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了幾日,明嬤嬤就發現劉太醫說好隔兩日便來府中請脈,突然不來了。而那黃公公竟也沒有派人再來詢問姑娘的身體情況。
「無須管了,左右他近日都不會再讓人來,也清靜些。」
沈棠自是清楚為何。
謝晉的性子由來如此,假若有人對他刻意逃避、欺瞞,他毫不費力便能看透人的心思。可若是有人順從,他下意識便會覺得虛假,持懷疑,但不會拆穿。
她突然道出他的藥方,又無端接受,令他有些無法相信。自是要想好該如何應對,才不會出差錯。
他這會兒不過是想不通罷了。
她也不管他如何,能避則避。
明嬤嬤便也沒再提,只道:「安公子命人將醫籍送去了葯堂,老太太院子里這會兒也搬了好些過去,姑娘要去看看嗎?」
安蘭秋在京中亦有個老宅子,藏了許多古籍醫方,如今願拿出來置放葯堂,又送至沈府,看得出來在費心思。
沈棠點了頭,卻沒挪步子:「他是在討祖母的歡心。」
明嬤嬤笑道:「他能有這份心,便很好。姑娘不知,他這兩日在老太太跟前說了好些話,舍了一堆承諾對姑娘好的話,安家家產幾何,皆奉上在老太太手中。」
她倒了一杯茶上前,又補了句:「安家的產業,他想要老太太親自派人去接手,說是全都過到姑娘的名下。」
沈棠訝異許久,沒說話。
她能看得出來,安蘭秋不行醫,也根本就不愛醫術,更厭棄那些醫籍。
能再接手安家藥材生意,似也不過是不得已而為之,他在乎的亦非表面上的這些東西。
而她時至今日也沒能想明白,他為何選擇沈家。以他這樣步步為營,無目的不來往之人,竟只是想要與沈家攀上關係。
這婚事說到底不過是交易,她既應下,來日成親即可。弄得這樣大張旗鼓的,生怕人不知曉,她當真有些難辦。
安蘭秋午後進了沈府,沈雍問了些話,大概是問他日後回相州還是留在京城。隨即惋惜起當年的事,嘆當年安蘭秋的爹受奸人所惑,一紙讒言,遂累及闔門。世代簪纓,書香不墜,到現在連科舉亦不得與,就這麼絕了宦途。
沈棠在屏風後頭靜默聽著,素娟朦朧間,她見安蘭秋側過臉微微一僵,隨即垂眸,眉宇間是一抹落拓之色。
她不由地想,或許他不喜經商的根由在此罷。
「仕途泥潦,非直道可存。你如今能保全安家,平安無虞,令尊九泉之下,亦當是欣慰之至。」
「晚輩謹受教。」
接下來的話沈棠沒有再聽,離開了廳堂。
還未回院子,廊下便有丫鬟來說六公主在外頭。
「那快去請她進來。」
丫鬟道:「六公主說府中有客,她不便來,只想見見姑娘,說會兒話即走。」
沈棠凝眉遲疑片刻,到底出去了。
沈府門前所停的馬車瞧著有些陌生,非是六公主尋常出行的那輛,馬車前也無隨身跟從的婢女,只餘一個太監模樣的人躬身在那。
沈棠站在車前,沒喚人,亦沒有屈膝行禮。
寂然無聲片刻後,馬車內的人先低聲道了句:「上來。」
沈棠沒應。
「孤有話。」
「殿下不妨直言。」
「那孤下來,與你進府說?」
他伸了手作勢掀簾要下來,沈棠眉間蹙了蹙,想著他若進府不知又要存什麼念頭,到底上了馬車。
她彎身進去,裡面的人亦伸手來扶她,她避不開,那手便扶在了手肘。
沈棠坐定在靠外側,抬眸過去,欲開口讓他話儘早說完,卻因眼前這一幕無端噎住了。
謝晉今日著裝與以往大不相同,卻讓她十分眼熟。
水墨瀾袍,發束玉冠,通身無任何飾物。因眉眼生得好,溫潤如水墨暈開,眉梢眼角都帶著不緊不慢地從容。
矜貴冷玉,風神出塵,儒雅文士的氣度盡顯。
幾乎與昔日互訴心意的那次相見,穿著一致。
他今日實在過於刻意。
刻意的讓人當即涌了些不好的回憶。
她初時確實會因他這身打扮動心,亂了心曲,做了那膽大之舉。是以,即便後來他多是沉色厚重彰顯身份的樣式,她也覺得都是同一個人,如何都喜歡。
畢竟那會兒他多數時候都溫言體貼,並不讓人覺得身份差距,時常同她說起一些身邊趣事哄她笑。偶爾從他眸中看見某些冷郁的瞬間,她也只道他是因朝事過於費神,會握著他的手安慰他。
可多幾次後,她就發現自己那些寬慰的話實在無關痛癢,毫無作用。偶爾還能見他刻意避開她。
後來不知從何時開始,他會不動聲色地試探她,似乎怕她會對他的身份索取,開始有了隔閡。亦讓她開始感受到有種滲不入心的冰冷。
而今他大概也不明白,因喜歡才會對他這身打扮覺得入眼,如今再見不會牽動她的任何情緒,只覺得有些不適。
沈棠移過眼。
她前兩日讓劉太醫傳話,意在讓他別總是將人往沈府送,她實在不想應付。
未料他會錯了意。
「你早些說完。」
謝晉見她反應冷淡,不欲同他多說話,也知是自己多想了。
他視線落在她肩頭,外頭飄著細雨,她連傘都未遮,那雨水落在薄衫已經浸出濕意,眉眼間也有些濕潤。
本欲伸手上前,卻到底遞了方帕子過去,「擦擦。」
見她不接,也並未勉強,直言問:「近些日可還有心口疼?」
她先前便對他有過隱瞞,劉太醫回的那些話,他自然不會盡信。即便答應她不會再讓人進府去擾她,可若不親自來確認,他又如何放心。
「沒有了。」沈棠不想久留,便脫口而出。
謝晉靜聲看著她。
他知她在撒謊。
「莫故意與孤說這些話,乏力,吐血這些可還頻繁?」
喂葯那個月里他白日不見人,不知情況,可料想她在人前不會有發作的時候。至於夜間,他見過一回她身邊嬤嬤抱著換下的衣物著急失神的模樣,想來便只是那一次。
至於藥方能否有效,依劉太醫所言,若是起效應該有腹熱發汗的跡象。
可她這樣隱瞞,又讓他有些懷疑。
略頓幾息,謝晉繃緊了面色:「先前那些葯,可是一點作用都沒有?」
沈棠看著他陡然壓迫而來的目光,擔心他又要用些什麼方子來折騰她,到底改了口:「好了些。」
他卻已經不信,斂眉沉聲:「此事,你不該隱瞞我。那藥方大寒,服用多了傷內腑,但若實在無效,便該繼續......」
不知是嚇唬,還是認真的,他傾了身過來,緊盯著她。
「......沒有那些癥狀了,只是偶爾不適,緩緩即好。」沈棠有些驚嚇他再說出這些話,氣息不由得急促了幾瞬,當即心悸起來:「你不必再做什麼,我們兩清了!」
這般說完,她彷彿知他接下來會說什麼,又忙道:「足夠了,強求不得,我真的無妨。」
謝晉眸色稍頓,冷靜了下來。
「信你一次。」
他未撤身離開,視線落在她眉眼間。
或許是挨得太近,她此刻輕喘的氣息就細細灑在他的下頜,與那些日,她失力時在他耳邊斷續無規律的呼吸聲的回憶莫名重疊,很輕,他卻聽得極為清晰。
他知他有些過於無恥,可這樣的反應他難以控制。
謝晉見她被自己嚇著了,伸掌去輕撫她心口。
沈府門前,安蘭秋已經出來了,這會兒就行到了馬車前。
他適才原本就是要去尋人的,嬤嬤告知,她來了門口見六公主。原本也不欲上前打擾,可稍走近了些,隱約傳來她急促氣息聲,雖不大,卻到底是聽見了。
「可還好?」他停在馬車前。
隔著車廂,約莫幾步的距離突然響起這一聲關切的詢問,謝晉眸色倏地冷下。
他手上動作略停,便要去掀開窗邊的帘子。
太子的馬車自是寬闊,窗戶也不小。沈棠身子側對著窗牖,若是掀開必然能瞧見她的模樣。
她欲阻止謝晉不能,便在掀開的瞬間,急急轉過了臉。
她轉得急,髮髻後面的絲帶從身前人的喉結處重重掃過。因腰身被一掌扣住,她只能被迫將臉朝著謝晉的右側肩膀外。藏住了臉,身子卻無法遮掩。
從外面的視線看來,依稀能瞧見她是被人圈懷的姿勢。
安蘭秋目光不避,定定落在那背影幾息,方才將視線望向那俯視來的寒邃的眸光。
視線交鋒,無人開口。
他盯著那起伏的後背,稍斂了斂眉。
謝晉亦是察覺到直到腰間的手不安地蜷緊又扯了他,他收回眸光,落下簾,止了車外人的窺探。
看著懷中的人似乎得以喘息,他並未鬆開她,將帕子從她額頭面頰輕輕一拭,卻被她躲開。
她此刻的神情里的驚慌,並非源自他。
謝晉雖知她如今不想在人前與自己有關係牽扯,但不知為何,她此時的慌亂似有些不同。
他到底問了句:「你與他很熟?」
嗓音溫暾和煦,沒有疑色,沈棠臉偏移了些,整理裙擺。
她不喜他的質問,更沒必要答。
「與你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