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遇到過其他不用上學的孩子。因為就只有他一個,其他孩子還總是羨慕的對他說也想像他這樣。男孩自己覺得不用上學真好,可他又懷念之前被姐姐送去學校的日子。
姐姐應該去上學的,男孩知道姐姐和自己不一樣,姐姐喜歡去上學、喜歡讀書。為什麼媽媽不讓姐姐去上學呢?姐姐因為這些事和媽媽吵好幾次。男孩很想對媽媽說,就讓姐姐把我應該上的學都上完吧。可他現在不敢和媽媽說話。
媽媽總是特別累,每天回來都很晚,吃幾口姐姐做的飯就睡了。一連好幾天,男孩都可能和媽媽說不上一句話。媽媽變了,變得不那麼像她了。
媽媽甚至開始夜不歸宿,而且越來越頻繁。媽媽不在家時,她究竟去哪兒了呢?男孩問過姐姐幾次,姐姐每次回答的都不一樣。男孩知道姐姐是在騙自己。他很生氣,為什麼連姐姐都要騙我呢?媽媽究竟去哪了?
前幾天他又問了一次,姐姐卻突然打了他一耳光。男孩立刻就哭了,姐姐也抱著他哭了。他不知道為什麼打人的姐姐會哭,只是委屈的鑽在姐姐懷裡。兩個人一起哭,直到哭睡著了。
不知道今天媽媽會不會回家?男孩用力把腳下的一顆石子踢飛,望著那顆石子劃著一道彎,打中路旁一輛停著的摩托車。男孩興奮的叫了一聲,可緊接著,一個光頭男人就憤怒的沖向了他。男孩尖叫著向前跑去,很快就把那個大人甩在後面。
再往前走幾步,往右一拐,沿著那條一到下雨天就走不了的泥道走到頭,就是他現在住的筒子樓。
男孩不喜歡這裡,這條小巷子滿是垃圾的臭味,一個不留神可能就會踩到誰拉的屎。這地方還總是遊盪著幾條髒兮兮的賴皮狗。男孩很害怕。
之前他並不害怕狗,一直想養一隻狗,可無論怎麼央求媽媽都不同意。但是那幾條賴皮狗不僅難看,而且總是流著哈喇子,它們的眼睛為什麼是紅色的呢?是生病了嗎?男孩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快步跑過塵土飛揚的小巷,向著巷子盡頭那棟只有4層高的筒子樓跑去。
3樓右邊數第二間,就是他要回的地方。
一路跑上筒子樓吱嘎作響的破樓梯,男孩跑上3樓走廊。他沒有著急回家,而是站在走廊上眺望著四周不見盡頭的房子。低矮的平房一間挨著一間,就像是堆起來的積木。好多彎彎扭扭的煙順著豎起的煙筒飄出來,在半空中消散。
這其中究竟哪些是和他一起玩的小夥伴們的家呢?這些人和他分別後回到家中,是不是會吃媽媽做的飯菜、和爸爸一起看春節晚會呢?他們也會有一個學習好又愛笑的姐姐嗎?
一個一個念頭在小男孩的腦子裡冒出來,把他的注意力引走。
在走廊上任由思緒飛翔的男孩被一陣冷風打在臉上,他哆嗦一下,回過神來,肚子咕嚕咕嚕的叫著。該回家吃飯了,不知道姐姐今天又做了什麼,可千萬別是土豆白菜了。小男孩嘀咕著,轉身走到那扇他始終喜歡不起來的門前。
他手中有鑰匙,但還是敲了敲門,等待在屋內的姐姐開門。方才和小夥伴在公園中追逐打鬧時,他看見了下班回家、手中拎著蔬菜的姐姐。姐姐停下來和他聊了幾句,叮囑他早點回家,別把自己弄得太臟。
「千萬別是土豆白菜,千萬別是土豆白菜。」男孩不停念叨,就像是在念咒語。姐姐做飯不好吃,但他還不會做飯,媽媽每天都很晚回家,有時候都不會回家,他只能吃姐姐做的飯。
有時候他不想吃耍脾氣,姐姐還會伸手打他,然後姐弟倆又會一起哭。男孩知道姐姐也很累,就盡量不去挑食。
男孩回憶著自己吃過的好吃的,巧克力、汽水、蛋糕、蝦條,還有漢堡包,雖然只吃過一次,但他最愛吃了。是爸爸領他去吃的。爸爸什麼時候能再領他去吃一次呢?
男孩任由自己的想像力飛翔,幻想著爸爸有一天會開著一輛嶄新的車出現在這棟筒子樓下,大聲叫著他和姐姐媽媽,一家人會緊緊抱在一起,坐進車內回到熟悉的家。爸爸會帶他去吃漢堡包,會讓他吃兩個!姐姐可以回到學校繼續讀書,繼續往家的牆上貼獎狀。媽媽也不會再這麼累,會穿上漂漂亮亮的衣服,總是面帶微笑的誇獎他是個乖孩子。
從幻想中回過神來,男孩望著面前仍然禁閉的房門,微微皺眉。姐姐是不在家嗎?她又出去了嗎?家裡什麼時候能有台電視機呢?男孩嘆了口氣,從口袋中掏出鑰匙,有些吃力的把鑰匙插|進鎖眼裡。轉動半圈,眼前這扇緊閉的門被推開。
屋內一片漆黑,窗帘拉著、沒有開燈,男孩猶猶豫豫的向漆黑的屋內喊了聲媽媽姐姐。屋內沒有任何聲音響起。
真的都不在嗎?又嘆了口氣,男孩走進屋內,把房門在身後拉上。電燈開關在門的右邊,男孩抬手在牆上摸索著摁到開關,電燈在一陣滋滋聲中勉強亮起。
一到晚上,燈就會時明時暗,姐姐說是由於電壓不穩,男孩不清楚電壓是什麼,他不喜歡忽明忽暗的燈泡,晃得眼睛疼。
低著頭邁步向靠牆擺放的那張雙人床走去。回到家中,男孩就沒什麼可玩的了。有時候他會讓姐姐講故事,不過姐姐也很累。他就只能玩著幾個撿到的塑料小人和好看的小石子,自己想出一個故事來。
故事的結局總是快樂的,好人打敗壞人,大家開開心心的一起生活。男孩低頭向床走去,一雙腳突然映入眼帘,男孩不由自主的停住腳步,順著那雙慘白的腳踝向上看去。
那是姐姐的腿!姐姐為什麼倒在地上?男孩愣愣的望著側躺在水泥地上、瞪著眼睛的姐姐。他這才發現姐姐的脖子上多出了一條項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