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張璐的口中黃粱簡單了解了這位退休教師的生活,由於感情不和的緣故,早在十年前張璐就和前夫離婚了,搬出來一個人住。她沒有子女,退休後的生活就是養養花草,出門溜溜彎,用她自己的話來說就是「每天都過得無稽六受的」,幹什麼都沒勁。
這和黃粱估計的差不多,如果不是一個渴望和他人溝通、和外界接觸的獨居老人,誰又會毫無防備的同意陌生人登門見面的請求。很多推銷各種保健品的無良商家就是抓住了很多獨居老人想要和人溝通的軟肋,去進行詐騙。甚至有些老人明知道自己是在花冤枉錢,但為了能和人聊聊天,心甘情願的被騙。
想到這裡,黃粱感到了幾分自責,雖然他和歐陽倩對這位老人沒有惡意,但他們的行為客觀上來說,和那些推銷保健品的人沒本質的區別。
好在歐陽倩巧妙的把話題引向劉文,沒給黃粱更多胡思亂想的時間。
「張老師,劉文的語文成績應該相當好吧。」歐陽倩微笑著問道,「他可是能正式發表短篇小說的啊,您又剛剛好是他的語文教師,一定早就有所發現吧。」
老婦人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腰板,語氣中難掩得意:「沒錯,劉文這孩子的語文成績就沒有掉出過年級前三。」
「都是您教導有方啊。」
張璐羞赧的一笑:「那倒不是,這種東西主要還是看孩子的天賦,我能起到的幫助作用對劉文這孩子來說不值一提。我一開始參加工作的時候不相信有「天才」這回事,在當時我的眼中,孩子們都是一張白紙,手持畫筆的是我們這些教師,只要我們負責任的話,一定可以把每個交到我們手中的孩子都教育成才,但工作了幾年,尤其是親眼見過劉文這樣的孩子後,我逐漸認識到真的是存在天才的,努力可以決定下限,而決定上限的是天賦啊。」
黃粱不由自主的點點頭。很多人都過分誇張了「努力」在一件事中起到的作用,實則並不然,就好比醜小鴨之所以能變成白天鵝,是因為它本身就是白天鵝,如果它真的只是一隻鴨子的話,累吐血也變不成白天鵝。而且「努力」本身何嘗不是一種天賦呢?而且還是絕大部分人並不具備的珍貴無比的天賦。
歐陽倩問道:「在您看來,劉文是一個天才?」
「我覺得他是天才,這孩子在文學上有靈氣的。」張璐表情認真的點點頭,「他是那種很安靜的孩子,有什麼話都會憋在心裡的那種。你能感覺到他靜靜的坐著的時候,其實是在默默的觀察著世界。我還能回想起來,劉文的那雙眼睛總是閃爍著好奇的求知慾。」
黃粱開口說道:「一個善於觀察世界的人。」
張璐滿意的點點頭:「對,沒錯,劉文不熱衷參與其中,更享受處於旁觀者的角度。年輕人,你總結的很到位啊。」
黃粱本著「千穿萬穿,馬屁不|穿」的樸實真理,悄咪|咪的送上一句奉承:「都是您引導的好。」
張璐女士微微一笑:「你們就別精挑好聽的說了,故意逗我這個沒人理的老婆子高興。」
「對了,張老師,劉文畢業後您還見過他么?」
面對歐陽倩的問題,張璐臉上爽朗的笑容一掃而光,換上來的是一副略顯憂愁的表情,她嘆了口氣,用略顯無奈的語氣回答道:「一次都沒有見過啊,連聲音都沒有再聽到過,哎……也不知道劉文他現在過得好不好……」
黃粱和歐陽倩對視了一下,來之前兩人就有了心理準備,聽到張璐的回答,兩人倒是沒感到多少氣餒。
「劉文的同班同學們也都和他沒聯繫嗎?」
「應該是沒有。和他同一屆的學生裡面有很多都留在這座小縣城了,時不時的我和他們還能碰上面,他們也經常有人來家裡看我。不過劉文的事情他們一次都沒有談起過,如果劉文和他們有聯繫的話,我想我應該是能接到信兒的。」
「也是……」歐陽倩略顯無奈的點點頭。
「你們倆想找到劉文當面聊聊,是吧?」張璐來回打量著坐在一起的黃粱和歐陽倩,眼神中那一抹慈祥的目光彷彿是在看自己的孫女和孫女婿,多少讓黃粱感到有些尷尬。
歐陽倩點頭回答:「對,沒錯。有一位深受抑鬱症困擾的年輕姑娘急迫的想要和劉文見一面,聊一聊他在十二年前發表的一篇名叫《墮落之夜》的短篇小說。」
「《墮落之夜》嗎?」張璐歪著頭回憶,「我對這個名字沒有一丁點的印象,算一算時間,劉文他發表這表小說是在高中畢業的兩年後。事實上在他高三的後半學期,我就幾乎很難見到他本人了,他處在辦休學的狀態里。」
「高三下半學期休學嗎?」黃粱驚訝的問道,「他是不打算考大學了嗎?」
張璐眼眶上的兩條夾雜著灰絲的眉毛倒豎起來,說話時的表情有一絲痛苦:「劉文他連考試都沒去參加……」
「是發生什麼巨大變故了嗎?」
「對,那可是天大的變故啊……」張璐痛苦的抬手遮住了自己的臉,瘦弱的肩膀在微微顫抖著,「劉文是我們學校的尖子生啊,如果他能正常發揮的話,考上名牌大學是手拿把攥的,每個人都是這樣想的。如果沒有發生那件事的話……如果那些人沒有出來搗亂的話……或許劉文他就能有一個光明的未來了吧……」
在老婦人斷斷續續的回憶中,黃粱和歐陽倩被帶回到了十五年前的興余縣,回到了那座遠沒有今天這樣高樓林立、鱗次櫛比的小縣城。
十五年前的興余縣是一座人口將將過十五萬的小縣城。與其說是縣城,不如說是有幾條還算繁華的商業街的農村。縣城裡最高的建築是興余縣高中的八層高的主教學樓。
那時候興余縣的很多老百姓都還住在老舊的由磚頭壘起來的平房裡,每家每戶都是獨門獨院,院子有小有大,房屋有好有壞,大家住在一起,甚至還要用同一座公共廁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