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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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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近來並不怎麼出宮,皇后時常留她在坤寧宮說話,偶爾讓她陪著見些女眷,也允她在偏殿給她們問診把脈,從不干涉,極為寬容。

二月初,御苑要舉辦一場女子馬球賽,六公主作為組織這場比賽的領頭人,各府女眷遞來的帖子她一一篩選。沈棠如往常一樣作陪相伴,替她理些雜事,幫著看看賽冊上寫得周不周全。

皇后見沈棠難得有興緻,發給她一枚象牙令牌,要她當此次的賽事裁判。

而這一個月來,除了夜間,謝晉幾乎見不到沈棠。晨時他起得早,不曾喚醒她,晚間回寢殿,她亦早早歇了。知曉嘉寧的性子最愛折騰,她隨著一起定也疲累,沒敢輕易擾她。

於是,時常能幾日都說不上話。

散朝後,黃安提著食盒進書房,小心翼翼將一盅湯盛出來端上前,也不怕擾了太子這會兒正專註著批閱摺子,含笑著提醒:「明嬤嬤親自送來的,說是太子妃問殿下安好呢。」

謝晉擱下筆,緩緩抬頭。

「終是能記起孤來了。」

黃安忙接話道:「太子妃哪日都向奴才問過殿下,心裡頭可是日日都記著殿下!」

這話確也不假,可也全是他先遣人去問,方才有回應。謝晉端起碗,撥弄著湯匙,吩咐道:「將羽扇、黃羅傘抬過去,場地上多安排人去看著。再傳話讓嘉寧也悠著些,別將人傷了。」

所幸馬球賽今日就該結束了,他也不用每日擔憂她去那馬場上磕著碰著,也不用日日見不到人了。

謝晉夜裡早早回了後殿,她尚未歇,才洗浴完坐在鏡台前梳發,他在一旁靜靜瞧著。

待回榻上見她閉眸又不肯理,他便伸臂將人攬至身前,執意要問她今日何人贏了,又問她當裁判的感覺如何。

沒說上兩句,她便不應答他了。

「你派了那麼多人來,早該知曉了才對,何故還要重新問一遍。」

她語氣里有些不耐,攥住他探向衣帶的手,面上浮著一層倦色,軟著音同他道:「我乏了,你好生不體諒。」

他倒是停了手,她卻又將兩條軟臂緊攬著他的脖頸,顯然不放心他,半邊身子偎過來,壓在他胸口,想要阻止他欺近。

她整個身子覆來,溫熱又柔軟,呼吸淺淺地拂在他耳側,令他實在難忍,想說什麼,卻被她壓得胸口發悶。

倒不是被她這點重量壓的,而是他當真被她這般模樣禁錮住了。

謝晉閉了閉眸,喘息幾口到底掀開簾帳起了身。

接下來的好幾日,若下朝早,亦或是午後散了議會,謝晉便會繞到後殿來蹭一盞茶,坐在窗邊上的榻上,翻兩頁摺子,偶爾抬頭看她一眼,又低頭繼續翻閱。

午後,他放下摺子,看她在窗下讀書,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羽上,停了片刻,忽然正了正坐姿,語氣像在朝堂上問政:「請問太子妃,孤這會兒正在看摺子,你不當面說句話關心,省得另派人來問?」

她眼皮都沒掀:「殿下案頭摺子堆得太高,不敢擾了殿下清政。」

謝晉回她:「一次都不曾主動問問,何來的擾?且擾不擾,亦不是你說了算。」

說罷,他看向手裡的摺子:「我這有人向孤告狀,說東宮太子妃對孤太清冷了些,每日除了陪著母后與嘉寧,便是在這配殿里不邁一步。」

沈棠終於抬頭,詫異了會兒,認認真真地看過去,朝他伸手:「何人上的摺子?」

謝晉面不改色,用摺子敲了敲她的手心:「你說呢?」

沈棠把書放下,裝作不知:「我要瞧瞧才知真偽,否則便是你閑來無事,存心纏著我。」

謝晉沒讓,將那漕運糧渡的摺子合上壓在掌下,伸手過去將人輕扯坐膝上,圈摟著。

「纏不得么?」

「你該在前殿,時不時往我這來,像話嗎?」

原本這東配殿說好是她的清靜地,如今倒好,他隨時可來,且每每賴著不肯走。

沈棠說不過他,因他總有一大堆的理由,且說來說去仍是那一句『你多看看孤』。

日日見面,也不知還要如何看。

腰間的手掌揉得厲害,移至腹間時放緩了些,她卻忍不住眉頭皺擰,忽然一陣不適。

謝晉忙鬆了些:「月事疼得厲害?」

沈棠面龐隱隱泛白,小腹墜著隱隱發疼,蜷在他懷裡好一陣才緩過來。

「無事。」

「那不看了,歇歇,孤一會兒便走了。」

謝晉掌腹輕輕撫著,見她臉色恢複,沒再難受,倒也放開了她。只是語氣略有不滿:「你又不上馬場,怎的將好容易養得那點肉給弄沒了?可是沒有好好用膳?」

她不回應,他也終是尋到了借口再來,理所當然道:「孤明日開始回後殿陪你一起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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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晉說到做到,這兩日皆會回後殿用膳,且膳後不多時,他便命人搬摺子去東配殿。

沈棠午後在東配殿看了會書,正與女官們挑揀了幾個易懂的方子講給她們聽,還未講完,便眾人麻利收拾完案几上的書籍,空出位置,紛紛退到了殿外。

看著來人,她正了臉色。

「謝晉,你莫要這般不講理。」

「孤又如何了?」

「你最近日日留在我這,若傳到前朝,該要說我耽誤你處理朝政,那些煙視媚行、迷惑儲君等言語便要落在我頭上了。」

「這你不必擔憂,他們自有國事操心,無暇顧及你。」

謝晉兀自在她身邊坐下,身後的黃安捧著摺子卻沒敢近前,因這會兒兩人都氣氛有些微妙,太子妃面色顯然不高興了。

好似有了脾氣,連教太子吃了幾天的數落。

見她突然又不說話,謝晉望向她:「只這點小事,便值得你生氣?」

沈棠不想與他爭辯,忽地起身往外走。

後來兩日謝晉便沒再來,就連夜間他也沒敢上前招她煩,回了東暖閣,分居兩房。

她這樣排斥他的模樣過於激烈,令他沉悶至極。

沒有吵鬧,亦毫無徵兆,竟只是因為這一樁小事,兩人關係就這樣無端僵冷了下來。

成親一年半,頭一回如此。

謝晉強壓著要去纏問她的衝動,忍著冷靜下來,甚至沒有回後殿,歇在了書房。

可也只是堅持了一日,他便又去了東配殿。

推開殿門,徑直走到她身前:「你若不滿,只管撒氣,莫將自個憋壞了。」

沈棠才從坤寧宮回來,不知是不是被日頭曬了頭暈,見他急匆匆闖入殿,亦嚇了好一跳,手裡茶杯也險些沒端穩。

她平息片刻,茫然地問:「怎麼了?」

謝晉盯著她:「不是生氣?你沖著孤來便是,怎樣都行。」

沈棠想起前幾日因不准他老是來東配殿,兩人便三五日都沒有見面,這會兒聽見他反咬一口,不由嗔他一眼:「好沒道理,明明生氣的是你,怎麼還反過來說我。」

謝晉一瞬不瞬看過去,她似嗔似惱的表情,令他拿不准她這話是真是假。

見她擱下茶盞,忽又背朝向自己,一副又不想看見他的模樣,他忍不住上前扯住她的手腕。

沈棠剛要坐下歇會兒,便被急扯回身,話還未到嘴邊,雙眼先掠過黑霧,隨即失去意識。

太子妃無端暈倒,東宮上下頓時慌亂,宮人來回踱步,個個焦急如焚。

黃安也腿肚子發顫在殿外緊催著人看看太醫來了沒有,又時不時朝里瞧。

殿內的太子倒是靜著,可模樣卻也沒有好到哪裡,如失了魂魄,坐在床頭緊握著太子妃的手不放。

幸而不多時,太醫院的數名太醫皆趕至了東宮,在太子令聲下挨個進殿診脈。

謝晉靜立床前,凝神看著他們切脈,這期間他半聲也沒敢問,心裡卻萬分煎熬。適才看著人忽然倒在懷裡,嚇得他心臟驟停,冷汗直冒。往日那一幕幕涌在腦海,教他連呼吸都不敢重,緊握的指骨也帶著輕抖。

一炷香畢,太醫皆診脈完退到了外殿,圍著商議。

謝晉緩緩起身,退到外殿,逐一掃過他們的面龐,壓著聲開口:「說。」

院判從容跪定,聲線平穩回稟:「太子妃的脈流利如珠,應指圓潤,確為滑脈之象。只是孕象初萌,脈細微尚欠充盈,按之未甚顯豁。」

他略一沉吟,接著道:「然臣等反覆推敲,三部沉取有根,按之不絕,非氣血虛浮的病弱之象,加上太子妃月事逾停,近日身倦嗜卧、胸口發悶,種種跡象與脈合參,實屬胎元初結之兆。臣敢以微末之見,恭賀殿下。」

這話說完,外殿好一會兒都沒有聲,安靜異常。

院判稍抬了頭,見太子立在那,怔望著內殿,待轉過臉,神情又變得緊張起來:「既然懷有身孕又為何會無端暈倒?」

謝晉知道病癒後她這兩年身子並無不妥,可也並沒有好到完全不讓他擔憂。譬如偶爾受涼,她便瞧來虛弱不已,倚靠在他懷中時,回回讓他心慌難安。

而適才見她暈躺在床上,臉色虛白若紙,那模樣如何能是好的。

見太子神色慌顯,腳底有些站不穩,跪在地上的劉太醫趕忙解釋。

「殿下寬心。太子妃此乃孕初胃氣上逆,納食少,又因前些日操勞過甚,以致暈厥。不過皆是早孕常象,靜卧稍歇三兩日便可恢複。」

其餘太醫也合參無異,皆是同一言詞。

謝晉聽過後緩緩落下身靠坐著,雖能寬一些心,可他這會兒仍沒有緩過多少,反而呼吸陡然沉重起來。

前兩日她小腹不適,並非因為月事,她心裡顯然清楚,可他關心問及,她卻並未同他解釋一句。

明知道可能懷有身孕,偏就這樣忍著不知何時開始的不適,半個字都不肯告知他,生生瞞著。

殿內,女官們跪了一地,明嬤嬤守在床榻前,端著溫水一勺一勺喂著。

謝晉緩步行近,叫了其中一個女官回話,問過沈棠近日用膳,以及月事推遲一事。愈問那眉間便愈發落了幾分冷色,想到這些事不僅她瞞著,這些女官也被慣得不知輕重,竟無一人同他回稟,瞬間騰升了些火氣。

欲下令罰她們,又因那床榻上望來的目光收斂了幾分,只當著所有人的面令聲道:「太子妃的起居,此後事無巨細皆要向孤回稟,若有瞞報,一併嚴懲!」

沈棠才醒來,陡然聽見這樣一聲令,剛要開口讓謝晉莫要如此威懾,將她的人都嚇壞了,他卻先一步近到她面前。

垂落的視線亦是肅然:「為何不告訴孤?」

她輕弱著聲:「沒有故意瞞著,只是脈象不顯,月事又才推遲幾日,總該等等再確定。」

「孤那日問你,你卻一句也不曾提?」

「只是一點不適。」

謝晉深吸口氣,沉沉吐字:「便是有一點不適,你也該同孤說,豈能如此擅自做主,無端忍著?假若有何事,你這樣不以為意的瞞著,可知會發生什麼?」

她隻字不提,還跟嘉寧日日往御苑去,風吹日晒著,那場地四處皆有馬匹奔跑,人群混作一團,周圍又儘是些重物,倘若有丁點兒磕碰,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謝晉這會兒再回想起她近日的狀態,心口愈發跳得厲害,心頭籠著陣陣後怕,叫他四肢寒涼。

儘管她身懷醫術,也有為人醫治的本事,可一旦落到她身上,他很難理智、冷靜地去相信她。

至於她心裡到底怎麼想的,她又到底將他放在何處,他此刻決心不再貪心地去細問、去糾纏她,只她隱瞞身子情況一事,絕不能如此忍受。

「孤不准你有任何隱瞞孤的念頭,更不允許你忍著任何不適,可聽見了?」

他語氣發沉,殿內其餘人屏息噤聲,心裡皆開始忐忑。

見她依舊低著眉眼,謝晉又近前問道:「你實話說,何時開始覺得不適的?」

沈棠緩緩推開明嬤嬤的碗,示意她先走開,「我並非孩童......」

才想解釋兩句,這會兒忽有一口氣悶堵著,沒能說下去,她伸手撫著胸口,緩緩垂下的眉眼間便落了幾分難受。

見她如此,謝晉心口亦驟然發沉,不免緊張起來,邁前幾步坐到她身側,語氣全然柔和下來。

「你不是孩童,可你也絕不可輕視忽略自己的身子,便是覺得能顧好自己,也不該什麼都不告訴孤。你可知,孤事後才知曉的心情?」

他目光緊緊盯著她的雙眸,低緩著聲:「那堪比刀刺心肉,千瘡百孔卻無計可施,亦填補不了。」

面前人的臉色有多令他憐惜,他便愈發不安:「孤沒有怨怪你的意思,心裡希望的也只是你能平安無事。但你也該知道,那些你覺得沒必要告訴孤的事,最後也只會適得其反。孤並不會如你想得那樣平靜、從容,相反孤的言行必然會過激,你能明白嗎?」

「孤不知該如何讓你去適應,但若你不應下,不如今日便剜了我的心,取了孤的性命。」

她面龐又白了幾分。

謝晉掌心柔撫在她胸口,心間也忽起一陣刺疼。

他最不願用脅迫的方式要她妥協,可他對她已然沒有了辦法,一時間無措又懊悔。

殿內的跪地的宮人,在旁候著的太醫皆紛紛垂眼頷首。

太子前頭語氣沉重說著的話令眾人提心弔膽,這會兒床榻間卻傳來極為憐愛珍重的柔哄聲。

終是平息這陣惶恐,黃安領著人紛紛退至殿外,不敢再看太子如何親密地擁著人安撫。

當夜,傳太子話,東宮上下皆得了厚厚的賞賜。宮門落鎖前,帝後的賞賜也接連傳至東宮。

翌日朝臣聞喜訊,亦是滿殿皆歡,喜賀連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