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他根本不反抗，無論是我故意找茬罵他，還是不打掃房間讓他一個人干，他都默默忍受著。我以為他就是個窩囊廢，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我還掰斷過他的鉛筆。現在想想真是丟臉。」
「你那時候還是個孩子，孩子就會犯錯的。」老太太拍了拍愧疚的宋柯的肩膀，柔聲安慰著，即便從福利院走出的孩子早已成家立業，但在她的眼中這都是她的孩子。
平復下激動的心情，宋柯有些尷尬的說：「無論怎麼說，那都是我咎由自取。如果不是我一直主動招惹王大寶，他也不會把那根鉛筆扎進我手臂里。都是我把他逼急眼了。」
「你做了什麼才讓他最終爆發的？」
「其實也沒什麼。我覺得那不叫事兒，我當時其實並不是有意招惹他，只是無意中在他的床鋪下面發現了一張照片。」
「照片？」
「沒錯，就在他床單底下壓著。我們住的是上下鋪，我住的是下鋪，他住上鋪。那天我自己一個人在屋裡，他應該是去圖書館看書了。閑來沒事，我就在屋裡翻翻找找，看他究竟藏著什麼好東西。」
「我知道有孩子會把珍惜的東西藏在枕頭底下。所以我就翻了翻他床鋪，意外從床單下面找到了一張舊照片。」
「那張照片拍攝的是什麼？」
「是一張合影。我記得上面是五個成年男人。」
「你確定是五個成年男人？」黃粱意外的問。
「對，我原本以為照片上會是王大寶和他家人，沒想到照片上根本就沒有他。就是五個陌生男人的合影。我已經記不清那幾個人的長相了，高矮胖瘦都有。不過我隱約記憶的照片中的男人沒有一個是笑的，就好像他們不情願拍這張照片。」
「五個臉上沒有笑意的男人。」黃粱皺眉低語。
「我覺得好奇，就站在床旁盯著那張舊照片看。我聽到房門被推開的聲音，來不及把那張照片放回到床單里。當時我有些慌張，不過轉念一想就算王大寶看見了又能怎麼樣，我就故意沖著他揮舞著那張照片。」
「出乎我預料的是王大寶瞬間就爆發了。他衝到我面前，一把搶過那張照片，還用力推了我一把。我當時摔在了床鋪上，腦袋撞到床架，立刻就火了，我起身就打算打他。可他卻惡狠狠的沖我大聲喊「滾開」。」
「我當時真以為他不會說話，是個小啞巴。所以他突然讓我滾開，我立馬就愣住了，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沒等我回過神來，他就衝到書桌旁，拿起一根削好的鉛筆沖我的臉扎了過來。我趕忙抬起手擋住臉。」
「說實話，當時沒感覺到疼，就是有一種什麼東西扎進身體里的不適感。應該是我發出的慘叫把福利院的老師給叫了過來，幾名老師衝進屋內，把我和王大寶分開。那之後我就被送到醫院去了。」
「因為肆意妄為，我小臂上多了一道疤。後來我都一直躲著王大寶，即便跟他待在一間屋子裡，我也會躲到離他最遠的角落裡。我徹底被他嚇到了。他當時扭曲的五官在很長一段時間都是我噩夢中的常客。」
「說出來不怕兩位笑話，最近幾年有時候我還會夢到這一幕，有時候還會被嚇醒。」宋柯自嘲的說。
「這也算是你的童年陰影了。」黃粱發出感慨。
「是啊，而且是我自找的，我活該。」
「就只有你聽過王大寶說話嗎？」
「應該是。那件事發生後，我也和福利院中的其他孩子通過氣，他們都沒有聽到過王大寶講話。因為這件事，就更沒有人敢接近王大寶了。在那之前就很少有人會找他玩，因為他誰都不搭理。從那之後，就當他不存在，生怕他哪天又發瘋了。」
「其實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如果我當時沒有那麼不成熟，或許王大寶之後就不會悄悄離開福利院。我當時說了他很多壞話，讓他根本交不到朋友。」宋柯自責的說。
「好了好了，都過去了。那孩子從始至終都沒有把咱們福利醫院當作過家，即便沒有這回事，他總有一天也會離開的。」老太太寬慰的話語沒能解開宋柯心中的心結，他只是勉強的點點頭，隱含愧疚的目光直直的望著黃粱這位初次見面的陌生人，「黃先生是吧？您可一定要找到王大寶的下落啊，這麼多年過去了，我還是想當面跟他說聲抱歉。」
黃粱無法給予承諾，只能默默點頭。
聊完這件發生在十多年前的往事後，時間也已經過了晚上6點，黃粱和宋柯起身告辭。宋柯是開車來的，黃粱婉拒了對方捎他一程的熱情，獨自走出越發熱鬧的小區。站在車水馬龍的道路旁，等待著空閑的計程車把自己帶回下榻的賓館。
等車時，吹著有些陰寒的風，黃粱微微眯起眼睛。道路兩旁的霓虹燈光成了大小不一的各色光暈，為夜空下這座小縣城塗上了幾抹魔幻的色彩。
似乎只能到此為止了，他想，15歲的王大寶從福利院離開後沒人知道他去了何方，他宛如一滴雨水，融入到無垠的海洋中。茫茫人海將他吞沒，在不為人知的地方，他過著不為人知的生活，承受著不為人知的喜怒哀樂。此時此刻，他也和我一樣在跳望著昏暗的夜空嗎？還是說他早已化作塵埃，飄蕩在人世間。
搖搖頭，黃粱掏出手機，打開訂票軟體。在輸入目的地時，他沒有選擇京陽市，而是點擊了西峰市。在回家前，還有幾個問題他想弄清楚。都說人走茶涼，但一個人真正消失不在於他的死期，而在於記住他的人何時遺忘。
……
「好了好了，別太緊張。」吳映潔對坐在身旁的男友體貼的說，「就是去吃個飯，你用不著害怕成這個樣子吧。」
「我看起來很害怕嗎？」
「你都快哆嗦了。」
男人無奈苦笑，他望著車窗外紛紛後退的街景，月亮已爬上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