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作風事件

第八卷 巡按遼東

沉吟了一會兒,唐逸就拿起手機,將號撥了回去。

「唐逸省長?是唐逸省長吧?」話筒里響起一個渾厚的男音,是遼北的蔣勛副省長,他和唐逸通過一次電話了,上次打來電話倒是直言不諱地坦誠蔣小勇是他不成器的兒子,同唐逸溝通,了解了一下案情。

蔣小勇和吳律師現在都被扣在省公安廳,由賈副廳長親自盯著的案子,聽聞好像是要辦成「危害公眾安全」,如果真以「危害公眾安全」定罪,那麼量刑的情況就複雜起來,甚至判成無期徒刑甚至死刑都有相應的法律依據。

蔣小勇醉酒駕駛跑車在居民區狂飆,以「危害公共安全」入罪雖然過了些,但也不是沒有法律依據,反而以交通肇事定罪又顯得輕了。

實際上,蔣小勇就算以交通肇事被起訴判個三兩年的話,只怕也會遇到相當大的阻力,定為「危害公眾安全」,顯然趙偉民鐵了心要辦他。

「唐省長,我聽說小勇的罪行挺嚴重?」蔣勛自然是收到了風聲。

唐逸嘆口氣:「我和公安廳的負責同志談過,問題不小。」

蔣勛沉默了一會兒,沉聲道:「一天到晚就知道闖禍,殺人償命,我就當沒這個兒子。」頓了下,就問道:「聽說,受害者和偉民部長認識?」

唐逸嗯了一聲。那邊消息倒快,看來蔣勛應該知道這個案子的背後站的是趙偉民了,而自己和趙偉民不是一「國」,不知道蔣勛有沒有利用自己解開這個連環的意思。

蔣勛隨即又說了幾句客氣話,邀請唐逸去遼北做客,一直到通話結束也聽不出他情緒有什麼異樣。

掛了電話,唐逸默默拿起茶杯,慢慢品茶。

「唐書記。」嬌媚的聲音,蘭姐又怯怯地站在了唐逸面前等著挨訓,她換了淡黃的套裙,潔白的襯領映襯得面龐愈加白|嫩,略施粉黛,嬌媚美艷,白晰的小腿在金色墜花細高跟的挺立下更顯性感誘人,令人色授魂消。

唐逸卻是皺眉看了她一眼,「多大人了?尿褲子?」換作第二個人,這話是怎麼也說不出口的,但面對蘭姐卻好像百無禁忌。

蘭姐俏臉通紅,低頭看著尖尖的鞋尖。

唐逸就揮揮手,「得了,去你那屋睡你的去吧,也真怪,混吃等死,怎麼就不見胖呢?」

蘭姐怯怯地道:「我經常做運動……」

唐逸就有些好笑,「瑜伽?」

蘭姐又不敢吱聲了。

唐逸拿起茶杯,就嘆口氣,「寶兒不像你,真是一件幸事。」

蘭姐心說怎麼不像我了?你是沒見寶寶有多愛美?心裡嘀咕,嘴上可不敢說。

等了一會兒,蘭姐終於大起膽子,小聲問道:「唐書記,我給您掐掐頭?」

唐逸擺擺手,卻是想起一事,「對了,和關荷談的怎麼樣了?」

蘭姐忙道:「過幾天她就來春城,您放心,我會好好照顧她的,小秋和她的事兒您就交給我吧。」

唐逸微微點頭,又擺了擺手。蘭姐就忙乖乖地回房,舒舒服服躺床上聽音樂去了,至於在黑面神面前出醜,蘭姐卻是半點也沒放在心上。

……

金龍賓館3號樓的會客室,唐逸坐在寬大的黑沙發里,茶几對面,程建軍不時偷偷看唐逸臉色。

九月份了,本來在金龍賓館避暑辦公的幾位省領導又將辦公室搬回了大院,唐逸周一反而住了進來,這一周省內專家學者、工商界人士在金龍賓館齊聚一堂共商發展,連續開了四五天座談會,唐逸挑選了幾個座談會聽了聽,索性暫時住了進來,3號樓就成為了他的臨時辦公室。

程建軍是來彙報地方政府配合延慶-寧邊高速公路征地工作進展的情況,在同郭斌彙報完工作,又被唐逸打電話叫來了金龍賓館。

剛剛又向唐逸彙報了征地情況,程建軍就偷偷打量唐逸,暗暗揣摩這位年輕省長的心思。

韓冬梅在延山上任不久,就在一次安全生產工作會議上發了火,將安全生產監督管理局張局長狠狠批評了一頓,起因源於張局長等一乾乾部可能見韓冬梅太年輕,存了輕視之心,加之這些人一向自成一系,以丁書記馬首是瞻,丁書記走了,自然就都靠向了馬景瑞書記,也不大將新來的韓副市長看在眼裡。

下面早有傳言,韓冬梅和延慶市委程書記關係曖昧,也難怪,韓冬梅身份證上不過二十七八歲,本人實際年齡更小了一些,年輕貌美身居高位,沒有流言反而不正常。

延山在王濤經營下,在延慶的地位儼然和安東在省內相彷彿。王濤抓經濟也確實是一把能手,經營數年,唐逸的仕途起點早已是人家的鐵桶山寨。從丁瑞國到馬景瑞,對程建軍都是陽奉陰違,程建軍又年紀大了,下屆很可能會退下來,有個得到省里支持的年富力強的市長抗衡,一些關係就很不好捋順。

這樣一種情況,延山幹部對韓冬梅存在偏見也不可避免,安全監督局張局長又是老資格,好像和丁瑞國沾親,是以在韓冬梅面前有些擺譜,交代下的工作敷衍了事。

丁瑞國調去雲岡任常委副市長,官場上霧裡看花,延山幹部又哪知道其中玄機?在他們看來,丁瑞國自然是得到了重用,何況丁瑞國臨行時自然也要給部下打氣,儼然一副高升的架勢離開了延山。

韓冬梅年紀雖輕,卻是久經歷練,新官上任就開始燒火,第一把火就燒到了張局長頭上,在小範圍會議上點名批評了張局長,將張局長搞得很是狼狽。

事後程建軍得了信,卻是又要市委辦下文通報延山市安監局,卻是一下就惹惱了一些人。

程建軍本來只是想利用韓冬梅打開延山的局面,將韓冬梅牢牢綁在自己的戰車上,要延山幹部都知道,韓冬梅是他的人,卻不想市委辦下文後,激起人家的反彈。程建軍前兩天接到了省信訪局一位老相識的電話,說是信訪和督察部門收到了很多告韓冬梅的信,而且可能已經傳到了唐省長耳朵里。

程建軍就知道自己有些弄巧成拙,坐在唐逸面前,心裡默默思量著,怎麼和唐省長解釋。

偷偷瞟著唐逸,卻見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隨即笑呵呵看過來,「建軍啊,你工作上有點被動啊!」

程建軍心就跳了幾下,忙做自我批評,「我知道,我們延慶的各項工作開展得不好,和緊鄰的幾個兄弟市有差距,這一點責任在我,是我沒抓起來。」

唐逸擺擺手,說道:「你的難處我能理解,對延慶班子,對你個人,我一向都是抱著支持的態度,但你也要正確理解這個支持,是吧?」

程建軍額頭就有些冒汗,恰好這時候,茶几上手包里的手機震動起來,程建軍拿出來看看,就掛掉。

但幾秒鐘,手機又震動起來,程建軍就想關機,唐逸問道:「有事?」

程建軍說道:「延山的電話,好像是周市長。」

唐逸就做個手勢,要他接電話。

程建軍忙道:「沒什麼事,回頭我再打給他。」說著就將手機關掉,塞進了手包。

程建軍琢磨了一下,就說道:「說起延山,還真有些令人頭疼,延山這幾年經濟發展得不錯,但您也知道,王濤這個幹部是有問題的,延山經濟的繁榮掩蓋不了延山班子的一些問題。在一個地方干久了,非得退下時,最怕的是什麼?最怕的就是後院起火。丁瑞國到馬景瑞,都是王濤提起的,這也是冬梅同志被孤立的原因,他們是不喜歡外地幹部進去的。」

程建軍還想接著往下說,唐逸就擺了擺手,說:「這是你們延慶市委的問題吧?你認為延山有經濟問題?你可以下去查嘛!」

程建軍道:「我不是認為延山班子經濟上有問題,我是反對劃山頭的風氣,反對這種市委領導不了縣委的風氣!」

唐逸不動聲色地道:「領導不了縣委?問題還是出在你們市委身上吧?」

程建軍既然開了口,就索性把問題談透,「是,您說得對,問題是一提到延山,省里就有同志要我慎重,要我照顧延山同志的情緒,要注意保護這個模範百強縣。唐省長,您叫我怎麼辦?」

唐逸聽著程建軍慷慨陳詞,臉色倒是漸漸緩和,再說下去,只怕程建軍就要點省委領導的名了。看來這段時間程建軍很是憋了一肚子火,他本是陰柔的性子,從來沒聽說他在哪個領導面前鬧情緒。

唐逸就笑了笑,正想說話,手機音樂響起,拿起手機看了看號兒,有些陌生,尾數是兩個8。

唐逸就接通了電話,程建軍隨即起身,小聲道:「我去透透氣。」在唐逸做了個手勢後,程建軍就拿起手機走向了門廊,自是要去院子里接剛剛延山市市長周海軍的電話。

「唐省長,我是韓冬梅。」聲音很清脆,好似山泉叮咚。

唐逸就是微微一笑,嗯了一聲。韓冬梅倒是長進不小,知道給自己來個電話,而且看樣子也知道有人寫信給省里告她,剛剛到延山沒多久,倒也耳聰目明,遇到事情知道給自己打電話,看來總算明白她的歷次調動實際上都是因為腦門上刻了個唐字,最後拍板的是唐省長。

韓冬梅又道:「這是我的新號碼,我剛剛也告訴了田秘書。」韓冬梅來到遼東後,唐逸就一直沒和她聯繫過。

唐逸又嗯了一聲。

韓冬梅又道:「我是向您彙報匿名信的問題,剛剛查清了,那些誣告信都是安監局的一名科長寫的,剛剛他也承認了,檢察機關準備正式落案起訴他。」

「唐省長,我向您解釋下那張照片吧,其實是延山一名商人請吃飯,我和周市長都去了……」

唐逸笑道:「有些東西不用解釋,我明白。」

「謝謝唐省長。」聽起來韓冬梅有些開心。

唐逸笑道:「說說吧,怎麼就抓到寫信的人了?這種事,可是最不好查證的。」

韓冬梅嫣然一笑,「我嚇唬他們來著,延山的安監局歸經貿委管,經貿委主任李安,一直就和老張不對付。我就和李安談話,話里套了套他,他還真知道匿名信的事,那個科長有一次喝多了吹噓來著,傳到了李安耳朵里。我看啊,李安早想給老張上眼藥呢,又是我主動問的,他就把事情跟我說了。我就找了市委馬書記,今天中午檢察機關抓的人,晚上就交代了。」

唐逸就笑:「行啊,小韓同志,士別三日嘍。」

韓冬梅又輕笑一聲,甚是動聽。「是運氣好,還要多感謝李安。」

唐逸略一沉吟,說道:「李安?是不是以前在建設局當過副局長?91年92年的樣子。」

韓冬梅咦了一聲,說:「是,您怎麼知道?……啊,您那時候是延山的縣委書記,您認識他?」

唐逸笑道:「認識,老朋友。」

還記得和齊潔在一起,在飯店遇到了當時的建設局杜局長和副局長李安,李安八面玲瓏,當時竟然唱酒麴來捧自己,不想這麼些年了,也不過在正科上晃悠。

不過想一想,基層副科到正科是一道坎,以李安當時的年齡,這道坎倒是不難跨越,而從正科到副處,那就是絕大多數基層幹部一輩子難以跨越的天塹了。運氣、能力缺一不可,遇到一些壞掉的班子,那不但要運氣和能力,還要有錢財,更要有送錢的門路,李安為人處世自然無可挑剔,但沒有官運,同樣是上不來。

當然,能做到經貿委主任這個最重量級部門之一的一把手,在大多數人眼裡,李安已經是很了不得的人物了。

電話那邊韓冬梅抿嘴一笑,說:「省長,您以後和他聊天的時候知道今天的事可別罵我。我呀,狐假虎威來著,我們都在檢察院,李安就在休息室外等我呢,我剛剛嚇唬他,我說我給省里掛個電話,唉,早知道他認識您,我就不這樣了,多丟人?」

唐逸禁不住一笑,韓冬梅卻是什麼都學會了,自是見到李安是可以爭取的幹部,就開始虛虛實實地放煙霧彈。

不過唐逸倒是沒想到韓冬梅好像朋友聊天一般什麼都和自己說,或許是因為孤身來到遼東,在韓冬梅心理上自己這個一直照顧她的省長更像她的親人吧,是以在自己面前沒有那些下級的小彎彎繞繞,令人感覺很舒服。

唐逸想了想,說道:「這樣,你把電話給他,我同他講幾句。」

「哦!您稍等。」隨即就聽到韓冬梅的皮鞋清脆的觸地聲。

……

檢察院辦公樓五樓的休息室外,李安靠著牆角默默吸煙,對韓副市長,李安研究過她的履歷。雖然大家都傳說她是程建軍書記去黃海考察大農莊時看上的,貪戀她的美色,遂將她調來了延慶重用。但李安並不這麼想,雖說最近好像程書記挺被唐省長看重,但李安和唐逸接觸過,唐逸不會容忍下面的幹部這般明目張胆重用自己的情婦,何況韓冬梅來延慶前已經是副處幹部,不是團序列和機關序列,而是真真正正握有實權的基層副縣級幹部,這麼耀眼的後備青年幹部唐省長不可能不注意到,又豈能令程書記胡來?

但韓冬梅調來延慶後,從她訓斥安監局幹部到市委辦通報安監局,又顯得程建軍確實對韓冬梅很是偏愛。

雖然李安實在摸不準韓副市長的脈搏,但有一點他是可以確定的,這麼年紀輕輕的女性幹部,前途一定一片大好,最起碼縣一級和市一級里,女性幹部在競爭上還是有著天然的優勢的。

李安這些年運氣一般,十多年前就開始擔任建設局局長,但這些年,一直在局辦的一把手位置上調來調去,位子雖然越來越重要,但卻一直沒能更進一步進入副縣序列。

而韓副市長的到來,無疑令他很振奮,這個年紀輕輕背景神秘的女市長,或許就是他仕途更進一步的最後希望,是以在韓副市長找他談話時,他將事情和盤托出。當然,安監局那名小科長的幕後主使是張局長甚至更高的層面,不然給那個小科長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寫那些信,不過這些就無從求證了,小科長全背了下來,馬書記自然不想深究。

而韓副市長年紀輕輕,卻是異常老辣,沒有年輕氣盛地要一查到底,而是默認了這個結果,剛剛說給省里掛個電話,更是令李安浮想聯翩,吸著煙,就一直在琢磨韓副市長這個電話是打給省里哪位領導。

休息室的門突然被拉開,穿著黑色套裙容態淑麗、端莊秀美而又婀娜多姿的韓副市長從休息室走了出來。

李安臉上掛上笑容,迎上了兩步。

韓冬梅俏臉很嚴肅,舉了舉手裡的手機,低聲道:「進來聽,是唐省長。」

李安腦袋就嗡的一聲,唐逸下延山時,唯一一次和延山正科幹部敘舊的酒宴李安恰恰出差沒有趕上,後來唐逸下延山,他因為級別問題就一直沒有機會再和唐逸見面,陰差陽錯更是令他扼腕嘆息,自己的運氣還真不是一般的糟糕。

卻是怎麼也沒想到有和唐省長通電話的機會,李安甚至都不知道怎麼進的休息室,在韓冬梅叫了他幾聲後他才猛地回過神,忙接過韓冬梅手裡的電話,激動地道:「唐省長,是唐省長嗎?」

話筒里是略微低沉充滿磁性的聲音,「是我,李安吧?」

「是,是,唐省長,沒想到您還記得我?」李安激動得聲音都發抖。

男音笑了笑,很輕微的笑,不仔細根本聽不出來,「聽冬梅說,你現在在經貿委?擔子很重啊!」

「是,是在經貿委。」李安的伶牙俐齒,現在卻是消失得無影無蹤。

男音就微笑道:「用心做事,有時間來春城,我請你吃飯。」

「好,好!那,那我把電話給韓市長?」

男音輕輕嗯了一聲。

雖然只是簡簡單單幾句話,李安卻是激動得無以復加,將電話還給韓副市長好久,心情才慢慢平復下來。看著那邊和唐省長低聲通電話的韓副市長,李安就知道,自己這一次押對了寶。

「冬梅啊,生活上有什麼困難就說話,你們延山常委院現在也是小別墅了吧?」唐逸卻是想起了韓冬梅小兩口以前拮据的生活。

韓冬梅品性是好的,就怕年輕人身居高位,在經濟上出現問題。

「嗯,是別墅。」韓冬梅俏臉一紅,在這個曾經見識過她租住的三間草房那清貧生活的省長面前,提到住進了別墅就覺得怪怪的。

唐逸卻是關切地問道:「裝修和傢具都搞好了嗎?」

「嗯,別墅是早就裝修好的,我也沒改動,就這樣搬進來了,傢具是黃海的,搬了好幾次家了。」韓冬梅紅著臉報家底。

唐逸就點點頭,笑道:「那就這樣吧。工作上穩一穩,集體化農業的實踐和理論,你還是多思考,多整理,延山不是試點,不代表以後就用不到。」

「嗯。」韓冬梅清脆地應著。

掛了電話,唐逸就笑笑,自己管得也太寬了。其實到了韓冬梅這個級別,就算不貪污不受賄,實際上生活用度也用不到自己花錢,甚至一些別人送的錢財,可能推都推不掉,社會風氣如此,不是那麼容易改變的。這些東西,不是高舉反腐大旗就可以簡簡單單解決的問題,只能慢慢來,要從完善社會制度著手來慢慢改變。

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程建軍也從門廊那邊走了回來,他臉色明顯開朗了許多,笑著說:「省長,周海軍剛剛打來電話,寫信誣告冬梅市長的案子破了。」

唐逸微微點頭,說:「我知道了。」

程建軍想了想,又道:「省長,我剛剛可能有些激動,關於市委不能領導縣委的說法我收回。」

唐逸擺擺手,「沒什麼,幾句牢騷我還是能聽的,發牢騷不要緊,發牢騷說明還是在做事嘛!」

程建軍尷尬地笑笑,「謝謝省長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