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人聽過我這番直白的話後,眼睛瞪得溜圓,就像是第一次見到我。不過很快他就在我驚訝的注視下慢慢放鬆下來。他竟然笑了!自嘲的笑容在他布滿皺紋的嘴角浮現。
「你對每一名死在你手中的人都是這麼坦誠嗎?」
「你果然是個聰明人。」我讚賞的點點頭,「也不全是吧,有些人沒能恢複意識。他們死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這樣的人更多。」
「你殺了多少人?」
「你好奇這個?」
「對,反正我也要死了。」
「你有些太鎮定了吧,未免接受的太快了。」
「如果我沒有在你的後花園裡翻到人骨的話,我可能會覺得你是在開玩笑。」那男人面無表情的說,「沒有哪個正常女人會在自家院子里埋屍體!」
「你是今天晚上才發現的,還是之前就看到了?」
「你說呢?」
「那應該是今天晚上。」我稍稍鬆了口氣,「否則你應該早就報警把我抓起來了。」
唉,也是我太鬆懈了,竟然就真的晚上出去喝酒了,我今天要是不出門的話,你是不是還會繼續扮演一個好住戶。」
那男人試圖聳肩,只不過身體被緊緊綁縛住,他只能扯動幾下喉結。
我嘆了口氣,看向頭頂上通往倉房的出口,我還沒來得及把門放下,不過也不重要,在這個深夜,只有我和這個男人還保持清醒。
低頭看向這個男人,我有些遺憾的說:「我其實還挺看好你的,想要讓你幫我把這個後花園的問題一勞永逸的解決。」
「你還真是夠看得起我。打算讓我幫你處理埋在泥土裡的那些屍體?」
「對呀,你總得去處理呀,不然味道越來越重,我真擔心到了夏天,種的那些花草沒辦法掩蓋住臭味。不是說屍體腐爛後就會只剩下骨頭嗎?為什麼臭味還是這麼強烈呢?我去年只埋了四個人啊。」
「你一年就殺了四個人?!」
聽著那男人震驚的質問,我有些受傷的擺了擺手:「嚴格意義上來說,只有兩個人是我親手殺死的。另外兩個只是因為年紀太大,沒能按時吃藥,然後就去世了,你不能把他們的死算在我頭上啊。」
「你、你真的把四個人埋進了那片花園裡?」
「對呀,怎麼了?」
「你、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那兩個我親手殺死的人,是我在酒吧遇見的男人。他們有些不太紳士,總是糾纏著我。說什麼錢都給我花了,我理應和他一起生活。我真的不在乎他們那點錢,我現在不缺錢,我只是——怎麼說呢?習慣成自然吧,在和他們的相處中,不知不覺的就把他們的錢全掏空了。」
「唉,真是小肚雞腸的男人。那些要把全世界都送給我的話,完全都是謊言。真是無聊!我就把其中兩個鬧得最凶的人給騙到了這裡,然後就把他們殺死了。」
見我說的這樣輕描淡寫,那男人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在這副表情真的很好笑。
「你、你真的……」
「對呀,這就是我賴以為生的技能。不然你以為希望之家是怎麼籌集款項建立的?難不成你真相信有人願意出資?給我建一棟專門給流浪漢和無人照料的老人住的養護院?開什麼玩笑。這樣的人我只見過一個,而他的下場很慘。」
「什麼亂七八糟的……你真的是靠騙男人錢這種手段,建立的這棟養護院?」
「對呀,我也沒有別的本事嘛。建這棟養護院的錢其實並不是我在這座城市中賺來的,是我在其他好多座城市中花了六七年的時間,才好不容易湊夠錢。幸好其中有好多位出資人在身前都購買了人身保險。當然,很多都是在我的勸說下。」
「你不知道我究竟親手燒了多少本離婚證和結婚證,而且每一次結婚我都需要改個名字,就很麻煩。我都忘記了用過多少個名字。雖然我不記得每一個給我出錢的男人,不過我真的很感謝他們的付出。」
「你、你該不會是在這個過程中殺人了吧……」
「我覺得那不能算殺人。他們有很多都是生不如死的獨居老人。我能在他們人生的最後幾個月——起碼也是幾個星期,帶給他們家庭的溫暖,讓他們品味可能這輩子第一次品嘗到的愛情的滋味,即便是讓死神早一點造訪,你不覺得也是值得的嗎?」
「值得個屁!你就是個亂殺人的瘋子。」
我微微站直身子,避免這男人噴出的口水濺到臉上。我還挺享受他那副難以置信中夾雜著驚恐和厭惡的神情。這讓他看起來格外鮮活。
類似於這樣的對話在之前從未有過。很多人在度過人生最後一段時間時都是昏迷不醒的,這當然是因為我那時還不夠強大,不敢去面對他們的責難。即便有為數不多的幾個和我交流過,可他們卻總是痛哭流涕的求我饒他們一命,或是謝斯底里的罵著髒話,完全沒辦法溝通。
這個李森果然非比尋常,他是我第一個能夠敞開心扉、把這些年深藏在心底的秘密毫無保留說出來的男人。我幾乎快無法抑制住留他一命的衝動。不過衝動只是衝動,我還沒有蠢到把這麼一個禍患留在身旁。否則我也不會對他說這些。
「你、你既然都已經騙到錢,把這地方建起來了,為什麼你還要殺人?去年你就殺了四個!」
「我剛才已經解釋了,只不過是習慣成自然。有一些男人糾纏我,我就順便把他們殺了唄。至於另外一些人,就是你和王淑非都關心的那個陳豪,就是因為他看了不該看的事情,迫不得已,我才把他埋進後花園裡。」
「不該看的事情?陳豪發現你什麼做了什麼?他撞見你殺人了嗎?」
「算是吧。」我無奈的嘆了口氣,「那天晚上我的確是有些太鬆懈了。我沒想到已經後半夜兩點多了,陳豪竟然還醒著。我那天去到一個被我叫做許阿姨的住戶的房間,打算送她最後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