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隔閡

第五十八卷 同學聚會

在之後的時間裡,漩渦中心的石雄一直在進進出出,嘴裡說著是有電話不斷打進來,不過從他蒼白的臉色不難看出,他可能真的是拉肚子了。

飯桌間的氣氛從表面上看還算融洽,交流的時候通常會壓低聲音,表情上也看不出有什麼異樣,但是壓抑的氛圍還是讓這場本應該更加輕鬆愉快的聚會草草收尾。

九點剛過,一行人離開了飯店,返回那棟洋樓。劉尊留下來等待仍逗留在衛生間中的石雄,除去他們兩人之外,所有人步行離開。

黃粱和張芷晴溜溜達達的走在最後面,其餘人在前方走著。當看到高志仁向自己走過來的時候,黃粱略感詫異,心情也不由得緊張起來。

「張小姐是吧,小倪叫你過去。」高志仁對張芷晴說道。

「啊……好的,我這就過去。」張芷晴打量了黃粱和高志仁一眼,快步跟上了十幾米外的倪夢佳。

「高老師,您是有話說吧。」黃粱走到靠近馬路的一側,讓高志仁走在人行道相對安全的內側。

「生活還算順心吧。」

「還成。」黃粱畢恭畢敬的說,「您身體可好?」

「還算硬朗。」高志仁微笑著說道,「我年輕的時候,人一過五十就是老人了,現在可是完全不同了,說心裡話,我覺得我和二十年前沒什麼大的變化。」

「二十年前我說不好,您和教我們的時候相比,真的沒什麼區別。」

「你什麼時候學會奉承人了?」

黃粱憨憨的一笑:「實話實說。」

「我就當你是在說真話。」高志仁愉悅的笑了笑,表情漸漸嚴肅起來,「雖然我一直教育你們不要背後說人壞話,但是我得提醒你一句,黃粱,留神點石雄。」

「不至於吧。」黃粱遲疑著問道,「我只不過是懟了他幾句……」

「石雄這個人報復心極強。」高志仁語氣平淡的說,「你還記得楊志剛嗎?」

「瞌睡哥?」黃粱點了下頭,「和他同學三年,我幾乎沒見過他瞪圓眼睛的時候,他似乎把學校當成休息的睡床了。」

高志仁懷念的看向遠方的夜空。「他被石雄害慘了。」

「還有這種事兒啊……」

「我也是聽小倪說的。也是在一場聚會上,喝多了的石雄和楊志剛發生了口角,雖然當時就被人拉開了,但是石雄因此記恨上了楊志剛。」高志仁說,「在那之後沒多久,楊志剛開的那間經營燈具的門店就被人縱火燒毀了,至今也調查出個結果來。」

「難道是石雄乾的?」

「石雄當然沒有承認過。」高志仁說,「他這人雖然又蠢又壞——遺憾的是,這樣的人曾經是我教過的學生——但至少還懂得「禍從口出」的道理。是王雙喜的弟弟告訴小倪的。」

「這裡面還牽扯到王雙福?」

高志仁點了下頭:「我聽小倪說,你之前幫忙調查過王雙福惹出的事情。」

「對,我至今還無法相信那個人竟然和王雙喜是親兄弟。」黃粱回答道,「果然是龍生九子各有不同。」

「放火的人就是王雙福。」

「我的天……」

「所以你能理解為什麼小倪如此厭煩石雄了吧。」

黃粱默默的點了下頭。

「作為長輩和老師,我不應該說出這種話,但是石雄這個人的確太混蛋了,他做事毫無底線,你一定要留神防備他。」高志仁憂心忡忡的看著黃粱,「黃粱,我擔心他會故技重施。」

「您是說他可能會僱人放火燒我的店?」

「即便手段不同,他還是會對付你的。當了這麼多年的教師,我自認為在看人這方面我還有些心得,方才你在飯桌上羞辱他的時候,他的眼神中閃過了惡毒的光芒,雖然只是一閃而逝,但我確信看到了。」

「行吧……」黃粱低頭摸了摸鼻翼,「我會多留神的,感謝您的關心,高老師。」

「你們都是我的學生啊,按理說我應該一碗水端平。」高志仁拍了拍黃粱的肩膀,「但評判善惡不能因感情所左右。而且說實話,石雄從來都不是我喜歡的學生。」

「石雄或許不是什麼好人,但看樣子他的確算是成功。」

高志仁平靜的搖了搖頭:「或許在大多數人眼中,有錢有勢就是成功——石雄他完全符合這一標準,但他不是令我驕傲的學生。小倪和王雙喜是,你也是。」

「我嗎?」黃粱的聲音由於激動而有些發顫。

「當然,你一直都是令我驕傲的學生。我不清楚你為什麼會辭去刑警的工作,但聽小倪的講述,你仍在做著幫助他人的工作,這一點令我非常欣慰。」高志仁慈祥的拍了拍黃粱的肩膀,「這個社會上需要你和小倪這樣有熱忱之心的人,你們的存在說明我的努力是有成效的。聽我說這些你一定煩了吧,上年紀後我發現自己的確話變多了。」

「沒有。」黃粱用力搖搖頭,「您的諄諄教誨一直驅使著我前行。」

「你打算前行到哪兒啊?」

黃粱和高志仁的對話戛然而止,兩人停住腳步,默默的看向身後發出聲音的人。被劉尊攙扶著的石雄一臉虛偽笑容的慢慢走近。

「我是不是打擾到兩位時隔多年的重逢了?」

黃粱剛想出聲反駁,突然感受到高志仁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的力度,他選擇聽從恩師的意願,保持沉默。

「沒有,只是我這個老頭子有些感慨罷了。」高志仁平靜的說,「你們每個人的變化都很大。只有我還在換地踏步,只是一名寂寂無名的教師。」

「您不肯答應來我公司做顧問呀。」石雄說,「您知道的,本公司的大門會一直向您打開。」

黃粱立刻就明白石雄的意圖了。雖然高志仁如他自己所說,只是一名寂寂無名的人民教師,但是他的關係網絕對是石雄垂涎欲滴的一大助力。當了幾十年班主任的高志仁在社會上的各個階層中都能說上話,有時候人脈就意味著財富……

看來高老師和石雄之間發生過不少糾葛啊。黃粱暗自思忖。

「還是算了吧,我這人不適合辦公桌。」高志仁平和的說,「小石啊,你這樣還能堅持嗎?不行的話就讓劉尊送你回家吧。」

「沒什麼,就是吃壞肚子了。」石雄搖搖頭,「難得同學們都聚在一起,我怎麼可能中途離開呢。您不用擔心,我現在沒事了。」

「哦,那就好。」高志仁淡淡的說,「黃粱,咱們快走幾步吧,小石有劉尊照顧,我也放心。」

「好。」

黃粱和高志仁加快腳步,很快就拉開了和石雄劉尊的距離。確定身後的人聽不到說話聲後,黃粱這才再次開口:「高老師,劉尊怎麼和石雄這種人混到一起了?」

「不清楚。」高志仁回答,「我也曾旁敲側擊的勸說過劉尊幾次,但是他不聽,旁人再怎麼著急都沒用。」

「好吧……」黃粱強忍住轉頭的衝動,「真沒想到劉尊會變成如此這幅模樣。」

「鄭冰冰的意外去世對劉尊的影響似乎很大。」高志仁說,「我去參加了鄭冰冰的葬禮,當時的劉尊看起來整個人徹底垮掉了,哎……命運無常啊。」

「如果我知道葬禮的時候,我一定會出席的。」黃粱低聲說道。

「你無須在意。」高志仁說,「鄭冰冰的葬禮上即便出席了再多的人,對家屬們的悲痛都不會有任何幫助。我不記得誰說過了,葬禮存在的唯一意義是讓家屬們忙起來,無瑕顧忌失去親人的痛苦。」

「是啊……車禍這種事情真是太可怕了。」黃粱說,「你完全無法去事先防備。我們都是凡人,誰又能提前預想到車禍的發生呢?」

「據說是一輛失控的小型運輸貨車。」由於緊皺的眉頭,高志仁的額頭上浮現出一道道凝重的皺紋,「車內當時正好是劉尊一家,他和鄭冰冰的孩子就在后座上。」

「是嗎?」黃粱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高志仁的聲音盡現疲態:「幸好兒童安全座椅發揮了作用,小孩沒有受到任何傷害,劉尊大腿骨折,鄭冰冰當場死亡……」

「也就是說,鄭冰冰坐在了最危險的副駕位置上?」

高志仁點了點頭。

「太可怕了……」黃粱呢喃道,「劉尊怪不得會變成那種性格,經歷過這種事情的人肯定會性情大變的。」

「劉尊這幾年的性格收斂了不少,人也沉默了。不過的確是在鄭冰冰離世之後,他整個人的氣質發生了徹底的轉變。」高志仁憂心忡忡的說,「我不忍心看著他跟在石雄的身旁越陷越深,但是太直白的話我又不能說出口,哎……」

「老師,您不可能幫到每一名學生。」黃粱寬慰道,「老話講兒孫自有兒孫福,只能看劉尊自己如何選擇了。」

「是啊……」高志仁嘆了口氣,「這孩子受了太多的挫折和打擊,我真怕他一條路走到底,被石雄給坑害了啊。」

黃粱回頭看了眼身後幾十米外的劉尊,身形模糊的他攙著石雄前行,被命運壓彎的脊樑隱沒在各色光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