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兩種人是黃粱一直覺得難以接觸、難以掌控的類型,不誇張的說,看到就會隱隱頭疼。一種是青春期的孩子,另外一種就是更年期的婦女。前者是根本聽不進人話,後者是根本不給你說話的機會。
至少面對坐在面前扶手椅上的這位滔滔不絕的大姐,黃粱就一點插話機會都沒有。這位大姐剛一和黃粱見面,就說自己年過六十,今年六十有二了——通常而言女性都會避免談及自己的真實年齡,但是她卻是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想來是為了突出自己保養有功的原因吧。
但看外表的話,的確卻完全看不出來她年過花甲。一頭黑髮的她可能是染了發,但屬實發量驚人,顯得格外年輕。或許是因為圓潤富態的關係,自稱叫「宋姐」的女人臉上沒什麼皺紋,只有眼角有細微的魚尾紋,仔細觀瞧方能看到。她的外表看起來就像四十多歲、五十剛出頭。
宋姐穿著一條過於鮮艷的碎花長裙,梳著零碎的波浪短髮。五官長得不算好看——眼睛有點兒小,鼻子有些大——不過搭配在一起,倒是顯得生機勃勃。
眼前這個女人給黃粱最大的感受就是充滿了無限活力。彷彿給她一根撬棍和一個支點,她就能撬動地球。黃粱很想問她一句「大姐,你確定你更年期已經過嗎?」但考慮到可能會面臨的後果,他還是忍住了嘴,只能在心中埋怨自己,今天不應該太早把營業的牌子掛出去,更不應該在聽到敲門聲後,不看貓眼就直接開門。
「反正老張他沒出現,我覺得這事不對勁兒,他肯定不會放我鴿子。喂,你聽明白沒有啊?」宋姐瞪著小小的眼睛問道。
黃粱茫然的「啊」了一聲,他方才的狀態完全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根本就沒用心聽這位堪比三千隻鴨子吵人的婦女究竟在說些什麼,突然被問到,他只能茫然的先點點頭,答應下來。「啊……聽懂了些許吧。」黃粱含糊的回答。
「些許?」宋姐做了半永久的彎眉用力上挑,讓她本就不大的眼睛顯得更加渺小了,莫名的和金毛犬豆眼有幾分相似。
或許是懼怕宋姐散發出的強勢氣場,一向對訪客很熱情的金毛犬今天一反常態,安靜的趴在狗窩裡打瞌睡。黃粱確信它肯定是在裝睡。
憑藉腦中殘留的話語,黃粱笨拙的開口說話:「您、您不是說您的朋友突然消失不見了嗎?」
「什麼朋友啊,我們是男女朋友。」宋姐理直氣壯的說,「咋的,小夥子,你也和我家的倒霉孩子一樣,不同意我們老年人去享受愛情的滋潤啊?我警告你啊,我現在最討厭這種人!」
什麼跟什麼啊?!黃粱皺了皺眉。「當然不是,追求愛情是每個人的權利,和年齡無關。」甚至都快和性別無關了,黃粱在心中補充了一句。「也就是說,您的男朋友現在失蹤了?」
「對,我男朋友。」
「冒昧的問一句,您男朋友今年多大?」
「年齡嗎?我倒沒問過……可能跟我差不多吧,肯定是不到七十歲就是了。」
「啊……」黃粱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了。只能在心中苦笑,感嘆一聲:您這一批人還真是趕上好時候了。穩定一下心神,黃粱好奇的問道:「那您和這位張先生是怎麼認識的呢?」
「就是拿手機聊天認識的唄。」
黃粱驚訝的問:「您們是在網上認識的?!」
「對啊,怎麼了?有什麼奇怪的,就興你們年輕人在網上認識朋友,就不興我們老年人在網上認識朋友了?笑死。」
「好吧……」黃粱沒敢吭聲,這方面是他知識的盲區,他的確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我和老張從第一次聊天到現在已經快兩個月吧,我記不太清了,一會兒翻一下聊天記錄看看。」宋姐邊回憶邊說,「老張是個很風趣幽默的人,土生土長的老京陽,和他聊天很招笑。聊著聊著,我和他就確定了戀愛關係,自然而然的。」
「挺好的,難得碰上聊得來的人。」黃粱悄悄擦了一下額頭上滲出的汗珠。
「對唄,現在這年頭兒能遇上聊得來的人可不容易,像我們忙忙碌碌一輩子,好不容易退休了,那可得趕緊享受幾年,要不再等幾年,那就連門兒都出不了了。卡裡邊那些錢有什麼用啊,又花不了,還不是全都留給那些倒霉孩子了。」
「是是,您說得對,就應該活得稍微自我一點。」黃粱順著婦女的話往下說。
「哎,我家那倒霉孩子要是有你一半的思想覺悟,我也就不成天唉聲嘆氣了。我之前談的三任男朋友都是被我家孩子硬生生攪合黃的,你說他死盯著我幹嘛?他親爹、我前夫都離了三回婚了,也沒見他急次白臉的,就在我面前能耐!這個倒霉孩子。」
黃粱心說在您家那個倒霉孩子眼裡,您才是那個倒霉大人吧……
「不說這些糟心的事兒了。我和老張聊了一個星期,我們倆就開盲盒了……」
「等等,開什麼盒?」黃粱一頭霧水的問道。
「開盲盒啊,你這小夥子連這個詞都不知道?」
「不知道啊。」黃粱困惑的眯起眼睛,「開盲盒,就是線下見面的意思嗎?」
「對,我和老張線下見面了。」
「就聊了一個星期?」
「怎麼?一個星期還不夠長嗎?我之前聊倆小時還跟人見過面呢。」
黃粱只能無語苦笑,感慨眼前的這位婦女的內心還真是無比強大。
「見了面吧,算是先抑後揚吧,我當時差點直接走人!老張這人長得不出眾,個頭挺矮的,不過說話還是挺有意思的,為人大方、敞亮,我們倆算是情投意合吧。」
宋姐羞澀的低頭一笑,看得黃粱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不是說這笑容有多麼難看,只是這種少女還羞的表情出現在一位年過花甲的婦女臉上,怎麼都透著一股子怪異。「所以我們就直接確定了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