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寬容

第四十八卷 成事在天

「你才大小眼呢!」宋寧反駁道,「你全家都大小眼!」

「我是在實事求是,你是在人身攻擊。」黃粱平靜的說道,「高下立判。算了算了,被狗咬了一口,總不能要回去吧。就此打住吧。」

「……」

「你沒事看窗外幹嘛?」黃粱心有餘悸的說道,「你還真打算讓我撞死在你的副駕駛上啊?」

宋寧惡狠狠的說:「我夢到過無數次了。」

「你還真是坦誠。」黃粱只能苦笑應對,「不說笑了,宋寧,沒有其他能夠指向何潤喜是兇手的證據嗎?」

「沒有。」宋寧緩緩的搖了搖頭,「案件發生已經過去整整二十天了,至今警方仍沒有找到能夠指明兇手身份的直接物證和人證。」

「案件發生在深夜,嗯……想要找到人證基本是不用指望了。」

「是啊……」

「案發現場確定是被害人王書桓的家?」

「沒錯,那棟只有四十五平方米的兩居室就是兇案的第一現場。」宋寧用確鑿無誤的口吻說道,「王書桓就是在那兒被人用家中的毛巾勒死的。同樣款式、不同顏色的毛巾衛生間中還有一條。」

「嗯……兇手在行兇之後,縝密細緻的清理過那棟房子啊……」

「畢竟是面積很小的房子,兇手活動的區域有限,只要他不犯低級失誤的話,是不可能給警方送大禮的。」宋寧的語氣略顯挫敗,「現實情況也的確如此。在王書桓的家中只發現有他自己的痕迹,再沒有第二個人留下的痕迹了。」

「獨居男人啊,而且是刑滿釋放沒多久,別說是朋友,親戚可能都會繞著他走。」黃粱沉吟道,「對這樣的人下手的確給兇手提供了天然的優勢啊。」

宋寧默默的點了點頭。

「被害人的鄰居沒有聽到任何異常聲響嗎?」

「沒有。」宋寧說,「王書桓住在老式六層居民口的頂樓,他家樓下碰巧沒有住人,隔壁也沒有住人,空著好幾年了。他家對門倒是住著一對老夫婦,不過這兩人說案發當晚他們很早就睡了,什麼都沒聽到。」

「如此一來,王書桓的屍體是如何被人發現的呢?你給我的資料中沒有提及這一部分。」

宋寧解釋道:「說來也巧,命案發生的三天後,也就是上個月的十九號,物業的工作人員來王書桓家收衛生費。敲門無果後,這人本打算直接離開,但是他碰巧聞到了屋內傳出的屍體腐爛散發出的異味。」

黃粱忍不住吐槽道:「聞到臭味就果斷報警了?這人的警惕意識過強了吧。」

「換做是其他住戶,他可能就當作沒聽見了。他清楚王書桓是刑滿釋放人員,所以多留了個心眼,聯繫到了附近派出所的民警。」宋寧解釋道,「總之忙活了一陣,王書桓的屍體才被人發現。如果不是這個熱心腸的物業工作人員的話,可能到明年開春,王書桓遇害的事情都不會有人發現。」

「幸好沒發生這種情況。不然還調查個屁啊。」

「是啊……」

「這件案子我大致了解了。」黃粱若有所思的注視著窗外忙碌的晨景,說道,「果然是一樁十分棘手的案件啊……案情簡單,清晰明了,沒有任何複雜的殺人手法。但正因為兇手的計畫足夠簡潔高效,所以幾乎沒有露出破綻啊……他甚至沒有費心把王書桓的死偽裝成自殺。」

「是啊,其實是可以偽裝成自殺的。」宋寧陰沉著說道,「可以製造火災,也可以製造煤氣中毒的假象。總之有很多手段可以實現這一目標。但是兇手沒有這樣做,他選擇殘忍的親手勒死王書桓……」

「這是刻骨銘心的恨意啊……」說完這句話,黃粱不禁打了個冷顫。

「何潤喜是看準了「疑罪從無」這一關鍵問題。」宋寧說,「只要警方找不到直接證據能夠將他和王書桓的遇害聯繫到一起,他就有恃無恐。」

「嗯……何潤喜提供的不在場證明雖然不能完全站住腳,但它就擺在那裡,你也不能不去理會。」黃粱無奈的笑了笑,「宋寧,這簡直就是癩蛤蟆爬腳面,不咬人它膈應人啊。」

「是啊……」

「勉強達成共識。」黃粱一邊說一邊看了看車窗外。寒冷晨風中的京陽市早已經完全蘇醒過來,趕著去上班上學的人臉上或麻木、或焦急、或疲憊的表情,與那些精神抖擻的退休大媽大爺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果然是最美不過夕陽紅啊……黃粱在心中感慨。這批人可真是什麼都趕上了……

出神的望了會兒車窗外的街景,黃粱突然轉頭看向宋寧問道:「話說你今天要帶我去哪兒啊?」

「你反射弧夠長的。」

黃粱摸了摸鼻翼。「去案發現場那棟房子?」

「沒必要去了。」宋寧說,「早就被搬空了。」

「倒也是……」黃粱點了點頭,回想著昨天晚上宋寧發給他的那些在現場拍攝的照片。照片中最吸引眼球的當然是死者王書桓的屍體。他的屍體趴在狹小客廳的瓷磚上,左側臉頰貼地,眼睛半睜半閉,舌頭吐出一大截來,異常的可怖。就這幅模樣,都不用後期PS,直接就可以放在恐怖片的海報上。

王書桓的屍體上套著一身棉質的劣質睡衣,藍白相間的方格紋,能看出來這身衣服有些年頭了,已經洗的有些褪色了。從死者身著的衣著上就不難得出他與兇手認識這一推斷,如果是陌生人拜訪的話,王書桓就算是再邋遢,至少也應該穿上一身能見人的褲子,而不是穿著一條開著襠的破睡褲……

宋寧發來的照片上只有被害人家客廳和衛生間,卧室和另一間堆放雜物的小房間都沒有拍攝。可能是警方認為兇手沒有進入到這兩間房間的緣故吧。

這間小房子的門窗上都沒有被人撬動的痕迹,這說明兇手不是硬闖入房子中的。雖然不能完全排除兇手是誘騙被害人開門的可能性——偽裝成快遞員或是外賣員——但根據住在同一單元中的其他住戶反映,案發當晚沒有聽到類似的敲門聲或呼喊聲,這種情況發生的概率不大。

最大的可能性還是兇手和被害人互相認識。即便兩人沒有提前預定好見面,但當兇手突然造訪時,被害人也不會產生任何疑慮,而是放心的開門將其迎入家中。

想到這裡,黃粱不禁升起一絲困惑,他對專心開車的宋寧問道:「王書桓應該不會輕易給何潤喜開門吧?無論是出於愧疚還是恐懼,他會對被自己害死的姑娘的親哥哥如此毫無戒備嗎?」

「按照常理來說,王書桓的確會如你形容得那樣對何潤喜百般提防。」宋寧目不斜視的說道,「但王書桓和何潤喜的情況比較特殊。」

「特殊?」

「對,對於害死自己妹妹的人,何潤喜表現出了超乎常人理解的寬容。」宋寧微微皺起眉頭,「根據我所調查到的情況來看,何潤喜的種種行為甚至稱得上荒誕。難怪有人說他有斯德哥爾摩候群症。」

黃粱來了興緻,催促道:「趕緊說說。」

在宋寧冷冰冰的講述中,黃粱得知了在何瓊的車禍發生後,痛失親妹妹的何潤喜的種種令他人不解的行為。

在警方逮捕到逃逸的王書桓後,何潤喜的反應是要求第一時間和王書桓見面。警方面對遇害人親屬的這種要求,向來十分為難,雖然同情他們的遭遇,但是為了安全考量,絕大多數情況下是不會讓雙方見面的。

沒能第一時間見到王書桓的何潤喜並沒有放棄,而是在王書桓被拘押的期間內,幾次三番的去探監,要求和王書桓面對面的談一談。出於內疚和恐懼,王書桓始終沒有同意。

直到庭審的那一天,何潤喜才第一次見到王書桓。出乎所有人預料的是,何潤喜並沒有衝上前去對王書桓拳打腳踢,或是沖他大聲咒罵,這些情況都沒有發生。在其餘人震驚的注視下,何潤喜竟然當庭對王書桓進行了鼓勵!

沒錯,就是鼓勵。何潤喜真的對站在被告席上的王書桓進行了一番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的鼓勵,告誡他一定要在獄中好好表現,重新做人,爭取到減刑的機會,爭取早一天重獲自由。

別說是法庭上的其他人了,就是王書桓都被何潤喜著匪夷所思的鼓勵發言所震驚到了,在他的腦海中出現了和其他人同樣的念頭:何潤喜該不會是瘋了吧。

「何潤喜該不會是瘋了吧……」黃粱嘀咕道。

「恰恰相反,我認為這正是何潤喜心機頗重的體現。」宋寧面無表情的說道,「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在王書桓入獄服刑後,何潤喜幾乎每個月都會去探監一次,這麼多年來,他一直保持著這樣的頻率,和王書桓維持著聯繫。」

「這人還真是……還真是個神人啊……」黃粱眯縫起眼睛,對何潤喜的所作所為,不知道該如何評價。只能是在心中暗暗稱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