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陳紅

第三十九卷 雪夜長談

「陳紅和劉儀偉。」

「什麼?」黃粱從複印紙上抬起頭看向說話的王文斌。

「陳紅和劉儀偉。」王文斌直勾勾的注視著再次拿在手中的咖啡杯,低聲說道,「是「未婚妻」和「未婚夫」的名字。」

「也就是說劉儀偉就是……」

「「媒婆」。」王文斌閉上了眼睛,身體不住的顫抖,「是奪走我人生的人。」

黃粱突然想起自己忽略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這份資料王文斌是從何而來的?他立刻提出了這一困惑。

「我也不知道。」

王文斌的回答讓黃粱大跌眼鏡。「你也不知道?」他重複道,「怎麼可能?這些資料難道不是你獲取到的嗎?」

「我沒做過調查。」王文斌搖搖頭,「一直沒有人回答我的問題。我曾經有一段時間痴迷過尋找失去的那四個月的時間。但是在我父母相繼去世後,我在療養院中度過那麼的日夜後,我已經生不起絲毫的好奇了。反正都已經這樣了。」

「所以就選擇破罐子破摔了?」黃粱替王文斌把沒說出口的話說完。

王文斌沒吭聲。

黃粱把注意力放回到這幾張複印紙上,筆者寫下的有關兇手劉儀偉的相關內幕讓黃粱唏噓不已。

只所以警方能夠在王文斌和陳紅被綁架四個月後找到那間林中的小木屋,將仍倖存的王文斌營救出來,關鍵的節點就在劉儀偉本身。

雖說是十二年前,但是當時警方已經可以根據某一特定的手機進行地位追蹤。雖然精確度並不是像現如今這樣,但是足夠鎖定手機所在的區域範圍。

劉儀偉本就是警方的重點懷疑對象,在他突然失蹤後,警方立刻開展了高效深入的調查工作。

從劉儀偉的家人口中得知劉儀偉突然失蹤的消息後,警方立刻對劉儀偉的手機進行定位追蹤。當得知那部手機最後出現的位置是在一條鮮有人問津的道路上的時候,這些老刑偵們立刻意識到情況的不對。那地方平時根本沒人會去,老老年是林場運輸木材的通道,這些年早已經荒廢不用了。

一行人立刻乘車趕往那片區域。經過了漫長的尋找後,最終在森林中發現了兩間小木屋。這些小木屋是曾經的伐木工建造來歇腳用的,卻被兇殘的犯罪分子當成了天然的牢籠,用來關押劫持來的人質。

「這些都是我看過這幾張突然出現在我外衣口袋中的複印紙才知道的細節。」王文斌自顧自的說,「一直都是別人問我問題,從來沒有人回答過我的問題……」

「這幾張紙是突然在你外衣口袋中出現的?」

「對,就是在我第二次身處小木屋醒來後我發現的。」王文斌驚恐的注視著黃粱手中的幾張皺巴巴的複印紙,彷彿這幾張薄薄的紙會突然躥起來咬他一口似得。

「這有些解釋不通啊。」黃粱眉頭緊鎖的盯著手中的幾張複印紙,「也就是說有人想要讓你知曉當年那件綁架殺人案的內幕消息。問題是這個人會是誰呢?誰會在十幾年後的今天如此費盡周折的讓你了解這些陳年舊事呢?」

「我不知道……」

注視著低下頭沉默不語的王文斌,黃粱強迫自己壓住涌到嘴邊來的那個最為符合邏輯的答案:那個人很有可能就是你自己啊,王文斌。

或許王文斌的精神狀況比他自己知曉的要更加糟糕,或許他會時常出現斷片的癥狀。或許他不是失去四個月的記憶,而是失去幾個小時或是幾天的記憶。對於王文斌這樣獨居的徘徊在社會邊緣的人而言,如果突然失蹤了幾個小時或是幾天的話,除了他自己其他人不可能會留意到。

是否他自己也沒有察覺到的……

這些調查記錄其實很難獲取到。寫下這份回憶錄的老刑偵不可能見人就分享,如果不是事件相關者的話,黃粱確信他不會把這份分檔拿出來。

其實是很簡單的一個邏輯,如果不是事件相關者的話,誰又會對發生在十幾年前的一樁已經真相大白的綁架殺人案感興趣呢?

在黃粱看來,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會有如此大的毅力,在事情過去了十多年後的今天仍然不肯放棄,執拗的沉浸在追尋逝去真相的執念中。

這個人就是王文斌。

但是他並不認為坐在自己面前的這個頹廢的男人會對他這樣一個完全陌生的人編織如此誇張的謊言,有何意義嗎?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只因為他是一個無人理睬的神經病?應該不至於吧……

「我沒騙你。」王文斌抬頭看了黃粱一眼,苦澀的笑了笑,「我知道你在想些什麼,其實我和你一樣,也懷疑這一切可能都是我自己弄出來的,」他指了指黃粱手中的複印紙,「這些其實是我自己查出來的,甚至可能是我自己寫下的,都是一些妄想罷了。但是我真的沒有這方面的記憶。」

「我和公寓的門衛聊過許多次,到最後他都想打我了。他說沒看到過我在晚上離開過公寓。他給我看了公寓的監控錄像,就是我身處小木屋時的晚上的監控錄像。沒有,黃粱,上面沒有我離開的畫面,也沒有人抬著我離開的畫面。」

「你住的那棟公寓只有一個出口嗎?」

「對。」

「窗戶呢?從窗戶能離開嗎?」

「不能,每一扇窗戶上都安裝了防盜窗。」王文斌篤定的說,「我仔細檢查過我房間的防盜窗,上面沒有被動過的痕迹,鐵鏽是不會說謊的。」

「嗯……是這樣啊……」

「我還找了住在同一棟公寓樓中的鄰居,所有的樓層,所有的鄰居我都找遍了,沒有人看到我在深夜獨自離開,或是有人帶著我離開,沒有,所有人都是同樣的說法。」王文斌說,「他們都像是在看一個瘋子一樣。可能我就是一個無可救藥的瘋子吧。我沒有離開過,黃粱,我沒有在返回那間小木屋的晚上離開過公寓。該死,這怎麼可能呢……」

黃粱呢喃道:「沒有離開過公寓……」

「哪怕找到一個人,只是一個人看到我被人帶走,甚至是我自己走出了公寓樓,我也可以接受這樣的結果,哪怕不得不接受我是個他媽的瘋子也可以啊!」

「王文斌,這次和發生在十二年前的綁架殺人案不同。」黃粱安撫道,「你仍完好無損,不是嗎?你沒有受傷吧,有嗎?」

「那倒沒有……」王文斌嘀咕道,他蜷縮在扶手椅中,看起來更加的渺小了,像是一個格子竄的過快的消瘦的孩子,「從第一次返回小木屋到前天的那一次,這期間我從來沒有被毆打折磨過……但是她不一樣……」

「誰不一樣?」

「女人。」王文斌死魚一般空洞無神的眼睛直視著黃粱,「那個和我同樣被困在小木屋中的女人就沒我運氣這麼好了。」

出於對重返小木屋深深的恐懼,第二次安然無恙的從自己公寓房間的床上醒來後的王文斌下定決心不睡覺了。他打算瞪大眼睛等待著異變發生,一定要親眼看看那個該死的小木屋是如何從噩夢中幻化到現實中來的。

但是人是不可能一直不睡覺的。尤其是王文斌這種精神高度緊繃的身體衰弱之人。他堅持了整整三天,躺在床上直勾勾的盯著骯髒的天花板,除了上廁所和吃飯喝水外,他幾乎什麼都不做,就這樣在床鋪上用力睜開乏困的眼皮。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昏睡過去的。但是當再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再一次身處在那間小木屋中,發生自己再一次被綁起來,發現那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再一次坐在遠離自己的小木屋一角的陰影中的時候,王文斌甚至麻木的毫無感覺,彷彿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就應該這樣發展。

王文斌比自己的鎮定自若嚇到了。

遇上一次見面不同,這回女人睜著眼睛。

王文斌留意到她擋在面前的亂髮後的那雙布滿驚恐目光的眼眸後,立刻激動起來。這個女人一定知道些什麼,或許她能夠解答他的疑惑。他幾乎是生怕下一秒鐘女孩就會煙消雲散般的急切的問道:「你、你是誰?」

女孩像是用了一個世紀的時間來收聽、解析、思索王文斌問出的這一簡單至極的問題,她哆嗦了一下,用近不可聞的沙啞聲音回答道:「我叫陳紅。」

這四個字像是一顆核彈般在王文斌的腦海中轟然引爆了。他愣怔的注視著大半個身子隱藏在陰影中的女人,不知所措的大張著嘴。

陳紅?我沒聽錯吧,這個女人說她自己叫陳紅?竟然和那個十二年前和我關在同一間小木屋中的女人是同一個名字?會有這麼巧的事情嗎?莫非這個陳紅就是那個被分屍的陳紅?

不可能啊……王文斌的腦子一片混亂,人是不可能從一截一截的狀態中被粘粘拼好的啊……人的身體他媽的又不可能是積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