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凋零(2)

第八十三卷 花圃

渾身包紮著繃帶的石榴花用手撐住一張椅子,站在人群的最外圍。所有人的表情都顯得是那樣悲切,無論討厭紅荷花與否,看到他的遺容,都只會讓這些人萌生出悲涼。遲早有一天,自己也會變成這樣吧,類似的念頭在所有人的腦海中發酵著,帶來難以抵抗的恐懼和冰冷。

黃粱意料的聽到了哭聲,他茫然張望,發出哭聲的人竟然是向來和紅荷花不對付的黑鬍子溪蓀。黃粱茫然的注視著那張涕泗橫流的淚臉,很想問一句——「你不是最討厭紅荷花了嗎?為什麼要哭成這樣?」

黃粱意識到溪蓀不是在哭紅荷花的死,他只是在為自己哭泣。就像黃粱此刻感受到的不甘和絕望,不僅僅是因為吳磊的殞命,也是在為自己的命運。

在花圃里,人們雖然還活著,靈魂卻扭曲成了自己都不認識的模樣,去追逐著似乎唯一有價值的目標:生存。殊不知在捨身忘我的追逐中,他們已經丟失人性,變成了一頭頭悲哀的野獸。他們頂著花的名字,內心卻早已腐爛,蔓延至整個靈魂。

黃粱感到無限悲哀,為自己,為這些人,甚至為松葉菊。所有被囚禁在花圃內的人,都是犧牲者,彼此廝殺、勾心鬥角,只是為了取悅一個心靈扭曲的老太婆。

松葉菊可恨嗎?當然,但把他從慵懶的老好人變成不擇手段的瘋子的,正是那個自稱是種花人的瘋女人。

她根本不是什麼種花人,她只是一名守墓人。平凡的人們被她丟進這間名為花圃的墳墓,用不了多久就會變成一具具行屍走肉,散發著惡臭,從內到外腐爛流膿。

該死的,我就要一直被關在這裡,直到死亡降臨?黃粱被這絕望的念頭徹底抓住,他無比渴望能夠跟隨吳磊的腳步,一同離開這散發著惡臭的花圃,但他卻無法下定決心去迎接死亡。

黃粱痛恨自己心中那份求生的執念,痛恨那份卑劣的慶幸,慶幸死的是吳磊,不是自己……太多情緒在黃粱的胸膛中激蕩,他一時不能自己,哭的淚流滿面。

將模糊的視線重新放回到吳磊的身上,黃粱用手輕輕擦拭著吳磊的面頰。當攥著抹布的收不經意的碰觸到吳磊的脖子時,觸感告訴黃粱,戴在吳磊脖子上的電擊項圈似乎動了一下。

這怎麼可能?黃粱一時愣在原地。

「行了。」溪蓀嘶啞的聲音在黃粱耳旁響起,他感到一隻手輕輕放在自己肩頭上,「是時候和紅荷花告別了。走吧,咱們把他抬下去,入土為安。」

黃粱木然的點了下頭,幾個人抬起紅荷花的屍體,向著花墳走去。黃粱原本想自己一個人送紅荷花最後一程,但遍體鱗傷的身體卻讓他力不從心,只能放棄。

糾結誰去抬吳磊的屍體又有什麼意義呢?那不是他,只是一攤死去的肉。

默默地跟著人群向樓下花墳走去,下了一節又一節的台階,似乎只是轉眼間,黃粱就發現自己站在了花墳的雙開鐵門前。其他人分批次的搭乘狹窄的電梯下到花圃的最深處。

黃粱默默地看著其他人忙碌,雙腳機械的踩在鬆軟的泥土上,花朵爭奇鬥豔,燦爛開放的著,這一簇簇花叢卻未能進入到黃粱的視線中,他看不到也聞不到這些五顏六色的花,宛如一具失去靈魂的行屍走肉,向著已經挖好的墳墓走去。

溪蓀和另一個什麼人將紅荷花的身軀輕輕放進打開蓋子的棺材裡。棺材應該是定製的,大小剛剛好,將紅荷花高大健壯的身體緊緊包裹住。

紅荷花躺在紅色內襯的棺木中,表情無比平和,他臉上的血污已經都被擦拭乾凈,只不過那幾道傷口仍稍顯突兀,但無法破壞紅荷花此時平靜祥和的表情。他就像是睡著了,下一秒鐘就會睜開眼睛,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沖著站在墳墓前的一眾人哈哈大笑。

沒有人念悼詞,也沒有人哭泣,花墳內異常安靜,所有人只是默默矗立在紅荷花的墳墓前,注視著躺在棺材裡的那張一如往常的臉。

黃粱呆愣愣的跪在墓前,茫然的望著棺槨內的紅荷花,腦海一片空白。時間漸漸流逝,人們逐漸轉身離開,不知過了多久,紅荷花的墳墓前就只剩下黃粱和梔子花。

梔子花沒有打擾黃粱的沉默,他自顧自的拿起一把鐵鍬,將棺材的蓋子合上後,將堆在一旁的泥土盡數掩埋回去。直到一座嶄新的墳包如變魔術變在花墳內憑空出現,梔子花才丟下鐵鍬。他最後看了黃粱一眼,想說些什麼,但嘴唇只是無聲的蠕動了幾下,嘆了口氣後,他搖著頭轉身向門口走去。

花墳的兩扇鐵門被梔子花悄無聲息的閉合,諾大的花墳內只剩下黃粱一個人,還有數不清的墓碑和躺在墳墓中的枯骨。墳包內長眠的花有些是被投票選中的凋零之花,有些是像紅荷花這樣在比賽中意外死亡的人,也有在花圃里由於各種各樣原因而暴斃的人。

黃粱無法數清究竟有多少人在這裡沉睡,他只是默默跪在紅荷花的墓碑前,看著微微隆起的土堆發獃。他眼前閃過過去的三個星期中,自己和開朗堅韌的男人之間的一幕幕過往。眼淚已經流干,心中的怒火卻未曾減弱。

黃粱默默在心中發誓:吳磊,我一定會為你報仇,絕對!但下一秒鐘,這份誓言就被無盡的絕望吞噬。

被關在花圃里,連種花人的影子都看不到,他自己也是朝不保夕,何談去報仇呢?黃粱抬起手狠狠給了自己一耳光,疼痛將他從絕望中解脫出來,注視著嶄新的墓碑,一個瘋狂的念頭閃過黃粱的腦海,讓他驚愕不已、為之膽寒。

但下一瞬間,他就將這一念頭牢牢抓住。

黃粱確信紅荷花會支持這一想法,他一定會笑著拍拍黃粱的肩膀,對他說——「想到就去做別瞻前顧後的。」

「好的,拍檔。」黃粱輕聲呢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