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超不解的問:「啥?你讓她伸手幹啥?把手伸出來給你看一看?怎麼的?難不成你還有看手相的本事?」
無視其他人竊竊私語,黃粱直直盯著臉色大變的余丹,他意識到自己賭對了。余丹之所以會一直攥著手,就是因為她不敢將手指舒展開。
和黃粱對視的余丹臉色煞白,她重又坐回到椅子上,坐立不安的扭動著。在這場對話開始後,她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驚慌失措的神情,這給了黃粱等人極大信心。
姚峰直接沖著守在門口的一名年輕警員使了個眼色,這名警員幾步走到余丹面前,抓住了余丹的手。余丹雖極力想要阻止,但她的力氣畢竟不可能與一名年輕力壯的小夥子相提並論,很快,她的手就被半強迫的伸直了,手心衝上展示在包房內的每一個人眼前。
坐在一旁的杜美雲立刻倒吸一口涼氣,小聲嘀咕道:「余丹,你這手指怎麼腫成這幅模樣了?被蜜蜂蟄到了?」
和正常手指相比,余丹右手幾個指頭——尤其是拇指和中指——又紅又腫,就像是熟透了的仙女果。
黃粱適時的解答困惑:「余丹,你趁亂將有毒濕巾替換的過程中,會不可避免的接觸到那條浸透了毒素的濕巾。即便你可能事先準備了手套,但考慮到你不可能佩戴厚實的手套,這或許會引起他人的注意。」
「因此你最多也就是套上一層透明的一次性手套,這種手套的防護作用並不高。濕巾的毒素不可避免的會被你手指的皮膚吸收,咱們可以去做一下檢查,如果在你手指皮膚上檢測出了殺害董路的夾竹桃毒素,那余小姐,你就得好好解釋解釋了。」
「為什麼你口口聲聲聲稱自己與董路的死無關,可你的手指上卻能檢測出毒素。有了這一點,警方就可以申請搜查令,去你家中進行搜查,我想為了提煉出高濃度的夾竹桃毒素,你家中肯定有著相當專業的提煉設備,不知道你是否有把這些犯罪證據全都銷毀了呢?」
余丹呆愣愣的坐在椅子上,彷彿沒有聽見黃粱這一句句指向自己的話。過了片刻,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余丹緩緩搖頭,說:「沒這個必要,我原本就打算過段時間,就主動投案自首。」
「為什麼呢?」黃粱意外的問。
「因為這個人固然可恨,」余丹伸手指向梁超,「但罪不致死。我只是想讓他稍微吃些苦頭。最多一個月吧,我就會主動向警方投案。」
「這麼說我還有些多此一舉了?」黃粱自嘲的笑了笑。
梁超向黃粱投來感激中夾雜著怨恨的目光,在這種氛圍下,他難得閉上了嘴,保持沉默。
「我真的咽不下這口氣,憑什麼董路那個人可以心安理得過著自己的生活,我女兒的死、我前男友的死對他而言就那樣不值一提嗎?我之所以會在那間學校任職,一開始真的只是想近距離的觀察董路,看他是否會表現出一絲一毫的愧疚。」
「如果董路有一點點悔過之意,我都不想走到今天這一步。但在我為數不多的幾次旁敲側擊時,他對這件事都毫無悔改之意,甚至洋洋得意的說我前男友一死,他連法院判的賠償款都不需要給了。」
「他真的是太可惡了……我前男友根本就不是為了錢,他不在乎那一百多萬的賠償,他只是想要一句道歉。可董路卻連他的面都不肯見,他氣不過,才衝動之下選擇上吊自盡。可他的死又改變了什麼呢?
「董路的確會把那間學校關閉,但用不了多長時間,他就會開另一所學校,他甚至會僱傭同樣一批不負責任的老師,這又會導致哪些孩子、哪些家長經受我承受的痛苦呢?我無法容忍這種事的發生,我只能——我只能用這種方式……」
「余小姐,殺戮不會改變任何事情,只會讓悲劇無限延伸下去。董路固然可恨,但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奪走了你女兒生命的男人,他也有自己的孩子。」黃粱痛心疾首的說。
余丹再也無法抑制內心激蕩的心情,她將臉埋在手心裡,腫脹變色的手指迎接著洶湧流出的淚水。悔恨與絕望的哭喊聲在包房內回蕩著。這一刻,沒有人有真相大白後的暢快和愉悅,有的只是無限的唏噓與感慨。
當黃粱和宋寧肩並肩的向那輛停在路旁的車走去時,時間已然過了午夜零點。宋寧疲憊不堪,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他開車把黃粱送回家,在前往解憂事務所的路上,兩人沒有任何交流。
直到這輛車穩穩停在解憂事務所的門前,宋寧才開口對解開安全帶、打算下車的黃梁說:「我能體會到那個上吊自殺的男人的絕望。」
黃粱愣了一下,轉頭看向半張臉隱藏在陰影中的宋寧。
「那種無力感會催生出足以毀滅自己的力量。」宋寧面無表情的說。
「是啊,所以我們每一個人都要拼盡全力,去避免這種悲劇的發生。」
「當然,這就是我們的責任。」宋寧虛弱的笑了笑。
「放心吧,我也會盡量幫忙的。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我知道,」宋寧點點頭,「那就晚安吧。」
「晚安,對囡囡說一聲,過幾天我會去看她,給她買最可愛的娃娃。」
「你呀,還是自己要一個吧。」
「再說。有緣會有的。」關上車門,黃梁目送宋寧開車離開,車輛消失在街道盡頭後,他轉身走向家的大門。
孩子嗎?黃粱開門時想著,或許要個女孩還挺好的。男孩的話稍微差點。還是女兒好,是爹媽的小棉襖。
推門走進溫暖的家中,金毛犬豆眼的鼾聲在客廳內回蕩著。熟悉的家、熟悉的味道,讓黃粱今晚積累的疲憊和負能量都得到了釋放。
毛孩也是孩子,先把這條大胖狗照顧好吧。走到狗窩前輕輕拍了幾下熟睡中狗子的大腦袋,黃粱心滿意足的走向自己的卧室,準備結束這忙忙碌碌的一天。
走進漆黑的卧室,黃粱沒有開燈,摸著黑將身上的衣服脫去,他躺在那張鬆軟的床上。閉上眼睛的瞬間,方才和余丹分別的一幕在眼前浮現。
被扣上手銬的余丹顯得格外憔悴,在被壓上警車時,她停下來尋找著人群中黃粱的身影,當兩人的目光在路燈和霓虹燈組成的燈海中相交時,余丹沖著黃粱輕輕點了下頭,說了句「多謝你了」,然後就低頭鑽進車廂內。
黃粱知道余丹這是發自內心的感謝。或許在她原本的計畫中,是打算讓梁超被警方當成是嫌疑人,在梁超充分體會惶恐和困惑的折磨後,余丹才站出來去澄清一切。在這一期間內,梁超的確是在受苦,但余丹同樣也無法難逃內心的煎熬。
由愛生出的恨,終究不是單純由利益或慾望生成的恨,這種恨更讓人動容,也更令人惋惜。希望每一個人都能守護好自己最珍視的人吧。黃粱在黑暗中呢喃出這美好的願景,放空自己,一頭扎進了夢鄉的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