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渡江……」
孫權反覆咀嚼著這四個字,目光閃爍不定,心中有些猶豫。
誠如周瑜所說,這般行事帶來的影響極為惡劣,必然會落下罵名;但只要讓兩千精銳渡過長江、奪得渡口,那長江天險就再也攔不住他。
可以順勢直取會稽郡、吳郡這兩大腹地!
即便一時半會兒沒法從曹操手裡奪回江東,至少也不用面對來自張遼的威脅。
想到此處,孫權將目光投向呂蒙,詢問道:「子明,你有幾成把握?」
「九成,我有九成把握!」
呂蒙聞言精神一振,毫不猶豫地說道:「曹軍眼下正大規模撤離百姓,兩千精銳混入其中,他們定然無法察覺。」
「屆時奪得渡口簡直易如反掌!」
孫權頷首道:「好!那此事就交由你去做,各軍精銳任你挑選,需要什麼也儘管說。」
「我只求一個目的,那就是奪得渡口!」
他管不了什麼道德不道德了,再不想辦法渡過長江返回江東,他真的要被慢慢耗死。
「主公……」
聽到孫權決定採用呂蒙的計策,周瑜心中頓時感到十分焦急,就想要繼續開口勸說。
但這時魯肅卻拉住了他的胳膊,並對他緩緩搖了搖頭,眼中充滿了無奈的神色。
孫權心意已決,勸說是沒用的。
反而還會為自己找來麻煩。
周瑜和魯肅是多年好友,二人心意相通,他自然明白魯肅是什麼意思,但他下一刻依然堅定地選擇站出來。
「此計不妥,望主公三思!」
魯肅微微一嘆。
果然,在周瑜這句話說出口後,孫權臉色頓時寒了下來,冷聲道:「此計不妥,那何計妥當?」
「向你問策你又拿不出合適的計策,有可行之策你又出言勸阻,你就如此不願見到我擊敗曹操、奪回江東?!」
最後一句話,簡直是誅心之言。
孫權之前雖然對周瑜不滿,懷疑他和曹操暗中有所勾連,但也只是藏在心裡,並未訴諸於口。
所以眾將聽完後都吃了一驚。
因為剛剛那句話就差指著周瑜的鼻子罵他包藏禍心了,這話說得不可謂不重。
周瑜渾身一震,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因為他怎麼也沒想到孫權這麼看他!
看著面前面色冷硬如鐵的孫權,周瑜只覺得分外陌生,和當初請他幫忙穩固局勢時的恭敬模樣相比起來簡直判若兩人。
於是他閉上了嘴,沉默不言。
而孫權此時也意識到自己這話說得有些過了,但話已說出口無法更改,所以他只能收回目光,並且轉移話題。
「此事速速下去準備,不可拖延!」
「明日拔營返回下邳!」
丹陽郡攻不下,繼續留在這裡已是無用,不如回去好好籌備白衣渡江之事。
眾將紛紛抱拳領命。
但這時候,孫河匆匆走入營帳,向孫權稟報道:「主公,天子使者前來傳旨,眼下正在營外!」
「什麼?」
孫權以及帳內眾人無不色變。
韓當吃驚地說道:「天子怎麼會派遣使者前來?你確定不是假冒的?」
眼下他們可是在和朝廷為敵!
天子這時候遣使者來做什麼?
孫河道:「對方帶著節杖,的的確確是天子使臣,我已經查驗過了。」
是不是假冒的一眼就能分辨出來,人可以假冒,節杖可假冒不了,只有真正的天子使臣才能持有此物,任誰都不敢僭越。
便是孫權如今與朝廷作對,也是打著清君側的名號。
名義上壓根不敢有任何逾矩之舉。
「將人帶來。」
孫權沉思片刻後吩咐道。
孫河轉身離開營帳。
不久後,眾人便聽到一陣腳步聲從帳外傳來,於是紛紛站直了身子,眯眼看向營帳入口處。
只見一名樣貌氣度不俗文士,手持一根華麗的黃金節杖走入帳內,而在他身後跟著兩名宦官模樣的人。
其中一人手中還捧著一隻錦盒。
而此人,正是崔林!
隨著他走入營帳,帳內眾將的目光紛紛投向了他,一個個眼神都頗為不善,帶著審視或者打量的意味。
帳內眾多將領全都是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猛將,隨便拎出來一個都是煞氣逼人,氣勢自不用多說。
但崔林卻根本無視了眾人的目光,昂首闊步地走入帳內,直接向著主位上的孫權走去。
「站住!」
周泰冷哼一聲,與徐盛一同上前攔在了崔林面前,不允許他靠近孫權。
「放肆!」
被兩人攔路,崔林臉色頓時冷了下來,盯著二人厲聲道:「我乃天子使臣,此番前來傳達聖旨,你們算什麼東西,膽敢攔我?」
「還不快給我滾開!」
面對囂張跋扈的崔林,周泰和徐盛大怒,當即就要拔刀,但孫權卻出聲喝止了他們。
「都退下!」
周泰、徐盛聞言只好恨恨地瞪了崔林一眼,不甘心地退了下去。
崔林冷哼一聲,大步來到孫權面前,從身後宦官捧著的錦盒中取出聖旨,面無表情道:「碧眼賊,聖旨當前,還不跪迎?」
一句話,直接激怒了所有武將。
便是孫權的臉也瞬間黑了,當著他當面稱呼他為碧眼賊,這簡直沒有給他絲毫面子!
見孫權坐在那裡毫無反應,崔林的表情越發不悅,沒好氣地道:「逆賊就是逆賊,絲毫禮數都不知!」
「罷了,聖旨已經送至,我的使命也完成了。」
說完他便將聖旨放在了孫權面前的桌案上,環視一圈周圍對他怒目而視的人,隨後冷哼一聲,轉身大步離去。
望著崔林離去的背影,孫權眼中的殺意起起伏伏,但最終還是被他壓了下去。
擅殺天使,這是極為嚴重的大罪。
他打著的是討伐呂布的名義,眼前的使者乃是代表天子而來,不是他能夠動的。
在眾多武將吃人的目光下,崔林順利走出營帳,但在踏出營帳那一瞬時,他忍不住在心中嘆了一聲。
「還是不夠囂張跋扈,早知道應該直接把聖旨丟到碧眼賊臉上,順便給他一巴掌的。」
「唉,不知我何時才能被殺,名垂青史……」
崔林搖了搖頭,有些懊悔方才的行為不夠激烈。
營帳內。
孫權望向桌案上那份聖旨,稍作猶豫後展開看了起來,但很快他便無法保持平靜,臉上浮現出由衷的震驚之色。
「主公,聖旨里寫了什麼?」
程普見狀開口問道。
孫權將這份聖旨放在桌案上,緩緩說道:「天子有旨,稱只要我願意歸降、並配合朝廷討滅曹操,便赦免我的一切罪過。」
聽到聖旨內容,程普頓時冷哼道:「好一個呂布,竟敢脅迫天子發出這等旨意,誘使我們投降!」
天子被呂布所挾持,那這封天子發過來的聖旨自然就是呂布假傳的。
不光是程普,在場眾將都如此認為。
唯有孫權、周瑜、魯肅三人清楚,這封聖旨就是天子的意思,是天子在招降他們!
若是之前,魯肅會選擇出面勸說孫權答應,但現在他卻在一旁觀望,只是觀察著孫權的反應。
答應,還是拒絕?
孫權此時也在遲疑,雖然被天子赦免罪行是好事,憑空多了一條退路,但關鍵在於天子真的會赦免他們孫家嗎?
私藏玉璽,起兵謀反,對抗朝廷。
這可都是他孫家干過的事情。
看著聖旨上加蓋的那一道傳國玉璽的印記,孫權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忌憚。
「我覺得……可以答應。」
過了良久之後,孫權緩緩開口說道,做出了一個讓眾人都無比驚愕的決定。
魯肅眼中閃過了一絲意外之色。
韓當聞言登時急了,上前道:「主公,這明顯是呂布的詭計!他是希望我們和曹賊互相殘殺,讓我們去當馬前卒!」
「一旦答應招降,他必然會令我們全力攻打曹賊,盡量消耗我們的力量!」
答應了招降,那朝廷讓他們不惜一切代價進攻曹操,他們是聽還是不聽?
張遼要接管他們的軍隊,他們是給還是不給?
給了,那就是任人宰割的魚肉;不給,那答應招降的意義何在?
「韓將軍勿急。」
孫權安撫了韓當一句,然後對眾人解釋道:「投降當然是不可能投降的,但假意歸降卻是無妨。」
「表面上答應投降,如此一來暫時就不必擔心張遼的威脅,可以解除後顧之憂,全力攻打曹操、奪回江東。」
他都答應歸降了,張遼總不能再打他。
沒有來自張遼的鉗制與威脅,他可以放開手腳去對付曹操,等到他奪回江東,降不降還不是他說了算?
「愚蠢。」
聽完孫權的話,魯肅心裡好不容易升起的些許期待頓時消散得一乾二淨,忍不住搖了搖頭。
退路都送到面前了,孫權居然想的是假意歸降,真是白白浪費了這麼好的機會。
實在是瞻前顧後、目光短淺。
不過孫權的想法說出來後卻贏得了程普等將領的一致贊同,紛紛同意孫權的這一決定,將此事定了下來。
眾人散去,魯肅和周瑜一同離開營帳。
周瑜臉上滿是落寞之色,很顯然之前孫權的那一句話對他造成了很大的衝擊,到現在都沒有緩過來。
魯肅將他的狀態看在眼裡,不禁嘆道:「你一片赤忱、忠心耿耿,孫仲謀卻如此猜忌你,可見他並非明主。」
「公瑾,聽我一句勸,我們走吧。」
孫權不但革除了周瑜大都督的位置,還當眾說出那樣的話,說實話他都有些看不過眼了。
以周瑜的才能,去哪不被奉為上賓?
何必要留在這裡受排擠和猜忌。
周瑜卻並不想談論此事,跳過這個話題,問道:「子敬,你覺得天子是真打算招降,還是假意為之?」
「是真是假又有什麼意義?」
魯肅淡淡說道,瞥了不遠處那座帥帳一眼,「天子真招降也好,假招降也罷,對他而言都一樣。」
「白衣渡江……呵,即便靠這種卑劣手段擊敗曹操奪回江東又如何,難道憑藉區區一個江東就能和朝廷抗衡?」
「天子根本無所謂他投降或不投降,天子想要看見的結果就是他與曹操互相爭鬥、消耗實力。」
「無論如何,朝廷最終都會得利。」
魯肅覺得天子這一道旨意相當高明,主動解除了孫權的後顧之憂,讓其放心大膽地和曹操進行交鋒。
至於最終結果是兩敗俱傷還是一方得勝,於朝廷來說都沒有損失,對付起來也要簡單許多。
「唉。」
周瑜長嘆一聲,大廈將傾,但他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孫權一步步走向末路,卻無能為力。
如之奈何啊。
……
徐州,郯縣。
孫權的回信很快就被人送了過來,得知對方願意歸降,張遼卻是不太高興。
「可惜,戰功沒了。」
張遼把手中的回信隨手扔在案上。
表情頗有些鬱悶。
能兵不血刃地剷除一位大敵固然是件好事,但他更希望能夠正面擊敗孫權,拿下這份戰功。
不過招降孫權是天子下達的旨意,而且從戰略層面上來講的確是件好事,所以他不情願也沒用。
收斂起這些心思,張遼喚來黃忠、太史慈、麴義三人,並對他們吩咐道:
「黃老將軍、麴將軍,你們二人領兵隨我前去阻止曹操將百姓遷徙到江東。」
「子義,你留在徐州鎮守,盯著點孫權。」
天子吩咐過,假如孫權願意歸降,那就停止對他的進攻,轉而去阻止曹操遷徙百姓。
不過出於謹慎考慮,張遼決定讓太史慈帶著一部分兵馬留守徐州,以防孫權出爾反爾突然襲擊。
「末將領命!」
太史慈三人紛紛抱拳。
張遼接著向麴義詢問道:「麴將軍,可查探清楚曹操目前將百姓遷徙到何地了?」
麴義回答道:「回稟將軍,如今大批百姓已經被曹操從豫州遷徙到了揚州境內,滯留在淮南郡一帶。」
「其中以合肥附近滯留的百姓最多。」
張遼點頭,起身道:「傳我軍令,點齊一萬大軍,前往淮南郡!」
……
遷徙百姓,並非是件容易的事情。
即便曹操從開戰之前就在秘密進行此事了,但兩州之地的百姓,遷徙起來困難重重。
大部分百姓都只是被他驅趕到了揚州境內,直到他領兵渡江、入駐江東後,才開始分批次地把百姓遷入江東。
不過好在有江東各大世家相助,眼下的進度還算不錯,已經遷徙了三成左右的百姓,再有月余的時間就能全部遷徙完畢。
廬江郡,銅陵渡。
一望無際的廣闊江面上,一艘艘船隻往來於長江兩岸,多達上百條,全部都是足以承載千人以上的大船。
在岸邊,曹軍士卒正驅趕百姓登船。
百姓們有的牽牛,有的拽馬,要麼就是帶著其他各種各樣的物什——而這正是遷徙慢的最大原因所在。
遷徙百姓不是說帶人走就行,百姓們要把家裡的牲畜、糧食什麼的都帶上,畢竟這些就是他們的家當和命|根|子,他們不可能落下。
「哎哎哎,停停停!」
一名曹軍士卒將一名漢子給攔了下來。
這漢子面龐黝黑,看起來老實巴交的,被曹軍士卒攔下來後頓時露出惶恐之色,頗為畏懼地道:「軍、軍爺,怎麼了?」
「你問我怎麼了?」
這名曹軍士卒一瞪眼,指著他身後那輛牛車道:「牲畜可以上船,牛車可不行!」
「而且你車上怎麼拉了這麼多東西,待會兒過板橋的時候也不怕給板子壓塌了落水裡!」
「快快快,給老子把東西卸下來!」
這漢子打算牽著一輛牛車上船,關鍵是牛車上拉著許多貨物,登船是要過板橋的,這樣很容易把板橋給壓塌。
漢子聞言瞬間便急了,哀求道:「軍爺,這些都是小的變賣全部家當置辦的貨物啊,要是卸下來了小的可就沒法活了!」
「軍爺你行行好,就讓我登船吧!」
這曹軍士卒不耐煩地道:「說了不行就是不行,要帶貨物登船到貨船那邊去,這裡只允許人和牲畜上船!」
「去去去,趕緊滾,別妨礙其他人登船!」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趕人,這漢子推到一旁,讓後面排隊的百姓接著上船。
這漢子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將目光投向不遠處那那艘貨船,沒多說什麼,牽著牛車緩緩行了過去。
貨船的船隻很大,吃水很深,板橋也十分堅固,這一次那漢子沒有受到阻攔,很順利地就登上了船。
甚至都沒有受到盤查。
在岸邊,人群中不少同樣拖著牛車或者馬車的百姓、行商,見到這一幕後紛紛到貨船前排隊,接連登上船隻。
甲板上。
先登船的那漢子將牛車安置好後,便來到船尾吹風,來到一名行商打扮的人身旁,低聲開口。
「將軍,第一批人已經全部登船。」
聽到這漢子的話,行商微微眯眼,說道:「在船上務必要謹慎一些,注意不要暴露身份。」
「還有那些藏在貨物里的武器甲胄,千萬不能讓人看見,否則我們就死定了!」
「渡過長江後先到預定地點集合!」
漢子恭敬點頭,然後轉身離去只留下行商一人繼續在甲板上吹風。
大船緩緩離岸,向著對岸駛去。
第〇話 第三百二十五章 許攸:許褚匹夫,我的頭顱就在這裡,有種你就砍!
銅陵渡南岸,十里外某山谷。
呂蒙已經脫下了身上的行商百姓的衣服,重新穿戴上甲胄,登高眺望著遠處的銅陵渡口。
他花了三日時間,成功讓兩千偽裝成百姓和商人的甲士分批渡過長江,全部聚集在此處山谷。
「曹軍根本不會想到,我已經將刀子抵在了他們的喉嚨上……只要奪得銅陵渡,我們的大軍就能重返江東!」
「到時候就是曹賊的死期!」
呂蒙眼中充滿了戰意,將目光收回來後,緊接著向一旁侍立的副將問道:「摸清楚曹軍在銅陵渡的兵力部署沒有?」
副將道:「回稟將軍,已經全部打探清楚了,曹軍在銅陵渡的駐軍只有三千人左右,分布在渡口各處。」
三千人鎮守渡口,屬實不算少了。
用來防止敵軍渡江是綽綽有餘的。
但他們眼下已經渡過長江,直面曹軍,那這三千人在他們面前就不太夠看了。
須知這次白衣渡江的兩千甲士俱是各軍當中挑選出來的悍卒,只要發動突然襲擊,區區三千人根本不會是他們的對手。
「好!」
呂蒙重重點頭,沉聲吩咐道:「傳令所有將士,把甲胄武器都穿戴整齊,於晚上子時隨我一同進攻銅陵渡!」
「記住,行動的機會只有這一次,能不能重返江東就在今晚,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白衣渡江的計謀只能用一次,這次要是失敗了,那之後曹軍必然會提高警惕,到時候就不可能再悄無聲息地渡江。
「諾!」
副將抱拳應下,轉身離去。
……
天色逐漸變黑,船隻相繼歸渡。
由於夜晚江面上會泛起大霧,所以為了安全起見,遷徙百姓只在白日里進行。
在天黑下來後,所有的船隻都停泊在銅陵渡口,士卒們紛紛回到營寨里休息,只留一部分士卒負責在營寨附近巡邏,預防走水。
夜色降臨,萬籟俱寂。
夜晚的巡邏是個苦差事,江岸的蚊蟲多不說,而且還十分還很冷,稍不注意就會感染風寒。
「這晚上巡邏真是太要命了,為什麼這活總是落在咱們營頭上?都連著巡邏好幾個晚上了。」
一名巡邏的曹軍士卒罵罵咧咧地說道。
便說還邊拍死臉上的蚊子。
他身旁另一名高個士卒聞言說道:「這才哪到哪,這個月的巡邏都是咱們營來負責。」
前者頓時垮了臉,看了一眼同伴,忍不住問道:「為什麼你天天熬夜還這麼精神,從沒見你晚上困過?」
高個士卒嘿嘿一笑道:「我打小身子就壯,龍精虎猛的,去逛窯子都得兩個時辰才能出來,哪兒跟你一樣虛?」
「狗日的!你說誰身子虛?」
領頭的士卒大怒,剛想馬上兩局,卻忽然停下腳步,將目光投向不遠處的山林當中。
「怎麼了?」
高個士卒見狀有些不解地問道。
領頭士卒皺眉道:「我剛剛看見那邊的林子里好像有火光,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了。」
他的眼神向來很好,很少看錯。
「火光?那可不得了,咱們趕緊快去看看,可別是林子里著火了。」
高個士卒嚇了一跳,連忙想去查看。
他們的營寨距離山林沒有多遠,要是林子里起火了、火勢一大就很容易蔓延到營寨里,到時候他們都得被問罪。
然而領頭士卒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這讓高個士卒不禁著急催促:「在幹嘛呢?快走啊!」
他一轉頭,卻看見同伴臉色煞白一片,正抬頭死死盯著他天空,渾身上下都在顫抖,彷彿見到了鬼一般。
高個士卒疑惑轉身……
於是漫天的火光,便照亮了他的臉。
在漆黑的天空之中,無數點燃的火矢密密麻麻充斥了整個夜空,朝他們的營寨襲來!
「敵襲——!!」
「嗤——!!」
高個士卒瞪大了眼睛,等到反應過來後只來得及將敵襲二字喊出,便被火矢貫穿了胸膛!
無數火矢落在了營寨里。
霎時間火光衝天!
而於此同時,一名又一名甲士從山林中沖了出來,直接殺向曹軍營寨!
眼下已經到了子時,曹軍士卒們大多已經睡熟了,這突如其來的襲擊令他們感到猝不及防。
不少曹軍士卒從睡夢中驚醒後衝出營帳,看見的卻是火光和在營寨內四處衝殺、凶神惡煞的甲士。
許多曹軍士卒來不及反抗就慘死在了敵軍刀下,即便有的打算反擊,也組織不起有效防禦,根本不是這些甲士敵軍的對手。
營寨內到處都是火光和殺戮。
一片混亂的景象。
這些甲士自然就是暗中渡河的那兩千精銳,在呂蒙的帶領下,他們對曹軍展開了單方面的屠殺。
今晚註定是個不平靜的夜。
……
江東,吳縣。
雖然時候已經不早了,但曹操躺在床上卻輾轉難眠,原因就在於他白日收到的一則情報。
孫權歸降天子,目前已經和張遼罷兵停戰,雙方打算攜手對付他。
對他而言這是一個極壞的消息。
天子赦免孫權,那他利用孫權來拖延朝廷兵馬的計畫算是徹底落空了,今後他將同時面對兩個敵人。
而除此之外還有更壞的一則消息,那就是張遼已經領兵趕往揚州,對淮南郡發起了進攻。
「我眼下才將百姓遷徙了三成而已,淮南郡要是被攻下,剩下七成的百姓就遷不過來了。」
「該死的碧眼兒,壞我大事!」
曹操咬著牙罵道,臉色十分難看。
天子招降孫權是他沒想到的。
關鍵是孫權這小兒還同意了!
那位天子明顯是打算找個馬前卒來消耗他的實力,孫權怎麼會愚蠢到連這也看不出來?
就算看不出來,難道就不擔心日後遭到清算?
假若孫權繼續和朝廷對抗,與張遼爭奪徐州的話,那他非但不會從後方偷襲,甚至還會給孫權提供糧草物資上的幫助。
因為他實在太缺乏時間了。
淮南郡沒有多少兵馬,根本阻擋不了張遼的進攻,孫權能夠多支撐一段時間,那他也就能把更多的百姓遷徙過來。
「看來只能放棄遷徙了。」
曹操嘆息一聲,儘管他很不想割捨那些百姓還有物資,但眼下他別無選擇。
此外更讓他放心不下的還是曹仁。
曹仁目前還在官渡抵擋呂布,張遼拿下淮南郡後,肯定會進一步拿下豫州,從後方圍剿曹仁。
到時候曹仁以及夏侯淵他們就全都危險了,很有可能死在呂布和張遼的兩麵包夾之中。
一樁樁、一件件的麻煩事情接踵而至,曹操只覺得心中紛亂如麻,頭又開始隱隱作痛了起來。
「許褚!」
曹操從床上坐起身,向屋外喊道。
許褚一直就在門口候著,聽到曹操呼喚,當即推門而入,抱拳問道:「主公,有何吩咐?」
曹操額頭上冒著冷汗,緩了好一會兒後,才開口問道:「許攸睡了沒有?」
「回稟主公,尚未入睡。」
「帶我過去見他。」
曹操披衣起身,大步走出卧房。
他將許縣的班底都帶到了吳郡,許攸當然也被他帶了過來,和以往一樣幽禁在他眼皮子底下。
不多時,二人抵達一處廂房。
曹操直接推門而入。
廂房之中,許攸正在燭台下飲酒看書,如今他整個人看起來消瘦憔悴了不少。
見到走入房內的曹操,許攸沒有如同以往一般熱情地口稱「阿瞞」,甚至連個笑臉也不曾露出來,神色冷淡非常。
曹操見此也不以為意,徑直走到許攸對面坐下,然後淡淡問道:「在這裡住著可還習慣?」
聽聞此言,許攸頭也不抬地說道:「對我而言都是監牢而已,我不過是你的階下囚,問我這些做什麼?」
言語間,透著生人勿進的味道。
曹操眸光微閃,淡淡笑道:「子遠,你何必對我如此冷淡,我們畢竟是摯友。」
「摯友?」
許攸像是被曹操這句話給刺痛了,一掌將手中的書籍拍在案上,憤怒地盯著曹操道:「你對我做出這種事情,還有臉說出這種話?!」
鐵鏈嘩啦作響。
原來在許攸那寬袍大袖之下,他的手腳上都戴著鐐銬,而鐐銬的另一端則被釘在青石地面上。
除此之外,他露出來的手臂上還有著觸目驚心的傷痕,更多的傷痕則是被他的衣服遮蓋住了。
上次他與繡衣使者見面,引得曹操大怒,下令對他進行嚴刑逼供,險些讓他喪命!
曹操的狠辣,要遠超袁紹!
如今許攸心中對曹操早就沒有了情義,只有深深的痛恨,盼望著他早點走到末路!
「那都是你自作自受!」
曹操臉色冷漠,沒有半分愧疚之意,盯著許攸說道:「你做天子內應,我留你性命將你軟禁起來。」
「但你卻不知好歹,暗中勾連繡衣使企圖加害於我,沒殺了你已經是我仁慈!」
許攸聞言怒極反笑道:「那我倒是還得感謝你了?曹孟德,你也不必惺惺作態,想殺我的話儘管殺便是!」
「我等著曹氏全族下來給我陪葬!」
他可不信什麼仁慈不仁慈的,曹操不是不想殺他,而是不敢殺他而已。
「住口!」
一旁的許褚聞言大怒,對許攸怒目而視道:「狂徒!我家主公真心待你,你卻屢屢做出背叛之事,眼下竟敢在此口出狂言!」
「你當真以為我不敢殺你?!」
本來許褚對許攸的觀感還是蠻不錯的,但自從得知許攸是內奸後,他就再無半點好感了。
時時刻刻都想把許攸給砍了。
許攸大笑一聲,說道:「殺了我?你家主公怕是都不敢這麼做!」
「來來來!我許子遠的這顆人頭就在這裡,有種的你倒是砍,我看看你有沒有這個膽子!」
一邊說著一邊把脖子伸到許褚面前。
許褚大怒,直接抽出了腰間戰刀。
但此時曹操卻對他大聲呵斥:「許褚,退下!」
「可是主公,他——」
「我讓你退下!」
曹操的語氣加重了幾分。
儘管許褚心裡感到萬分不甘心,但面對曹操的命令,他也只能強行忍住心中殺意,退了回去。
「哼,匹夫!」
許攸見此嗤笑一聲,面帶譏諷。
曹操看向他,冷漠地道:「你也不必在此一心求死,我目前是不會殺了你的。」
「我此次來是想與你做一筆買賣,要不要聽聽?」
許攸微微眯起了眼睛。
買賣?
曹操沒拐彎抹角,直接道:「我碰到了大麻煩,只要你能為我出謀劃策,我就恢複你的部分自由。」
「你可以在府內活動,只不過必須要有人隨行監視,如何?」
雖然曹操手底下有不少謀士在,但許攸最合他心意,每每提出的想法建議也最符合他所想。
這也是他捨不得殺許攸的原因之一。
面對曹操的提議,許攸盯著他看了半晌,最終端起桌上的酒樽喝了一口。
「說吧,我看情況。」
若是曹操讓他幫忙想怎麼對付天子,那他肯定不會多說一句,但若是其他的事情,倒是可以考慮考慮。
畢竟待在這房間裡面確實很憋悶,而且他還帶著鐐銬,吃喝拉撒都不能離開房間。
這樣的日子簡直折磨。
曹操說道:「孫權歸降了天子,雙方正式停戰;張遼出兵攻打淮南郡,阻止我遷徙百姓。」
「有沒有什麼計策,能讓我把安置在淮南郡的那些百姓給遷徙到江東?」
雖然他心裡已經做好了放棄那些百姓的準備,但他還是想看看許攸能不能想出什麼好辦法。
「沒有。」
許攸毫不遲疑地回答道,「遷徙百姓需要的是時間,孫權投降天子,就沒人再幫你拖延朝廷的兵馬,你哪來的時間?」
「但話又說話來,連孫權小兒都投了天子,你卻依然不投降,真的不見棺材不掉淚?」
「越拖到後面,你想投天子就越難。」
聽見許攸又在勸降,曹操心中一陣惱火,說道:「我是讓你出謀劃策的,不是讓你說這些廢話的!」
「我曹操行事何須你來多言!」
許攸懶得理會他,淡淡道:「隨便你吧,不過你若真不打算投降,那就別想著遷徙那些百姓和物資了。」
「若我是你,我現在會趕快聚攏兵力組織防線,封鎖各大渡口。要是繼續猶豫下去,你就等著被孫權找到機會打回江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