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多了,唐逸還沒有睡,坐在沙發看翻一份英文雜誌。
寧寧也沒有睡,很安靜地坐在唐逸身邊,他的小手機屏幕上,是一段唐逸在央視接受採訪的視頻。
唐逸沒有催寧寧去洗澡睡覺,明天寧寧就要去後海衚衕了,今晚是父子倆相處的最後一夜。唐逸也破天荒的,一直就坐在沙發上翻看報紙雜誌。
美國最有影響力的《新聞周刊》里,對共和國在安達曼成功解救數百名人質並對反政府組織的閃電定點打擊進行了詳盡報道和分析,更對實施打擊的共和國快速反應部隊空降五十九軍進行了立體剖析。
至於小妹,周刊稱其為「最具神秘色彩的女將軍,共和國唯一一位女性集團軍軍長,甚至可能是全世界唯一一位直接統帥一支現代化機械部隊的女將軍。」
雖然周刊沒有刊出小妹的照片,但卻對小妹的履歷有一定了解,稱其曾經掌管共和國軍情系統,並且成果赫赫,共和國西北最激進的恐怖軍事組織就是被其一手搗毀的。而她來到五十九軍後,共和國與西南鄰國的幾次小規模摩擦都有五十九軍的影子,令其鄰國軍隊吃了幾個小虧,也使得鄰國軍隊這兩年的挑釁行為大為減少。
當然,該周刊也提到了女將軍的愛人,共和國政治局委員唐逸,紅色政黨領導人中最年輕的一位。不過寥寥數語,顯然這一次,唐逸是作為配角出現的。
「還不困啊?」唐逸笑著揉了揉唐寧的小腦瓜。
「嗯,不困。」唐寧將小手機舉起來給爸爸看,「爸爸,寶兒阿姨幫我下載的視頻,叫我以後想爸爸就拿出來看。」
唐逸摸了摸寧寧的頭,沒有說話。
寧寧又有點擔心地道:「爸爸,你發現沒?寶兒阿姨今天早上眼圈是紅的,她昨天晚上是不是哭鼻子了?」
唐逸微微一怔,沒想到唐寧這麼大點卻很細心,早上寶兒眼睛紅紅的,他竟然也注意到了。
唐逸沒吱聲。自從那天之後,寶兒雖然還是和以前一樣,監督自己鍛煉,也經常給自己和寧寧鼓搗點好吃的,晚上在客廳也經常陪自己聊天,聊得嘻嘻哈哈的,在自己面前再自然不過。可是,太正常有時候往往就是不正常。
……
和寶兒將唐寧送到後海衚衕,又陪岳母吃了個飯,從後海衚衕離開的時候已經晚上九點多。
寶兒一襲雪白的裙子,銀色高跟涼鞋,青春純美而又恰到好處地展現著少女的性感。
「叔叔,以後就咱倆相依為命了。」寶兒好似可憐巴巴地說著。
唐逸有些無奈,想訓她一句,但想起早上她哭腫眼睛的樣子心裡又有些不是滋味,就沒有吱聲。
「咦?」寶兒看著車窗外,指著一處燈火通明的小店說:「什麼時候開了家阿帕尼呢?我還要齊潔姐給我從國外帶條它的新牛仔褲呢。」
這是一片奢侈品牌專賣,各種國外奢侈品牌店鋪林立,三三兩兩進出專賣店的不是能一擲千金的闊主兒就是追求品牌享受的高端白領。
「找地方停車,下去看看。」唐逸的話令寶兒一怔,睜著大眼睛很驚訝地看了唐逸一眼,想來是覺得今天老唐同志的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阿帕尼專賣店裡的服務員全部是俊男美女,工作制服也極為時尚漂亮。客人除了唐逸寶兒小譚三人外,還有一男一女,全世界都可以見到的俗套情節,胖胖的老頭和時尚靚麗的年輕女孩兒。年輕女孩兒挽著老頭的胳膊,一臉高傲地左顧右盼,滿身奢侈品牌就是這類女孩最自信的武器吧?就好像世界都在她腳下。
「叔叔,我想要的就是這款。」寶兒指著牆壁上玻璃罩內工藝品般被掛起的一條牛仔褲,有點小興奮。
唐逸就笑,說:「試試吧?」
寶兒一笑,說:「回去試。」就說了尺碼要服務小姐幫她去拿。
那邊服務人員自是很麻利地幫其包起來,又笑吟吟將單據遞給唐逸。寶兒伸手來接,唐逸已經接過來,笑道:「我來吧,算我送你的。」
寶兒嫣然一笑,說:「好啊!」
在服務小姐拿來的刷卡機上結了賬,唐逸又問寶兒:「還要不要逛逛?」
寶兒大眼睛撲閃撲閃地盯著唐逸,自是不知道老唐同志今兒這是怎麼了,就算小時候,要老唐同志陪著逛街買衣服那都是千難萬難的。
「不了。」寶兒好似琢磨了一下,就輕笑搖了搖頭。
……
回到商務車內,寶兒一直默不作聲。
黑色奧迪在車流中緩緩行駛。
好一會兒後,唐逸輕聲道:「你,以後別胡思亂想,有什麼心事不要憋著,不好和人講就去看看心理醫生。」頓了一下,眼見寶兒眼睛越睜越大,唐逸又趕緊道:「看心理醫生不是一種病,現代社會嘛,壓力都大,心理醫生很多時候不過起個聽眾的角色,很多話說出來,心裡就舒服了。」
「什麼啊?」寶兒睜著大眼睛,奇怪得不行,說:「誰有壓力了?我正常得很好不好?」
唐逸無奈,只好說了句:「那,那你晚上哭什麼?」
「啊?」寶兒恍然大悟狀,隨即就咯咯笑起來,說:「什麼啊,我睡得早,醒得也早啊,今天早上四點醒了就睡不著了,看了個電影,悲劇的,結局慘死了,我忍不住就哭了呀。」說到這兒就好笑地看著唐逸,說:「叔叔,你不會以為我是怨婦吧?真是的,還叫我看心理醫生,你就這麼不了解我啊!真是鬱悶。」說著說著,看起來寶兒真的有點小鬱悶了。
唐逸訕訕,看寶兒神情也知道她說的是真話,也知道寶兒說「怨婦」的意思,就更覺尷尬。想想也是,這小丫頭可不是哭哭啼啼空悲切的小女人,更不會多愁善感幽怨無邊。她可是在自己身邊長大的,什麼性格自己會不知道嗎?
寶兒鬱悶了一會兒,不知道想起什麼,就抿嘴一笑,在唐逸耳邊說:「叔叔,你放心吧,我遇到喜歡的東西,只會咬定青山不放鬆,不會凄凄慘慘戚戚的。您看,心理醫生我就不必看了吧?我情商超高的!」
唐逸咳嗽一聲,扭頭不再理她。
……
周一的書記處會議總書記親自主持,會後更留下唐逸。
紫雲閣是前朝御書房,儘管已經重新裝修數次,但仍給人一種帝王恢弘之氣。
唐逸和總書記並肩坐在寬闊的黑色沙發上,第一次,唐逸和總書記坐得這般近,離得近了,唐逸才發現總書記眼角細密的皺紋好似更加多了。是啊,想一想,總書記已經到了古稀之年,這位曾經站在共和國權力最巔峰的強人也終有老去的一天。
「現在黨內有很多人勸我,要我採取半退的方式將新班子扶上馬、送一程,你怎麼看?」聊了幾句工作後,總書記突然換了個令唐逸沒有想到的話題。
唐逸慢慢放下了茶杯,笑道:「您早就有了定論吧?」
總書記就笑了,用手指了指唐逸,說:「你呀,就從來沒有跟我把話講透過。」如果換任一種環境,領導講出這種話自是對你有了看法,但此時此地,顯然總書記話里絕沒有這樣的意思。
總書記輕輕嘆口氣,說:「半退,說得再多麼冠冕堂皇也好,其實不過是貪戀權力,是人性之惡啊!我,這些年做了些好事,也辦了些壞事,五五開吧。」
唐逸默默聽著,沒有插|進去恭維什麼,這位為共和國鞠躬盡瘁的老人在這一刻,想聽的並不是空洞的讚美。
「我會退下去,真正地退下去!」總書記的話剛而有力,他拍了拍唐逸的手,說:「希望由我而起,黨的交接班能完全正常化!希望你也能記住我的話。」
唐逸默默點頭。
「是非功過後人評說吧!」總書記笑著端起了茶杯,看得出,這一刻,他輕鬆了很多。
唐逸沉默著,好一會兒後,說道:「總書記為黨內民主化開闢了一條道路,這條路比經濟改革之路更為艱難。或許,我們的黨以後還會犯錯,但我相信,終有一天我們能找到一條自己的人民民主之路。這條路的起點,寫上了總書記的名字。」
總書記就笑了,又輕輕嘆口氣,說:「五年之前,十年之前你我能這般談話的話,很多事可能會不一樣。」隨即又笑著拍拍唐逸的手:「至於你剛剛說的,僅僅限於這個房間。」
唐逸笑著點點頭。
總書記深深看了唐逸一眼,又道:「以後不管遇到什麼困難,都可以和我這個老同志談一談,希望,十年二十年之後,我們的黨我們的國家能更加的民主昌盛富強。」頓了下,總書記道:「也希望不遠的未來,我們的黨在你的領導下,鑄造新的輝煌。」
唐逸沒有吱聲,只是默默地點頭。此時此刻,任何空話套話都會顯得那麼虛偽。
「當然,我的意思可不是指定你隔代接班,那是在開歷史倒車。」總書記最後笑著開起了玩笑。
唐逸也笑,看著這位叱吒風雲一生的老人,心裡滋味複雜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