆改革,他一個接受過西方教育的人,才不講什麼資歷情面,他要的是最尖端的內核、最極致的效率,不容忍任何一個尸位素餐的人的存在。
集團里的元老想拿情分壓他,被他毫不客氣地駁回去,他的風格太狠厲,該裁的裁該抓的抓,警察天天在大樓底下守著,一時風聲鶴唳。那段時間三天兩頭有老人上程昌年那裡一哭二鬧三上吊,甚至還有人鬧到程維群面前。
但數字不會騙人,集團經他的手,旗下幾個子公司市值呈指數般增長,時下人工智慧、生物醫藥最前沿的科技創新,背後都有程氏集團的手筆。
程氏集團這艘臃腫的巨輪,被他舉重若輕地調轉航線,駛向更廣闊的大洋。
「別自討苦吃了。」
程昱聞這話是對所有人說的。
程老爺子送醫及時,身體恢複得不錯,難得三個孫子聚在一起陪他,他更是高興。這回老頭也是罕見的通情達理,只聊愉快的家常,沒談公事。
程昌年聊到一半在藥物的作用下入睡,二哥留在病房裡陪他,程維群和程昱聞出去各忙各的。
程昱聞在樓下通電話談事情,上樓時路過樓道里聽到一陣啜泣和男人在旁安慰的聲音。
從斷斷續續哽咽的聊天里,程昱聞聽出了事情原委。原來是小護士出門的時候把這棟樓的門禁卡弄丟了,護士長說她的不小心會嚴重威脅到領導安全,要嚴肅處理她,小姑娘覺得委屈,所以躲一旁哭。
估計是程維群見了不忍心,上前寬慰幾句。
沒過多久,那邊止住了哭聲,兩人一前一後從樓梯間里出來。
程昱聞在門口等著,看著他流露出幾分鄙夷。
程維群見不慣他這副模樣,厲聲道:「收起你那些齷齪的想法。」
程昱聞兩手一攤,無所謂道:「我什麼都沒說。」
他哥好為人師愛開導人這無可指摘,但他緊跟了句:「你跟我嫂子感情還好嗎?」
這話就純屬是挑釁了。
程昱聞眼看著他哥的臉色一寸一寸黑下去。
……
半個月後程昱聞把宋近雲約到一場飯局裡,來來往往許多人,宋近雲一頭霧水,起初她以為自己是來當陪襯的。
直到程昱聞把宋近雲帶到一個氣質優雅的女人的面前,脫口便是:「舅媽,這你侄媳婦兒。」
程昱聞事先安排過,趙婉芳很快反應過來跟宋近雲打招呼。
宋近雲全無準備,一下被唬住,只剩下肌肉記憶朝趙婉芳禮貌地笑笑。趙婉芳再溫煦不過,笑著埋怨程昱聞不懂事:「你看你,小姑娘害羞,可不能這麼直接。」
程昱聞將宋近雲推了推,教她說:「那叫趙教授吧。」
宋近雲手背在身後偷偷做小動作,都快把程昱聞的腰給掐紫了,但臉上溫溫柔柔,規矩地叫了聲:「趙教授晚上好。」
「好,」趙婉芳朝二人點頭,「下個月6號到我辦公室來一趟吧,帶上作品集。」
程昱聞替宋近雲答了聲好。
宋近雲沒聽懂,還在事不關己地陪笑。
趙婉芳是今天飯局的主人,打完招呼後讓兩個小年輕自己玩自己的,她去忙著招待客人。
程昱聞帶宋近雲混了個臉熟,達到目的,便帶著她離開了飯局。
走出會所,宋近雲開始發難:「你幹嘛啊你?」
程昱聞這些天一直忙裡忙外,這下總算有時間和她單獨說話:「那是美院的院長,你以後的老師。」
宋近雲第一次有種對方信息量很大、自己腦仁很小以至於反應不過來的感覺,她機械地重複:「美院院長,老師?」
程昱聞:「教你畫畫。」
宋近雲驚覺:「你給我找了個畫畫的老師,還是美院的院長?」
宋近雲差點被石階絆倒,程昱聞穩穩將她托住:「最近太忙,忘了給你說,趙婉芳是我舅媽,不用怕她。」
宋近雲這才將所有信息串聯起來,開始跟他理論:「不是,我說了我要學畫畫嗎?你就給我找個老師,而且人家美院的院長誒,你讓她來給我一個小白當老師嗎?」
程昱聞問:「不喜歡畫畫?還是沒有機會學?」
「別這麼緊張,今天只是見個面,不喜歡可以取消,不用這麼認真。」
反正他的頑劣,整個家族都知曉。
喜歡畫畫嗎?曾經在老師撕光她所有作品的時候宋近雲也這樣問過自己。
初中宋近雲班上的美術老師覺得她有天賦,建議她去學畫畫,陸叔覺得小孩就是該多接觸藝術陶冶情操,於是瞞著宋傳芷給她報了素描興趣課。
那時候宋近雲正處於叛逆期,練基本功時總心不在焉,她當時覺得很不公平,憑什麼陸星來放學後可以跟朋友一起玩耍,而她要在暗無天日的練功房裡不停地學習。
她也不明白為什麼溫柔的宋老師上課會那麼嚴厲,老師的戒尺打人是那麼的痛。
所以她時常發獃,幻想自己的親生父母可以找到自己,然後給宋老師一大筆錢,再接走她,這樣兩不相欠,她可以過正常小孩的生活。
宋近雲的技藝遲滯不前,宋傳芷一直找原因,找來找去將原因扣到她學畫畫上面。宋傳芷發現宋近雲周末會去學習素描,她在宋近雲房間的柜子里找出一抽屜的素描畫,專斷地認為是這些東西阻礙了宋近雲,所以停了她的美術課還把她的畫撕得粉碎。
那天宋近雲哭得很傷心,因為她知道她的幻想不可能實現,十幾年過去,親生父母如果還要她早該找到了,她就是被拋棄了。
可她不能有怨言,因為從一開始,宋老師就問過她:「願不願意跟我學唱崑曲。」
她是點頭之後才被領養的,所以她不能恨,一點都不可以。
程昱聞見她沉默良久:「那就是喜歡。」
宋近雲回過神:「可趙老師是院長誒,來教我會不會太浪費資源了。」
程昱聞搓了搓她面無血色的臉,終於讓她看上去有些氣色。「你要不好意思就跟她孫子一起上課,再不濟先去學校里旁聽。」
他替她打消顧慮:「喜歡就去,當個興趣,別給自己那麼多壓力。」
宋近雲遲疑:「可我沒有作品集。」
程昱聞問:「怎麼沒有?」
宋近雲想起給他的那幅人體畫像:「那幅畫你敢給你舅媽看,我也無所謂。」
「那你就隨便畫點。」程昱聞抬了抬眉峰,問道,「倒提醒我了,你給我的那幅畫,該掛哪兒?」
「掛你公司門口唄。」
這人又想使壞,宋近雲完全不上他的當。
「想到這麼好的作品不能公之於眾我就難受,」程昱聞罕見地笑得露出八顆牙,「所以寶貝多畫點作品吧。」
平常他的笑大多是淡淡的、諷刺的或是帶著玩味的,很少有這樣粲然明亮的感覺,宋近雲怔愣了一瞬。
「傻了?」
宋近雲半晌不出聲,程昱聞問她。
程昱聞骨子裡是不羈的,近幾年接手集團讓他習慣國內的人情練達,但離經叛道還是會從習性里流露出來。他雖然一口一個寶貝,但怎麼聽怎麼刺耳,宋近雲覺得他這個人性格好惡劣、好可惡。
程昱聞身量高出她許多,宋近雲看見他下巴的抓痕,用指尖蹭了蹭,驚嘆道:「半個月了這裡還沒好?」
程昱聞這會兒終於可以聊這個話題,笑著訴苦:「寶貝剛才快把我的腰掐斷了。之前我還在懷疑,寶貝身手這麼好,怎麼不當武旦。」
這不就是在揶揄她不夠溫柔淑女,宋近雲眼睛微眯,戒備地睨著他,等他的下文。
程昱聞:「現在我想通了,寶貝你要真是武旦只會把我打死。」
「哪有你說的那麼誇張。」
她不就是生氣到極點的時候扇過他巴掌,偶爾拿指甲撓撓他嗎?
「再說了,我就沒受傷嗎?你少裝可憐,你扇我的次數多了去了。」
只不過她傷的地方太隱蔽,不能擺到明面上罷了。「誰叫你每次都惹我生氣。」
程昱聞被罵了反而笑得更開懷,裝模作樣地說:「那以後少惹我們甜豆生氣,好不好?」
「得了吧,」程昱聞挺愛捉弄人,本性難移,這件事情上他的信譽為零,宋近雲說:「我看你每次被我扇的時候挺爽的。」
夏日暑氣蒸騰的夜晚,程昱聞也不嫌熱,把她圈在懷裡。「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