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預感

第四十九卷 來自魔鬼的思念

像是聽懂了黃粱對自己的詆毀一般,金毛犬豆眼抬起枕在吳紫腿上的大腦袋,用那雙小到幾乎可以忽略的眼睛輕蔑的看了黃粱一眼,隨機又把注意力放在了吳紫手中的狗糧上。

「真的是無語。」黃粱忍不住抱怨道,「它有時候聰明的就像是快要說話了,有時候又憨憨得不行。真不知道它究竟是聰明還是憨……」

「聰明和憨並不矛盾,是吧,豆眼?」

豆眼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一雙小豆豆眼直接笑沒了!

在那間房間中,吳紫總共經歷了六次室友的更迭。其中三次付出了指節的代價。雖然沒能創造新的記錄——吳紫被囚禁的時間是九個半月,準確的時間是283天——但是也是一個很誇張的數字了。根據吳紫的自身經歷和她零星從那個男人口中獲知到的信息,不難推斷出一個被綁架的女孩大致能夠存活多久。

通常而言不會超過兩個月。

這個時間又長又短。取決於被綁架女孩的心理承受能力。吳紫親眼見過的女孩無一例外,包括她自己都徹底崩潰、坍塌過,只不過有的女孩會勉強的把崩壞的自己拼湊成殘破不全的形狀,有的則是自暴自棄,在瘋狂的深淵中一路狂奔。

這其中有幾位極端的例子。

在毫無希望的境遇下,她們選擇用自我了斷的方式來逃離囚籠。有些人成功了,吳紫並不會為她們感到慶幸。有些人失敗了,吳紫則會為她們感到最深切的悲哀。

那個男人不允許這樣的情況發生。憤怒的他,會對那些沒能成功自我了斷的女孩們做出平常他不會做出的行為。

這意味著生不如死。

這意味著終將死亡。

在吳紫的眼中,這一切都是如此的如夢如幻,似乎是發生在她上一輩子的事情。只是因為孟婆在工作上的一個無足掛齒的失誤,才讓它們糾纏在吳紫的腦海中,遲遲不肯離去。

「異變發生的那一天是一個平平常常的日子。」吳紫平靜的說道。已經吃飽喝足的豆眼放棄了對狗糧的執念——黃粱不由分說的把狗糧放回了收納箱中——趴在吳紫的腳旁,窩成一團,沒心沒肺的呼呼大睡。「這個平平常常的日子可能與您腦海中對於這個詞語的概念完全不同,不過您可以理解成我當時對即將要發生的變故毫無預感。」

「真的毫無預感?」黃粱忍不住問道。

通過翻閱當年的新聞報道,黃粱大致清楚吳紫口中的異變指的是什麼。也正是這一部分讓所有了解、關注這件驚天大案的人尤其感到摸不著頭腦。

「毫無預感。」吳紫給予了肯定的回答,「過去的這十五年的時間裡,這一問題一直縈繞在我的腦海中。我不停的捫心自問,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我設想過無數種可能的情況、合理的解釋,但最終沒一個能夠說服我自己。」

「我幾乎把我能搜集到的對這件事的評論和報道通通看了一遍,也沒能找到任何一個能讓我信服的推斷和解釋……偵探先生,您知道嗎?有些視頻博主會做一些對過去發生的大案要案的解析,我關注了好幾位類似的視頻博主,國內外的都有。他們的觀點都是我多年前就想到過的,還真是無趣啊。」

黃粱默默的傾聽著,盡心的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吳紫事後得知異變發生那天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星期一。對於大部分人而言,星期一可能是一周七天中最討厭的一天。短暫的屬於自己的時間草草結束,餘下的接連幾天,只能被動的被人驅使,去做那些繁複的無聊工作,只為換取微薄的薪水,在迷惘中用餘生來重複這一成不變過程。

就是在這個初秋的平凡無奇的星期一里,吳紫經歷了她人生中最漫長、最匪夷所思的一天。

她不記得當時和自己同樣關在那間狹小房間中的兩位室友的長相了。名字也早已忘得一乾二淨。她依稀記得那兩個女孩很相似,無論是外貌還是性格,像是一對孿生姐妹一般。或許吳紫之所以這樣想,只是因為她的關注點從來沒有放在她們身上吧。

一如既往的,走廊上響起熟悉的腳步聲的時候,兩個女孩驚慌失措的抱成一團。吳紫嘆了口氣,蜷縮在房間的一角,表情木然的注視著緊閉的房門。在短短的一剎那,她憑藉殘存的理智意識到應該是輪到自己了。其餘兩個女孩前幾天都被叫出去過。

吳紫懶得動,甚至懶得害怕。她已經經歷過太多次這種操蛋事,毫無誇張的說,在這個扭曲的狹小世界中,恐懼是最廉價的情感。吳紫早已經學會,與其去恐懼必將到來的苦痛,還不如麻木的發獃。這兩種應對方式沒有任何區別,而後者更節省力氣。

但是發生的情況卻卻完全不是吳紫預想的那樣。

「不那個男人帶走的人不是我,而是另一個女孩。」吳紫回憶道,即便是一直表情淡然的她,回憶至此,毫無血色的臉頰上仍浮現出一絲恐懼的神色,金毛犬豆眼也不安的動了動肥碩的身體,「我當時鬆了一口氣。」

「嗯……」

「偵探先生,我想如果屠宰場的豬如果擁有人類的情感的話,它們一定會對當時我的想法做到感同身受。」吳紫自嘲道,語氣坦誠的近乎殘忍,「只要不是我就好了,不是我就好……」

通常而言,那個男人一天之內只會帶走一個女孩。畢竟在他施暴之後,他會盡其所能的處理女孩身上新添的傷口。所需要的時間大致在幾個小時不等。對於時間並不是很寬鬆的那個男人而言,這符合他慢條斯理的性格特徵。

但是這一天並不是這樣。

大概女孩被那個男人帶走的一刻鐘後,走廊上再次響起了腳步聲。這讓剛剛放鬆下去的吳紫和另一個女孩的神經再次緊繃起來。類似的情況之前從來沒有發生過。即便是早已麻木不仁的吳紫也不由得心驚膽戰的盯著房門的方向。另一個女孩就更不用說了,沒等房間的門被那個男人推開,她已經歇斯底里的發生大哭。

房門被推開,那個男人安靜的站在門前,戴著面具的那張臉上只漏出頭髮和一雙冷漠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好看,眼眸是深褐色的,有一種冷酷、淡然的魅力,彷彿已經看透人世間的所有齷蹉和罪惡。

好吧,他不光是看過這些,而且親自都嘗試過,並樂在其中。

就在吳紫被這詭異的情況弄得摸不著頭腦,不可控制的胡思亂想的時候,那個男人默默的走向了大聲哭嚎的女孩的身旁。他一把將瘦弱無助的女孩從地板上拽了起來,就這樣把她拖拽了出去。

女孩雖然不停的哭嚎著,但卻連象徵性的抵抗都沒有做。任憑自己被像是一頭畜生一般都那個男人拖出了房間。

「房門關上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就是今天了。」吳紫出神的回憶道,她微微側著頭看向客廳牆壁上的那座掛鐘,似看非看。這個圓形掛鐘並不貴,是張芷晴花29塊錢在網上買的,仿烏木的塑料材質在柔和光線的映照下,散發著一絲廉價的滄桑。「這一預感無比的準確,我會在這一天離開這裡,永遠的離開。」

「預感嗎?」

「對,預感。」吳紫緩緩的點了點頭,「預感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真的存在,至少我是這樣堅定的認為。」

「我也一樣。」黃粱說,「就像是破案一樣,尋找、分析、吸收所有能夠查明的信息和線索,然後等待靈光一閃的某種東西出現,案子迎刃而解。」

「這可不是福爾摩斯的破案模式。」

「當然不是,我走的從來都不是他那套路子。」黃粱自嘲的笑了笑。

「至少那在一天,我的預感成真了。」

兩個女孩被接連帶走了,而且沒有一個人回到房間,這樣的情況吳紫還是第一次碰到。她麻木的發了一會兒呆,突然意識到這是被綁架後她第一次獨處。過去了彷彿幾個世紀之久,經歷了常人難以想像的困難,僅僅是一次獨處,就徹底擊碎了吳紫構建出的堡壘。在突然變得無比寬敞的房間中,她默默的流下了眼淚。吳紫沒有發出絲毫的哽咽聲,她不想破壞這轉瞬即逝的安寧。

她不知道自己默默的哭泣了多久。房間內沒有鏡子,沒有任何可以充當鏡子的東西。這個房間沒有窗戶,沒有任何傢具和擺設,只有一個髒兮兮的床墊,散發著絕望的屎尿味。這個床墊通常而言沒有人會去使用,它太小了,不夠三個人分享。通常而言,之後剛剛放回房間、被摧殘了一番的女孩才會躺在上面,在哭泣中沉睡過去,在夢中重溫地獄的難景。

又一個規則,約定俗成,彷彿是組成這個扭曲的小小世界的一個必不可少的齒輪,如此苦笑,卻又堅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