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沒想過我還會回到這裡。注視著不遠處那棟熟悉的高層居民樓——我從來沒有搞清楚過它究竟是三十幾層——我幾乎無法抑制轉身離開的衝動。
沒事的。我對自己說。穿成這樣不會有人認出你的。付給那名計程車司機的也是大街上換到的現金,冷靜點,沒人會知道你來過這裡。
插在外衣口袋中的兩隻手各握住一樣東西,左手是那張硬邦邦的字片,而右手則是安裝上針頭的一次性注射器。
必須做個了結。我步履踉蹌的向那棟樓的樓宇門走去。必須做個了斷。想要威脅我?哼,做夢去吧。你不是對那個臭婊子念念不忘嗎?很好,今天晚上我就滿足你這個願望,送你下去見他。
那張放在我車上的紙片一定是給我寫信的那個人留下的。紙片上只有見面的具體時間和地點。那地方我太熟悉了,並且一點都不意外他會選擇這個地方和我攤牌。
是那個臭婊子的房子。
從一開始我就知道這個臭婊子的真面目。我怎麼可能不知道呢?就是她的一位金主把她介紹給我的。我從來沒有對她起過一絲一毫的興趣,我唯一感興趣的是她的那副皮囊,至於她這個人,哼,一條骯髒下流的蠢豬罷了。
她貪婪,愚笨,自作聰明,空有著美艷的外表,內心卻早已被蟲蛀空,她是一個毫無深度內涵的女人,只是一條依附於男人而活的寄生蟲罷了。
我鄙視她,討厭她,她只是我消遣時的玩物罷了。
在玩膩之前,我會在她身上花點錢,這點錢根本無足輕重。她的貪婪在我看來是如此的低俗可笑。一個浮於表面的白痴。
她足夠愚蠢,足夠愛錢,所以控制她簡直輕而易舉,毫無成就感可言。當我意識到我需要一個人幫我完成我不想親手做的臟活的時候,這個臭婊子的臉第一時刻從我的腦海中蹦了出來。她會為了一點點錢出賣靈魂的,這就是她一直在做的買賣,她只擅長這個,而且似乎還樂在其中。
就是搭乘這台擁擠的小小電梯,我想,那天我去找她商量我的計畫,雖然那時候是秋高氣爽的秋天,不是這般冰天雪地。時間過的還真是快啊。
沒有出乎我的預料,那個蠢女人立刻滿口答應下來。在我需要付給她的勞務費上,我們發生了一點點小爭執,她覺得我給的太少,我覺得她就值這個價。沒費多大勁兒我們達成了共識,各退一步,我多出一點,她少要一點。
計畫就這樣被確定下來了。簡簡單單,就像是研究晚餐去哪家餐廳吃一樣。
或許我應該對那個計畫多一些耐心,太過草率的行動總是會面臨各種各樣意想不到的問題。
我此刻就在面對一個事關生死的棘手問題。站在這扇熟悉的防盜門前,我的思緒從回憶中被硬生生拽回到當下。門緊閉著,我比約定時間來早了半個鐘頭,但我相信屋內並不是空無一人,沒有任何依據,只是感覺罷了。
應該敲門嗎?我猶豫不決。如果驚動了隔壁的鄰居該怎麼辦?該死,如果對方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等著我送上門呢?或許我應該調頭就走,先回家睡個覺,睡醒之後再考慮這些破事——
不行!!我用力搖了搖頭,在心中對自己吼道:沒時間考慮了,要麼今晚一口氣解決所有問題,要麼一直生活在恐懼中,被人當成蠢豬肆意的玩弄。即然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就繼續錯下去吧!!
我曾以為我的人生是一部可歌可泣的成功史詩,但他媽它完全只是一個笑話而已。那個臭婊子的錯,我自己犯下的錯,還有這扇門後想要掐住我脖子威脅我的人犯的錯,這些錯誤導致我走到了今天,站在了這裡。
很好,就這麼錯下去吧,媽的,看誰能活到最後!
我伸出手按下門把手,彷彿早已知道門沒鎖一般,我推門走進來屋內。
這間房子和我印象中的完全不同,我險些認為自己走錯了屋子。那個臭婊子總是會用一個個奢侈品的包裝袋把房間填充得滿滿的,以此來獲得安全感和滿足感。
不入流的臭婊子。
我必須承認,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婊子竟然會把我們之間討論那件事的對話偷偷錄下來。我還真是高估了她的智商,她比我想像中的還要白痴。
怎麼可能有殺人者會把自己和同夥商量殺人行動的對話錄製下來呢?這樣做有任何好處嗎?我他媽玩完了,你能有任何好果子吃嗎?真是頭他媽的蠢豬……
凌佳琪這個臭婊子就是會做出這種出人意料的行為,我知道她是個自以為是的白痴,但我沒想到她會蠢到這種程度。也難怪她會犯下如此可笑的錯誤,真他媽的——
「怎麼?屋裡溫度太低?你怎麼站在原地發獃呢?」
一個粗糲的男人的聲音從一扇半開的門口傳出,我哆嗦了一下,扭頭看向聲音傳出的方向。是那個臭婊子的衣帽間!
「你、你什麼人?!」
我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個被嚇破膽的娘們!干……
「咱們掄起來算是「連襟」吧。」衣帽間的門被人推開,一個身著髒了吧唧的舊西服的矮胖男人依靠著門框,痞里痞氣的上下打量著我。這人一臉橫肉,看起來就不像是正經人,年紀像是四十上下,和我差不多大。
我腦海中湧現的第一個念頭不是別的,而是凌佳琪這娘們為什麼會看上這麼個丑逼?她眼睛沒毛病吧……
「就、就是你寫信給我?」我強裝鎮定的問道。說實話,對於我還能張嘴說出話來,我他媽自己都感到神奇。
「對,還滿意嗎?」矮胖男人心不在焉的說,「哥們肚子里沒多少墨水,把那封信憋出來可費了不少腦細胞。」
我默默的注視著他,腳下緩緩向後移動,打算一旦情勢不對就立刻往門外跑。
「剛來,別著急走啊。」矮胖男人輕蔑的沖著我笑了笑,離開門框,幾步走到了客廳的沙發前,「坐下聊。」
我站在原地沒動。
「坐下聊。」他重複了一遍。
我把心一橫,插在外衣口袋中的手緊緊的攥住了口袋中的東西,心想伸頭是一刀,縮頭也他媽是一刀,今天就豁出去了。我小心翼翼的走到沙發旁,坐在距離陌生男人最遠的位置。
「你不用知道我叫啥。」我剛一坐下,男人滿意的點點頭,用戲謔的語氣說道:「我知道你是誰就成。你小子可是大老闆啊。」
「你打算要多少錢?」
「大老闆都是急性子嗎?不著急,生意的事情咱們慢慢聊。那句話咋說來著?在溝通中了解,對,咱們得互相了解,才能加深對彼此的信任不是。你也知道,現在這年頭「信任」二字跟他媽衛生紙似得,誰都能拿過來擦屁股。」
這瘋子有病!我在心中吼道,表面上,我不動聲色的說:「我們之間似乎有點小誤會,凌佳琪給你的錄音筆……」
「你就是來談生意的,對吧?」矮胖男人無奈的搖搖頭,「行吧,那就別扯那些王八犢子了,我們直接開門見山的談生意。這個錄音筆,」他從西裝的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根不起眼的銀色錄音筆,上面的商標以掉漆模糊了,「你打算出多少錢?」
「我必須要說明的是,無論那個錄音筆中錄下了什麼,都是假的,是凌佳琪那個女人自己偽造的。她想要訛我錢……」
矮胖男人粗暴的打斷了我的辯解,他用不帶任何感情的語氣說:「搞清楚狀況,凌佳琪已經死了,現在是我要訛你錢。」
我被他這番過於直白的言論弄蒙了,愣在沙發上不知如何應對,而矮胖男人接下來的話直接引爆了我的大腦。
「當然,我是在說廢話,你當然知道凌佳琪已經死了,畢竟她就是你親手捅死的。」
一陣強烈的眩暈感讓我幾乎無法安穩的保持坐姿,整個世界彷彿在一剎那間猛地向我涌了過來,我的大腦徹底宕機了,思緒一片空白。不知過了多久,當我的意識終於回歸現實世界的時候,短暫停滯的觀感才再次恢複運轉。我木然的轉動僵硬的脖頸看向陌生男人,他嘴角的殘忍微笑讓我不寒而慄。
「你、你說什麼我聽不懂。」謝天謝地,我的發音系統竟然還能把這幾個字的音大致發出來。
「你當然聽得懂。凌佳琪就是你捅死的。」陌生男人聳聳肩,平淡的說,「我太了解她了,凌佳琪絕對不會給她的客戶的妻子發什麼要求見面的信息。她根本不在乎誰是誰的老婆,她只在乎一件事:錢。是你用凌佳琪的手機給你媳婦發簡訊。」
我勉強擠出幾個字:「是、是我?」
「對,就是你,目的嗎,」矮胖男人輕蔑的笑了笑,「還用說嗎?讓她過來替你這位好老公背黑鍋。」
他為什麼知道這麼多?霎時間,我萬念俱灰,插在外衣口袋的手攥得更緊了。我幾乎能感覺到一次性注射器在我掌心內的形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