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激怒

第四卷 弒親者

狂風呼嘯,黑煙滾滾,橘紅火星四濺迸射。

嗆人的煙塵遮天蔽日,刮肉的細小顆粒彷彿直入肺葉,令人窒息。

此刻,大教堂區域的政變者們已是一片混亂。選擇支持科恩公爵的貴族和士兵們一片混亂,在歇斯底里的哭泣聲和叫喊聲中,寥寥幾名的軍士和騎士徒勞地試圖維持紀律,然而在那毀天滅地的一拳面前,這努力卻顯得蒼白而徒勞。

特里爾緩步行走在混亂的人群中,他身旁滿是融化成猩紅血沫的殘骸。

此刻,沒有任何一人敢於攻擊特里爾,失去組織和約束的士兵們像是躲避瘟疫一般遠遠避開了他,從高空看去,以特里爾為圓心,擁擠的人潮甚至出現了明顯的環形空缺。

剛剛任何試圖向特里爾發起攻擊的人,全都伴著隨手一指,在令人頭皮發麻的哀嚎聲里融化成了血沫;如果再考慮到他們是沖著殺特里爾而來,卻瞬間遭受了宛若天罰一般的巨拳的攻擊這件事,政變者們已經在冥冥之中對特里爾產生了某種超自然的敬畏。

特里爾完全無視了不安而躁動的敵軍,他步伐平穩地向著前方走去——根據他過去送給科恩叔叔的儲法石顯示,如今佔據了科恩叔叔軀殼的聖賽爾已經越來越近了。

幾秒後,遠處象徵著博爾塔德伯爵的綠色旗幟下忽然傳來了一陣驚呼,緊接著原本混亂的人群居然短暫地陷入了平靜之中。

聖賽爾面帶笑意,步伐從容地出現在了特里爾的視野之內。他手上捏著一顆黑色的儲法石,而身旁則跟著一名抱著盒子的年輕牧師,只是那牧師看起來卻並不情願。

「看來我們想到一塊去了,我親愛的侄子。」聖賽爾說道。

他緩緩張開雙臂,脫離了侍從們的保護。一邊走,他一邊用一種宛若吟誦祭詞般的語調繼續說道:「葛德嵐人有一句諺語:『凡王之冠,必沾腐血』,爭權奪利總是伴隨著流血和死亡——看看這場鬧劇吧,為了我們的野心,究竟有多少人會死於非命呢?」

隨著聖賽爾的話語說出口,原本就很動搖的政變者們更動搖了,畢竟派系領袖公然拋下表面上的名義,直接承認自己是在爭權奪利,多少還是有些過於誇張了。

「所以你想表達什麼?」特里爾沉聲問道。

「我們還是避免無意義的流血吧。」聖賽爾語氣柔和,彷彿他是個和平主義者一般,「不如就讓我們兩人流血,來替代其他所有人流血,我們不妨就用一場光榮的決鬥來決定公爵之位的歸屬。」

雖然聖賽爾的語氣很柔和,但是聲音卻很清晰,原本躁動不安的人群甚至漸漸平靜了下去。就連一直鐵青著臉的年輕牧師,此時的面色也緩和了許多。

——已經沒人敢向特里爾發起攻擊了,此時科恩公爵能主動站出來提出決鬥,這絕對是勇氣和擔當的明證。

聽到對方的話語,特里爾愣了片刻,隨後直接笑出了聲,片刻後,他搖了搖頭,拿出了自己的聖徽。

「你知道嗎,我曾對自己的誓言起誓:如果科恩叔叔死了,我必將復仇到底,徹底湮滅陰謀的每一個參與者!」

原本平靜下來的人群忽然陷入了沉默之中,片刻後,騷動再次隨著唇耳間的竊竊私語蔓延起來。

人們忽然意識到特里爾這話似乎有些奇怪和矛盾——什麼叫做「科恩叔叔死了」,什麼又叫做「陰謀的參與者」?特里爾這是要為科恩公爵復仇?可問題是科恩公爵現在不僅活著,而且還向他提出了決鬥要求。那特里爾這是要自裁?

聖賽爾笑了一聲,並沒有說話。

特里爾緩緩舉起聖徽,聖光逐漸浮現在他的四周,下一瞬,聖潔的白光化為了一道粗重的鎖鏈,瞬息間將特里爾與人群中的聖賽爾鎖定在了一起。

復仇之誓聖武士的招牌技能——仇敵誓言!

「聖賽爾,你的背信棄義並不令我意外。」特里爾聲音低沉,「你會為你的背叛付出代價,我也會為自己的叔叔復仇。」

此刻,一直懷抱著聖物盒的年輕牧師徹底聽傻,當他看到仇敵誓言的鎖鏈出現的瞬間,他則直接震撼到麻木了。

聖賽爾?!科恩公爵真是聖者?!

年輕牧師本以為科恩公爵妄稱聖者是因為精神失常,但是現在這話不僅由對方的敵人親口說出來,而且還得到了「仇敵誓言」的確證……

等等,如果特里爾的敵人是聖者的話,那特里爾又是什麼?

年輕的牧師頭腦一片混沌,他顫顫巍巍地轉過頭,看向了聖賽爾。

此時,聖賽爾忽然笑了起來,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他向前繼續走了幾步:「既然你什麼都知道,那就動手吧。」

「在市政廳地下有一個巨型儀式法陣,法陣的觸發條件是符合『弒親者』這一條件。」特里爾緩聲說道,「你先通過血脈聯繫奪舍了祖父,接著又誘導科恩叔叔幹掉了祖父,從而能蠶食對方的軀體。」

「雖然我不是很明白你為什麼非要繞這麼一大圈,但只要把握你的動機,你最後的目標無非是讓我把你現在佔據的肉體宰了,從而讓我也符合地下那個巨型儀式法陣的判定條件。」

特里爾話語中所蘊含的信息量實在是過於巨大的,一時間人們甚至連震驚都忘了,他們只覺得特里爾的話語聽起來宛若是天方夜譚,但片刻後,一些人反應了過來,壓抑的氛圍隨醞釀發酵起來。

聖賽爾的笑意絲毫不減,他緩緩鼓起掌來:「推理得不錯——對付你這種來歷不明,老謀深算的巫妖,與其費盡心思去找到你隱藏的命匣,倒不如直接針對你的不朽本質,而針對不朽本質唯一的辦法,就是最為直接的靈魂對抗。」

「當然了,這也是為數不多的集中以弱勝強的辦法。」聖賽爾停頓片刻,隨後繼續補充道,「這個陣法本來是在久遠的過去,我與眾者合作製造出來對付洛瑟薇的——正是因為洛瑟薇失手殺了自己的女兒,所以她十拿九穩的登神儀式才會失敗。」

特里爾抬眼看了聖賽爾一眼,心中思緒飛轉:洛瑟薇的女兒應該就是厄拉夫家族墓地中水晶棺材裡的那具屍體。

而且聖賽爾現在這樣迫不及待地分享自己的計畫,證明他現在已經覺得自己勝券在握了——他現在可能都沒發現厄拉夫地下隱藏的儀式法陣的指向對象已經被徹底調轉過了……

想到此處,他也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隨後說道:「讓我猜猜——你當年用了某種方式控制住了洛瑟薇的女兒,然後以她為祭品,強行干擾了洛瑟薇的儀式,是這個基本流程嗎?」

「這你可說錯了,是她自己主動這麼選的。」聖賽爾攤開手,「我從不逼人做選擇,也很少用暴力手段強行控制人,那未免太沒品了——好了,你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太無聊了。」特里爾忽然說道。

聖賽爾下意識皺起了眉頭:「什麼太無聊了?」

「你的辯解太無聊了。」特里爾收斂起笑意,「你這辯解,比我過去嘗試說服自己真的相信聖武士的誓言,還要蹩腳得多。你說自己從不逼人做選擇,但你能讓別人順你心意的辦法,無非就是利用他人的信任和重視,隨後再通過欺騙和誘導之類的辦法背叛別人罷了——任何對你還有基本戒心的人,都不會上當。」

「我能獲得信任和尊重,自然是我的本事。」聖賽爾拿出了儲法石,「至於如何利用信任和尊重,那自然也是我自己說了算——恐怕只有像伊蒂斯這樣天真愚蠢的人,才會覺得必須要用信任和尊重回報信任和尊重。而且特里爾,你恐怕比誰都清楚,狠辣無情本身也是一種無比可貴的才能。」

「所以你就將自己過去的成功完全歸功給了『狠辣無情』,歸功給了足夠低的底線?」特里爾回憶著芙莎妲激怒自己時的表情,故意好奇地眨了眨眼。

「別擺出一副道德聖人的姿態了,老巫妖。」聖賽爾雖然依舊在笑,但是嘴角已經有些僵硬了,「你看,我靠著對自己的狠辣無情,扔掉了自己的神格,主動附著到了這具軀殼之上;而現在,我將靠著對自己血脈的狠辣無情,贏下和你對弈的這一局,當你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你就已經沒有翻盤的希望了。」

「稍等,對於你過去的成功我有個更加完善的理論——總結過去才能面向未來,你要聽一聽嗎?」特里爾說道。

聖賽爾仰起頭,冷笑道:「說。」

「之所以你能呆在現在的位置上,不是因為你的努力,也不是因為你所謂的狠毒,真正的原因相當簡單——只是正好有一把適合你屁股尺寸的椅子罷了。」特里爾沉聲道,「純粹的運氣和偶然把你這個小丑推到了這個位置上,你在這個位置上感到惶惑不安,所以你才拼了命地想要將自己現在的成就和自己卑劣的品質聯繫在一起。」

雖然知道特里爾是在故意激怒自己,但是那諷刺卻精準和冷酷得過了頭,而且巫妖都能擺出這副道德審判的嘴臉,更是令人怒不可遏,一瞬間,聖賽爾感到彷彿有一把鐵鎚砸在了自己的杏仁核上,頃刻間怒火翻湧而起。

他臉上的笑意消失,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下去。

「就算僅僅是我運氣好,那又如何。這一局終究還是我贏了。」他冷聲道,「農民種植作物,貴族收取作物,無論方式如何,會摘果子的人,才是永遠的贏家。不懂這個道理的人,永遠只配當卑賤的奴隸。」

不敢等特里爾說下一句話,他立刻繼續說道:「你識破了我的計畫又如何?現在我們之間的距離已經小於50米了,我只需要讓用你給這具肉體的儲法石,劃破自己的喉嚨,你就同樣會符合弒親者的條件——你已經輸了。」

「那您不妨試試。」特里爾說道。

聖賽爾猛地抬起手,用黑色儲法石鋒銳的稜角,割碎了自己的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