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幾則十二年前的當地新聞的短訊報道。內容都很簡單,只有聊聊幾行文字,簡明扼要的說明了一起綁架殺人案件。
只不過其中一個小細節讓黃粱感到有些意外。
被綁架者是一男一女,也就是說除了王文斌外,還有一名女性遭遇到了同樣的厄運。
王文斌似乎沒有留意到黃粱的小動作,他自顧自的繼續講述著:「我被人整整綁架折磨了四個月,但是幸運的是我對此毫無記憶。對於我而言,只是一覺醒來後,熟知的世界和人都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
「當時你一定會感到無所適從吧。」
「確實……」
從醫院的病床上蘇醒後,在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裡,面對來自記者、警察和家人們的輪番訊問,王文斌一直處在完全摸不著頭腦的狀況中,獃滯的被動應對湧向自己的一切。至於和自己一起被綁架的那名年輕姑娘的情況,他一無所知。
還是從一名擅自闖進他病房的記者的手中,他看到了那名姑娘的照片。那是一個很年輕的姑娘,長相談不上多麼出眾,很普通,但是笑起來的樣子很陽光,很有溫度,是那種很耐看的女人。
如果自己未來的妻子也能是這樣陽光的性格該有多好啊……
照片上的女人已經死了。
她沒有王文斌幸運,最終當前來解救人質的警方人員找到位於深林中的這棟小木屋的時候,她早已經變成了屍體。
零碎的屍體。
或許是出於保護被害人的考量,王文斌從來沒有看到過那間囚禁著他和女人的那間小木屋。也從來沒有看見過另一名女性被害人的屍體的照片。
還沒等王文斌搞明白狀況,情況急轉直下。他在出院後直接被帶進了公安局接受進一步的調查。
原因讓他自己始料未及。
「因為我還活著。」王文斌苦澀的說,「就因為我沒有被剁成一段一段的,所以我就得遭受如同犯罪嫌疑人一般的對待。」
「這不是你的錯。」
「每個人都這樣告訴我的。活下來不是你的錯,另一個人的死不是你的錯。但事實上每個人心中的想法都赤|裸裸的通過他們看我的眼神傳達出來了。就是我的錯。」王文斌疲憊的說,「你知道最讓我難以承受的是什麼嗎?不是一個又一個回答了無數遍的問題,不是一遍又一遍不停的試圖勸別人相信我真的對這一切一無所知。而是眼神,他們看我時的眼神。像是看一個怪物。尤其是那個女人的家人。」
「你和他們接觸過?」
「見過幾次面。」王文斌苦澀的笑了笑,「在我被關進療養院之前。」
說是療養院,但其實那地方就是關著可能對社會存在威脅的精神病病人的監獄。只不過環境要好上不少。乾淨整潔,每個人都是單獨的一個隔間,可以看書看電視,可以有相對自由的活動。護工和醫生們都面帶笑容、語氣溫和。
但從本質上說這地方和監獄沒什麼區別。被關在這裡的人仍舊沒有一個人最基本的權利:自由。
王文斌整整在這間療養院中生活了三年。
這三年中,他每天和一群安靜平和的像是世界上最乖的孩子一般的人朝夕相處。這些人很少有失控的時候,他們被照顧的很好,一個個白白凈凈的,臉上洋溢著純真的笑容。他們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平靜和祥和。
但並不總是這樣。偶爾發生病人失控的時候,其餘的人就不得不回到各自的房間中,等待著事態的平息。每當這個時候,王文斌就會感受一種強烈的恐懼,一種疏離之感。
「我知道我和其他的病人不一樣,我沒有精神疾病,我只是想不起來那四個月的回憶而已。被綁架不是我的錯,活下來更不是!」王文斌語氣激動的說道,他抬頭看相隔一張茶几的黃粱,漲紅的臉頰讓他第一次看上去不再像是一個骷髏,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偵探先生……」
「叫我黃粱就好。」
「我被一個混蛋綁架囚禁了四個月,整整四個月!而在幸運的被營救出來後,我又在一間療養院中度過了三年的時間,整整四十個月的人生就這樣被奪走了……人這一輩子又能有幾個四十個月呢……」
聽到這裡,黃粱不禁有些動容。在看到王文斌第一眼的時候,他就知道這是一個懷揣著沉重過往的男人,一個被秘密壓垮了的男人。
一個和他一樣的男人。
或許是因為彼此是同類的緣故,在和王文斌眼神接觸的一剎那,黃粱就已經知道這個男人會把他心中的秘密分享給他這樣的陌生人。
但是他不曾想到的是,這是一個關乎於被奪走的「四十個月」的故事,甚至遠不止四十個月,毫無疑問,即便是到了今天,到了這個雪夜,王文斌仍沒有從這件發生在他身上的綁架案中徹底走出來。
他仍被囚禁著。
王文斌的確一直被囚禁著。
離開療養院後,他返回了自己的家。但是一切早已經變了模樣。接踵而至的打擊讓王文斌的母親罹患了嚴重的老年痴呆,她一天中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越來越糊塗,不認識人,甚至不認識自己的兒子。
在王文斌回到家的三個月後,她母親趁他出門買菜留她一個人在家的時候,偷偷的跑出了家。
老婦人在橫穿馬路的時候遭遇了車禍,當場死亡。
王文斌徹底崩潰了。
家庭的分崩離析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王文斌真的精神失常了。在離開療養院後僅僅不到四個月後,他再次被強制投入了那裡。
「這一次我在那兒待了半年。」王文斌用指甲擦了擦濕潤的眼角,他仍保留著男人最後的尊嚴,絕對不在人前流淚,「半年後我離開了療養院,回家拿了幾件衣服,就開始了流浪的生活。」
「流浪?」
「對,流浪。」王文斌低下頭注視著自己的雙手,「我是一名電工,有這份手藝無論走到哪裡我都能找到活干。所以我開始了流浪的生活,打工賺錢,在一個地方停留一段時間,然後買上一張車票,車另一個陌生的地方。如此循環往複。」
「你的家人……」
「我知道你要問什麼。」王文斌搖了搖頭,「我早已經沒有所謂的朋友的家人。那個詞怎麼說來的?於然一……」
「孑,孑然一身。」
「無所謂了,你懂我的意思。一個人挺好的,只要我不停歇的走,那些噩夢就不會追上我。不會……」
「噩夢?」
「流浪的過程中,我開始做噩夢。」王文斌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頭,「剛被營救出來的那段時間我看過很多醫生,外科的,內科的,腦科的,神經科的,各種各樣的醫生。他們說了很多我聽不懂的話,但是有一點我一直記得很牢。那四個月的記憶並沒有被擦除,並不是完全消失了。它們仍存儲在我的腦袋裡,只不過大腦的防禦機制切斷了我與它們的連接。」
「那些記憶以另一種方式開始接觸你?」
王文斌面無表情的點點頭:「對,它們開始找上我了,即便我並不想見到它們。」
生命對絕大部分人而言是一份饋贈。但王文斌並不這樣看。或許在被囚禁的那四個月中,他無數次的向他並不相信的那些神明們乞求他能夠活下來,能夠重獲自由。
如果有可能的話,他會勸告那時的自己,讓他放棄這種在求生本能下催生的念頭。有時候孤獨的活著還不如慘烈的死去。
孤身一人在人世間流浪著,王文斌被痛苦、寂寞、清貧和絕望所包圍著。人生在他面前沒有絲毫的希望,他只是在等待著註定要到來的死亡。
他也曾想過去接觸人、接觸這個世界,去感受它美好的一面。但是就在他猶豫許久後,打算試探性的邁出一步的時候,那些該死的記憶不合時宜的從陰鬱的水面下冒出了頭,像是惡靈一般開始縈繞在王文斌的左右。
王文斌開始做夢。每個晚上都要做好幾個噩夢。
這些噩夢的內容都差不多。逼仄的木屋,林林總總的刑具——金屬製品上滿是鐵鏽和血污,凄厲的慘叫聲,聲音高亢到無法分辨這是男人還是女人發出的絕望的哀嚎,傷痕纍纍的女人,烏黑的長髮遮擋住了她的臉。
還有一個高大的身影,異常的高大,他有一張看不清面容的臉,在應該是五官的位置上是一團濃重的黑霧。
王文斌無比確定,高大的身影是一個男人。
對這個身影的恐懼是如此的強烈,強烈到即便王文斌想看看清楚那團黑霧後隱藏起來的臉,但是每一次當他試圖伸手撥開濃霧的時候,他就會突兀的從噩夢中驚醒。
恐懼,絕對的恐懼。無法抑制的恐懼。
就是這個身影,就是這個男人,奪走了他的人生。而他卻根本想不起來這人究竟長什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