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一位好父親,但是一位好員工。」
「問題是沒有人期許他能夠成為一名好員工。」女兒出神的注視著前擋風玻璃外陰暗低垂的鉛色天空,呢喃道:「從來沒有人要求他這樣做。」
「他對工作很認真。」
「他對任何事情都很認真,而正是這一點讓他變得令人厭惡。」女人說,「你會喜歡一個認死理的人嗎?」
黃粱想了想,搖頭說道:「不會。」
「這就是正常人的想法,請離我遠一點,你這個怪胎。」
「……」
「我對父親的印象並不深,大部分都是從他人口中聽來的。至少是認識他的人,在談論到他的結局時,通常都會流露出兩種情緒。」
「哪兩種?」
「惋惜和慶幸。」
「……」
「相信我,在察言觀色這方面,我擁有遠超常人的能力。」女人自嘲的笑了笑,「如果你和我一樣常年寄人籬下,你也會變成這方面的高手。」
「你很擅長說謊。」黃粱平靜的說道,「這一點讓我尤為驚訝。」
「你的觀察能力也很敏銳。」女人點頭說道,「當然,我的確很擅長說謊。這是我生活中的一部分,我已經習以為常了。幾乎沒有人能一眼就看穿我的謊言。」
「我無法分辨你是否在說謊。」黃粱坦然道,「你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真情流露,但也可能只是說謊的技巧太過高明而已。」
「我沒有騙你。」
「你這是在騙我。」
「好吧,我承認我說的話不全是真話。」女人聳肩說道,「但是絕大部分都是真實發生在我身上的。無論是我初戀男友是暴牙,還是我父親被人逼死。」
「……」
「他本可以不死的。似乎從來沒有人把刀子架在他的脖子上。」女人說,「或許有吧,但是我沒打聽到。我花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去試圖弄清楚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什麼我一覺醒來,突然就成了孤兒。」
「你找到答案了嗎?」
「不算是找到的,是在那些人的閑聊中聽到的。」女人說,「這就是年紀小的好處,大人們在你面前聊天說話的時候,通常不會顧忌到你的存在。我的記憶力從小就不錯。」
「這樣啊……」
「就是從這些親戚熟人的口中,我逐漸拼湊起事件的拼圖。事情的起因很簡單,一個被我父親送進派出所中的男人出來了。」
「這樣的人應該有很多吧。」
「沒錯,有很多,但是這一位不一樣,這一位的名氣更大,幾乎到了家喻戶曉的程度,雖然可能還達不到令小兒止啼的程度,但他的確是惡名遠揚。」
「王滿林……」
「對,就是正值事業上升期的王滿林,他當年的年紀比你大不了幾歲,但已經是能讓人聞之色變的人物。」
「令人頭疼的人物。」
「大部人都會繞著他走,你為何要去理會一個軟硬不吃的地痞流氓呢?你總是要生活的,不是嗎?而一旦招惹到這樣的混蛋,你的生活就脫離了正常的範疇。他們有太多的手段和陰招可以讓你每天活在恐懼之中。而你卻那他沒有一點辦法。」
「但是你父親是個例外。」
「沒錯,所以他最後落得那樣的下場。」女人苦澀的笑了笑,「老話說的好: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楞的。我父親就是那個楞的。」
「王滿林害怕他嗎?」
「至少恨他。」女人說,「比起因為我父親的緣故蹲了幾個月的監獄,我想更讓王滿林怒火中燒的是我父親對待他時的態度吧。」
「蹲監獄對於他這樣的混蛋而言,與回家探親沒什麼本質區別。」
「沒錯,但是他因為這事兒跌面兒了。你應該清楚,他們這種社會的蛀蟲最看重的就是臉面。如果讓他們這種人感覺自己丟了面子,你就會看到他們最兇殘的一面。」女人邊說邊活動著僵硬的脖頸,她的兩條手臂插在披在身上的外衣的兩個袖管里,「我父親讓他在那條街上丟了面子。如果是他一個人去倉庫偷東西的話,被我父親逮住可能也就沒什麼了。問題是那一天他身旁帶著別人。他的面子根本不好使,我父親絲毫沒有慣著他。」
「他必須把場子找回來,否則就混不下去了。」
「應該就是因為這種可笑的理由吧。」女人說,「不過王滿林沒有直接衝上來把我父親打成殘疾。他這個人的厲害之處就在於他有腦子,懂得動腦子。有些人又壞又蠢,但是他並不在這個行列內。」
「大部分的人都蠢,少部分人又壞又蠢。只有極少的人又壞又聰明。感謝老天爺沒有讓他們這樣的人太多,否則這個世界早就毀滅了。」
「你是哪種類型的?又好又聰明?」
「我?我是懶。」
「懶得犯蠢?」
黃粱回答道:「懶得犯壞。」
「那你這人是真的懶。」
「大家都這麼說。」
「遺憾的是王滿林不是一個懶惰的人。」女人低吟道,「現在的他幾乎足不出戶,但是年輕時候的他似乎是一名行動派。」
「能想像得到。」
「他並沒有傷害過我父親。可能那種手段他早就玩膩了吧。也可能是他認為痛打我父親一頓並不解決問題,他的面子找不過來,我父親也不會屈服。」
「認死理的人就是這點最令人畏懼。」
「是啊。而且王滿林不可能對我父親下死手。一旦我父親有個三長兩短,他會是第一個被懷疑調查的人。」
「他為人謹慎。」
「非常謹慎,所以他想到了一個好辦法,讓我父親時時刻刻活在恐懼之中。這其實並不難做到,尤其是對一名獨自一人帶著年幼|女兒生活的鰥夫。」
「……」
「你被人砸過玻璃嗎?」
「有。」黃粱點點頭,「而且不止一次。」
「所以你那間事務所的窗戶上都安裝了金屬欄杆?我就知道是這樣。」
「有時候我的工作性質還挺危險的。」
「保險公司一定不歡迎你。」
「他們從來沒有歡迎過任何真正有需求的人。」
「也是……如果不是聽那些人的回憶,我幾乎都想不起來我父親死前的那段時間中,我家經常被人砸碎玻璃。而且都發生在後半夜。」
「這事適合黑天干。」
「可能吧,咔嚓一聲,你被吵醒,茫然的尋找響動傳來的源頭,發現的只是破碎的窗玻璃和地上的一塊磚頭。這很影響睡眠質量。」
「而且還會驚擾到鄰居。」
「是啊,的確是這樣。無辜的鄰居因為你的緣故而整宿整宿的不敢睡覺。」女人說,「我拜訪過那些曾經的鄰居們,幸好我去的早,沒過幾年那兒就拆遷了。」
「這個世界變化很大。」
「所有人、所有街道似乎都在變。在我的央求下,那些我只有模糊印象的鄰居們施捨給我最後幾塊拼圖。我是從他們的口中第一次聽到王滿林這個名字。」
「一個家喻戶曉的人。」
「至少在那幾條街上的確如此。他們回憶說在握父親離世前的一段時間中,總是有人半夜扒我家窗戶。那時候的夜晚和現在不同,根本聽不到任何聲響,非常安靜,即便是人的走動聲也會很醒目。有些人睡覺很輕,會被這種腳步聲吵醒。」
「確定是你家嗎?」
「肯定是。我家在那一趟房子的西側把頭,腳步聲每隔幾晚都會在我家房子的後窗戶那兒停留一段時間。有時候會伴隨著一聲咣當的玻璃破碎的聲音,有時候則不會,那人只是靜靜的窺視著房間內。」
「這一幕……有點像是恐怖電影中的橋段。」
「是吧,所以說藝術來源於生活。」女人苦澀的笑了笑,「那時候人們都是三班倒,上夜班或是下夜班的人們幾乎都在我家附近看到過可疑的人影。鬼鬼祟祟的窺視著我家的窗戶。事實上,如果當時我年齡大一些的話,就會從鄰居們的隻言片語中察覺出不對勁兒來,但你又能指望一個七八歲的孩子能參透多少生活的秘密呢?」
「王滿林在伺機而動……」
「對,這就是他最陰狠的地方,他不會當著你的面兒去威脅你,或是把刀子抵在你的面前,明白無誤的告訴你你他媽要死定了。他不是這樣做的,他可能去找我父親說過話吧,我不知道,沒打聽到類似的傳聞。我個人傾向於在他出獄後到我父親上吊自殺前,他們兩個人沒有面對面的正面交鋒過。」
「為了避嫌。」
「對,王滿林是為了避嫌。」女人說,「那些傳聞肯定都是出自他之口,但是你不可能指望他會承認這些話。他為什麼要承認自己揚言要幹掉某個大家都不喜歡的倉庫保安呢?他的目的很簡單。這些話你永遠也找不到源頭,但是包括我父親在內的生活在那片街道的人們都聽到了。」
「他把恐懼的種子種在你父親的心中……」
「沒錯,這個人真的是太會玩了。」女人嘆了口氣。「我父親被他徹底的玩弄於股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