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船票

第三十五卷 致命的遺產

安靜的和父親等待了一個小時後,被醫療儀器吞噬的那個小小的身影似終於有了動作,那具似乎已經被拽進地獄中的軀殼先是搖晃了一下,隨後,黃粱看到了那隻枯樹枝般的手艱難的按下了一旁的一個黑色的按鈕。

隨即響起了一聲「滴答」的提示聲。

「他醒了。」黃碩提醒道。

黃粱默默的點了下頭,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視著病床上的老者。

「黃碩。」

聲音從頭頂的揚聲器中傳出,虛弱的聲音被擴音處理,顯得有些過於響亮。

黃碩回應道:「周先生,我把我兒子帶來了。」

「他長得和你想像嗎?」

「和我年輕的事情簡直一模一樣。」黃碩語氣輕鬆的說,「也就是說他是個風度翩翩的帥哥。」

「你真是越老越不要臉。」

黃碩笑了幾聲,語氣認真起來:「還是你和他聊聊吧。」

「周先生,您好,我是黃粱。」黃粱畢恭畢敬的說道。明知道這位老人已經失去了視力,但黃粱還是下意識的鞠了一躬。

「你父親總是在我耳旁提起你的名字。」老人的聲音緩慢無力,但是卻字字清晰,能夠從中感覺到他性格中頑強堅韌的一面。

也正是因為這份倔強,讓他能夠在異國他鄉白手起家,擁有億萬財富。也正是這份倔強,讓他不肯聽從死神的召喚,執迷不悟的試圖停留在這個世界上。但即便是倔強如他,也到了不得不說再見的時候了。

「您真的打算讓我為您尋找遺產的繼承人嗎?」黃粱低聲問道。

「有何不可呢。」老人的語氣中透露著一絲無奈和輕蔑,「與其讓這筆錢落入到與我沒有絲毫關係的人或是組織手中,我寧可讓它們成為與我有血緣關係的人的船票。」

「船票?」黃粱懷疑是自己聽錯了。

「對,就是一張船票。」老者的語氣是如此的惡毒,如此的令人作嘔,他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怨恨與褻瀆,「通往地獄的船票。」

「……」

「巨額的財富不會給人帶來幸福,相信我。」老人猛烈的咳嗽了一陣,用更加虛弱無力的聲音呢喃道,「這種從天而降的財富會毀掉每一個配不上它的人。我堅信這一點。」

黃粱轉頭看向自己的父親。黃碩看到黃粱眼神中的困惑和厭惡後,輕輕搖了搖頭,沒說什麼。

「黃碩的兒子啊,你會找到與我有血緣關係的人,對嗎?」

黃粱謹慎的回答道:「我會儘力而為。」

「近親,只有我的近親才能夠拿到這筆遺產。」又是一陣猛烈的咳嗽,那個小小的、皺巴巴的身影像是一隻躬身的醉蝦一般,在雪白的床單上縮成一團,「盡你所能,把所有符合這一條件的人全都找出來,然後……咳咳咳咳……然後你的父親就會根據你所找到的名單上的人數,把那筆我帶不走的遺產等分成數份兒,他們每一個人都會分到的,哈哈哈……我期待在地獄中見到他們,哈哈哈……」

注視著那個比屍體還要令人恐怖的發出瘋狂奸笑的枯槁身影,黃粱不禁感到脊背發涼。他眼角的餘光捕捉在父親臉上憎惡的表情。

搭乘電梯下樓的時候,黃粱忍不住對父親問道:「那位周萬澤先生究竟是怎麼回事?他是徹底瘋掉了嗎?」

「沒有。」黃碩搖了搖頭,「我和他打了幾十年的交道,他就是這樣的性格。」

「說實話我沒聽懂他想要表達的意思。毫無疑問他憎惡著自己的血親。」

「你的感覺沒錯。」

「為什麼?」

黃粱轉頭看向他:「你問的是哪方面?」

「他為什麼會如此憎恨自己的血親?」

「因為他是被家人拋棄的人。」黃碩先一步走出電梯。父子倆默默的走過療養院寬敞明亮的大廳和接待處,走進了明媚的陽光下,向著停車場走去。

等四周沒人了,黃粱接著問道:「他被拋棄了?」

「他是偷渡來到這個國家的。」黃碩說,「而且他來到這裡的時候連一個外文單詞都不會說。他一開始只能和野狗搶垃圾桶中的殘渣過活。」

「他不是自願的?」

「不是。」黃碩說,「他是家中的二兒子,上面有一個大哥,下面有兩個妹妹。周萬澤的父母毫無疑問,更加看重家中長子。」

「即便是父母也不可能做到一碗水端平。」

黃碩側頭看了黃粱一眼:「如果不是你媽媽去世得早,你或許也會有弟弟或妹妹。」

「真是太遺憾了。」黃粱沒有看向父親的目光,他不想和身旁的這個男人談及那位早已經模糊不清的、本應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

兩人默默的在花叢中走了一會兒,黃粱嘆了口氣,接著講述道:「周萬澤的大哥酒後失手殺了人。他僥倖逃脫了,但是發生這種事情躲是躲不了。所以和大哥長相相似的周萬澤就被推出來頂罪了。」

「讓我猜猜。」黃粱用譏諷的語氣說,「老大品學兼優,老二遊手好閒,是不是這樣的兄弟?」

「差不多吧。」黃碩苦笑著搖搖頭,「偷聽到父母商量讓自己替大哥頂罪的對話後,周萬澤連夜逃離了村子,他老家在沿海的一個落後的小漁村裡,世世代代都靠打魚為生。他大哥是村裡為數不多上過高中的人。周萬澤則是小學都沒念完。扯遠了。逃離村子後,周萬澤深知自己必須徹底消失,不然的話自己難逃一死。」

「所以他就偷渡了?」

「嗯,他設法混進了用來運貨的集裝箱中。和幾十個人一起擠在黑漆漆的狹小空間里。食物和水嚴重不足,更要命的是空氣。超過三分之一的人沒能活著踏上大洋彼岸的土地。」

「付出的代價也太大了……」

「六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六十多年前?」黃粱驚呼出聲,「那個老臘肉多大歲數啊?」

「老臘肉?你形容得倒是貼切。八十九歲。」

「我還以為他一百多了呢。」

黃碩感慨道:「他健康的時候與你剛剛看到的那副模樣完全不同。五年前他還是一個精神抖擻的人,病來如山倒啊。」

「因為家人背叛了自己,所以周萬澤才如此痛恨自己的血親?」黃粱點點頭,「很好,一個疑惑解答了。」

「你還想問什麼?」

「父親,他是如何發家的呢?」

黃碩語氣淡漠的說:「命也運也。小財靠道,大財看命。他做了幾場豪賭,賭贏了,就這麼簡單。」

「好吧……原始財富的積累通常伴隨著罪惡與血腥。」

「你知道就好。所以這筆遺產是一筆被詛咒的財富。我認同周萬澤方才的那番話,獲得遺產的人終將會搭乘通往地獄的火車。」

「因為財不配位、必生事端嗎?」

黃碩默默的解開車鎖、拉開車門,父子倆坐進這輛黑色的豪華轎車後,黃碩緩緩的開上了通往公路的僻靜小道。

「我見過太多比從天而降的財富砸的暈頭轉向的人。」黃碩半是自言自語的說道,「輕易得來的巨額財富往往伴隨著危險。」

「與我無關。」黃粱放鬆的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說道,「我的任務只是在國內找出周萬澤的近親而已,剩下的時候就是您的工作了,父親。」

「你最好時刻保持警惕。」

聽出父親語氣中的異樣後,黃粱立刻睜開眼睛看向他:「是不是有我不知道的事情發生了?」

黃碩直視前方的道路,面無表情的說:「我發現我的辦公室有被人入侵的痕迹。」

「小偷?」

黃碩搖了搖頭:「沒有丟失任何東西。侵入者的動作很隱秘。如果不是幾個只有我知道的細節改變了,或許我也不會留意到辦公室來過人。」

黃粱挑起一側眉毛:「與這筆遺產案有關?」

「我不得不做出這樣的推測。」

「該死。」黃粱低聲咒罵道,「周萬澤是故意想看到自己近親彼此殘殺。」

「這才是他設立這份遺囑的真正目的。」黃碩用冰冷的語氣說,「遺囑上寫的十分明確,把扣除遺產稅的剩餘遺產平分給仍在世的所有近親。也就意味著……」

黃粱呢喃道:「存活的近親越少,分到的錢越多……」

「你可以這樣理解。」

「如果到最後只剩一個人活著的話,那這個人就可以拿走全部了……」

「理論上是這樣,但是我不認為最終只有一名近親在世的情況會真的發生。」

黃粱點了下頭,他也贊同父親的觀點。「那樣就太明顯了,不是嗎?兇手只可能是唯一活下來的那個人。」

「周萬澤的遺產即便扣除了巨額的遺產稅,仍是一筆超乎想像的巨額財富。即便是分成三份或是更多,仍會在頃刻間誕生數位千萬富翁。」黃碩語氣平淡的說,「當然,最終的情況取決於人性的貪婪是否會壓過理智。」

「您向來不對人性有任何期待。」

「小子,從我的腦子裡滾出去。」

黃粱微微一笑,再次閉上眼睛,放鬆的享受著難得的與父親相處的珍貴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