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婚禮驚變(二)

第四卷 弒親者

隨著科恩伯爵痛苦的陳述,半身人吟遊詩人「翠舌」歡快的演出落下帷幕,另外一個既有矮人,又有人類的劇團進入了水晶花園的中心,他們要表演的是一個單幕劇《閃亮峰》——這是要重演伊蒂斯公主,過去憑才智成功斡旋了閃亮峰爭端的經過。

「哈,真是了不得的成就。」科恩伯爵揉了揉鼻樑,嘗試轉移話題。

伊蒂斯沒有回應,她只是搖了搖頭。看著花園中的戲劇,她忽然意識到自己過去常常有的靈光一閃,並不是自己的才智,那根本就是洛瑟薇和芙莎妲操縱她意識的結果。

接下來,長桌上便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特里爾面色平靜,憑藉叔叔的敘述,以及豐富的學識,他對於那怪異的黑影究竟是什麼,已經有了些許思路——或許,那個黑影並不是客觀存在的東西,它僅僅只是某種主觀幻覺,而這種主觀幻覺,是被某種未知的行動所觸發的。

隨即,他便開始繼續計算維爾特地下鏡面城市入口的位置了。

過了約莫五分鐘,單幕劇落下便在雷動的喝彩聲里落下了帷幕,即使戲劇審美挑剔如特里爾,也不得不承認這幕劇演的相當有水平。

而隨著戲劇落幕,衣著艷麗的侍者們再次登場,他們來回穿梭,為所有賓客送上了第二道主菜,波爾塔蘭葡萄酒燉牛肉。雖然叫做燉牛肉,但實際上這些牛犢肉已經先經過了初步煎烤,在煎至多汁狀態後,再用波爾塔蘭葡萄酒進行小火燉煮,用火焰將葡萄的香味滲入牛肉緊緻的紋理之中,以最大限度鎖住原汁原味的清香與肉味。

紅色黏稠的湯汁中,還有軟爛的馬鈴薯,鮮嫩的時蘑,而些許的羅勒葉與胡蘿蔔塊則點綴其上,在散發著誘人香氣的氤氳中,著名半身人吟遊詩人「翠葉」再次登場,誦唱起第三道節目《婚禮進行曲》。

隨著樂聲響起,公爵與新娘便從禮拜堂方向出現在了眾人的視野內。按照奧爾科王國的傳統,在第五道菜端上來時,新郎與新娘要在只有兩個人的情況下,走過從禮拜堂到婚禮宴會的路,而見證誓言的牧師則要在前面引路——這個流程叫作「共巡」,其寓意新娘與新郎在接下來的生活中,將會共同面對未知與困難。

由於維欽托利暴斃,再加上聖賽爾對於血疫的怪異態度,現在輝光教會在整個南方公爵領的教會體系,已經事實上崩潰了,這直接導致諾伊在當前的教會序列中,位置變得相當靠前,因此她直接兼任了公爵婚禮的誓言牧師。

此刻,身著素黑高階牧師袍的諾伊格外肅穆,她舉著象徵著光明的火把走在前面,公爵和新娘兩人則亦步亦趨地跟在火把投下的陰影中。

「總算能見到比我還小的繼母究竟長什麼樣了。」科恩叔叔轉頭看向特里爾,自嘲似的笑了笑。

在諾伊的引導下,年邁的公爵和年輕的新娘走到了玻璃花園的高台之上。老公爵伸出滿是皺紋的手,緩緩碰向了新娘潔白柔順的面紗——氣氛在此刻達到了高潮,所有人都不禁探頭向新娘看去。

終於,新娘的面紗被揭下了。

諾伊酒紅色的瞳孔陡然一縮,震驚之下,她甚至陷入了短暫的語塞。

年輕的新娘長得並不算漂亮,此時,栗色的長髮在純白的束帶下隨風飄散,她有些嬰兒肥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微笑,紫色的眼眸中充滿著對未來的憧憬,她眼角的淚痣都彷彿在訴說著喜悅。

——只是新娘和被公爵處決的,科恩叔叔的妻子索菲太像了!無論是栗色長發,還是紫色眼眸,甚至是那眼角的淚痣都近乎如出一轍!

特里爾本來並不明白諾伊吃驚的原因,然而思索片刻,他也看明白了,特里爾不由回頭深深地看了科恩叔叔一眼。

此刻,科恩叔叔由於飲酒而酣紅的面龐已經變為了蒼白,他握著酒杯的機械手依舊很穩,只是酒杯上緩緩浮現了些許裂痕——此刻,他抿著嘴唇,低垂著頭,眼神完全隱藏在了陰影中。

至於伊蒂斯和芙蒂雅,則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只是通過諾伊反常的舉動,以及科恩伯爵古怪的變化,兩人都隱約感到這裡應該有某種不對勁的事情正在發生。

年邁的公爵和新娘相互擁抱,在莊重的音樂聲中,兩人互換誓言。

接下來按照流程來說,應當是親友祝福,念誦禱詞。然而公爵卻一言不發,只是牽著新娘的手,徑直走回了高台上的主位,他連看都沒有看科恩和特里爾一眼。

「剛剛發生什麼了?」芙蒂雅壓低聲音問道。

隱身的特里爾拍了拍芙蒂雅的肩膀,隨後耳語出了事情的真相。

芙蒂雅不由大吃一驚,她難以置信地看向了科恩伯爵。

「這太荒謬了!」芙蒂雅不由握緊了拳頭,她小聲說道,「他怎麼能這樣侮辱自己的親人?」

——雖然從理性上來說,這件事和她完全沒關係,但是芙蒂雅一向看不慣這種不公正的事,此刻她心中已經產生了些許的不滿。

隨著公爵一言不發地落座,傳令官們開始通報賓客們的名諱和稱號,在傳令官口中,特里爾再也不是被流放者了,反倒成了厄拉夫的拯救者,而這也為特里爾提供了1點聊勝於無的傳說度。

特里爾對此並不在意,自從獲得堪比半神的戰鬥力,以及阿斯莫軍隊的控制權後,特里爾就不甚在意公爵領內的世俗貴族了——在當前局勢下,他們雖然重要,但是已經不再舉足輕重。

很快第五道菜杏仁裹炸鱒魚,第六道菜蜜酒梭子魚,第七道菜山野逸趣以及大量的烤燕麥麵包被端了上來,隨著宴會的持續推進,許多人已經喝得酩酊大醉,有人正伏案呼呼大睡,有人則大呼小叫,甚至還有人已經拿著餐刀和旁邊的人大打出手了……倒是公爵和新娘一直保持著沉默。

隱身的特里爾也同樣保持著安靜,他躲在陰影中,安靜地觀察著公爵,不知為何,他總感覺有些地方不太對勁。他並不熟悉公爵,但是此刻他卻莫名從對方身上讀出了一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

就在此刻,一直嚴肅得宛若石頭一般的公爵露出了笑容,作為宴會前半場的核心的壓軸戲登場了。

演員們看起來相當專業,在演員中甚至還有一名女性精靈,而眾所周知,精靈在人類諸王國都是很少見的。

隨著低沉有力的號角聲,這出名為《蒼白的勝利》的新劇開演了。

伊蒂斯公主作為戲劇狂熱愛好者,看得相當投入,這齣戲應該是改編自《克魯索爵士歸來記》,但是不得不承認,改編得相當成功,堪稱傑作。從故事情節,再到節奏設計,再到演員的服裝,道具,演出,全都堪稱完美,只是裡面的角色設定有些奇怪。

故事中的大反派是一名偽裝成輝光教牧師的精靈死靈法師,而她手下則有一個擔任丑角的侏儒,而這個侏儒天生畸形,雙臂缺失……

按照奧爾科王國的傳統,這種重要宴會上的所有節目都是有寓意和講究的,現在這場戲絕對不是無心之失——這根本就是對於科恩伯爵赤|裸裸地羞辱,甚至也稱得上是在挑釁特里爾和芙蒂雅。

平心而論,能一口氣得罪這麼多人,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伊蒂斯深吸一口氣,用眼角的餘光瞥向了身側。

與剛剛的失態截然相反,科恩伯爵現在看起來相當平靜,只是他手中杯子上的裂痕顯露出他心中並不平靜;倒是芙蒂雅握緊了拳頭,面龐有些發紅。

她沒去看特里爾,因為她知道那個特里爾只是個幻影。

此時此刻,整個宴會的氛圍已然在不知不覺間變得古怪起來。即使酒精業已滲入大量人的血肉之中,但是此刻再遲緩的人也意識到了不對勁——或許大部分人並不知道,精靈死靈法師是在暗示特里爾和芙蒂雅,但是雙臂缺失的侏儒是在明示科恩伯爵,大家都是看得出來的。

「啪嚓!」道具劍猛地劃破侏儒演員的脖頸,侏儒的道具腦袋飛天而起,由紅酒偽裝的鮮血四濺噴射。

扮演聖武士的演員,成功挫敗了死靈法師的陰謀,但是他也失去了自己的愛情——他抱著情人的屍體,悲痛地跪倒在地,仰望天空,無聲地淚流滿面,而戲劇也在此刻落下了帷幕。

雖然這齣戲相當精彩,但是在彷彿暴風雨前烏雲壓頂般的壓抑氛圍下,只有寥寥幾人鼓起了掌。

忽然,一直沉默不語的公爵緩緩抬起了手,他滿是戒指的手指,反射著正午的陽光。

本就寥寥無幾的掌聲頓時消散,現場變得鴉雀無聲。

公爵緩緩站起身,隨後說出了婚宴開始以來的第一句話:「真是一出好戲。」

說到此處,他猛地轉頭看向了一直安靜喝酒的科恩伯爵。

「斷臂的侏儒打不過強大的聖武士,但是我的兒子可以。」他的視線緩緩掃過其他人,「你說對嗎,科恩?」

伊蒂斯人傻了,她萬萬沒想到南方公爵能瘋狂到這個程度——侮辱自己唯一的兒子,對於公爵而言,沒有任何好處。而且,據她所知,科恩伯爵在現場能控制的力量遠超公爵本人,如果科恩有所企圖,那公爵眼下的行為基本可以等同自殺。

科恩沉默片刻,隨後也站了起來,他面露微笑:「為公爵消滅敵人,是我身為騎士的責任。」

這回答相當得體,就連一直隱身的特里爾都不由點了點頭。

然而……

「那就卸了你的機械臂,證明給我看。」公爵輕蔑地笑了,乾癟的笑聲宛若食腐的烏鴉,而他黑色的眸子中也透露出了一股冷酷的意味,「去和我們英勇的克魯索爵士打一打吧。」

霎時間,人們開始竊竊私語起來,人們擔憂地看向了公爵和他僅剩的兒子。

危機是集權的最佳途徑——在南方公爵昏迷期間,科恩伯爵事實上便履行了公爵的義務和權力,而面對血疫危機,科恩伯爵展現出了過人的軍事和管理才能,他牢牢抵擋了初期最兇猛的亡靈狂潮,再加上他本身就是傳奇戰士,因此他在除了厄拉夫之外的領地內的聲望相當高。

高台下效忠於科恩伯爵的騎士們已經開始準備行動了,在一次次隱秘的交頭接耳間,人們完成了串聯。

此刻,舞台上的演員已經嚇呆了,精靈,侏儒還有人類三名演員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其中年齡較小的人類演員甚至已經尿褲子了。

特里爾並沒有採取任何行動,他饒有興緻地觀察著公爵的表演,畢竟目前他還摸不清對方這麼做的目的,因此從謹慎的角度講,不易輕舉妄動——他只需要維持現場相對可控即可。

「父親,請讓他們下去吧。」科恩懇求道。

「你還不動?難道你的耳朵也殘疾了?」公爵眯起眼睛,冷聲說道。

就在此刻——

「夠了!」一聲怒喝猛然炸響,在怒喝聲中,公爵乾癟的身體都顫抖了些許。

人們吃驚地看向高台,隨後發現怒斥公爵的,竟然是名穿著禮裙的精靈。

「公爵閣下。」芙蒂雅壓抑著怒火沉聲道,「侮辱您的兒子並不好,欺辱為您服務的表演者更是可恥,您這麼做,既不光彩,也無榮譽。」

公爵冷笑一聲,表情愈發輕蔑,他根本不屑於回答精靈的質問。

由於公爵的行為過於突然和離譜,因此大部分人都沒有反應過來,但是經過了這幾分鐘的發酵醞釀,很快便有善於揣摩的人抓住了機會——在宴會前八卦新娘長相的商人代表立刻出聲支持公爵:「愚蠢的長耳朵,公爵高貴的話語便是法律,這裡輪不著你說話!」

「那更不輪不著你這個商人胡言亂語,現在,閉嘴。」科恩伯爵的親隨騎士猛地站起身,怒目圓睜。

隨著親隨騎士開口,科恩伯爵本就完成基本串聯的追隨者,立刻採取了行動,一瞬間,局面已然接近失控,剛剛還正常的婚禮,此時直接成了一觸即發的戰場,所有人都看向了科恩。

「請別吵了……別吵了……」新娘無助地重複道,但是此刻根本沒人理睬她。

「鎮定!都冷靜點!」伊蒂斯站到摯友身旁,拿出聖劍,直接開啟了勇氣靈光,「都把餐刀放下!」

特里爾趁機放了一個「狂喜寧靜」。

勇氣靈光對混亂只能起到火上澆油的作用,但是「狂喜寧靜」就不同了。

聖潔溫暖的白光閃現,在魔法的作用下,剛剛還怒火衝天,劍拔弩張的人們全都在一瞬間,進入了某種類似賢者狀態的平靜之中。

平靜,安穩,富足……

乾癟的公爵頗為忌憚地瞪了伊蒂斯公主一眼,他戴滿戒指的手,緊緊握住了手中的權杖。

「這裡沒什你們什麼事,走吧。」科恩看了一眼演員,隨後沉聲道。

幾名演員頓時如蒙大赦,立刻連滾帶爬離開了現場。

科恩伯爵深吸了一口氣,隨後呵斥道:「別激動,對,放下武器。」

說罷,他深深地看了自己的父親一眼,隨後猛地伸手抓住了自己的左臂。

「啪嚓!」在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音中,他硬生生地將早已與自己血肉融為一體的左臂卸了下來!鮮血從他早已畸形扭曲的血管中噴出。此時特里爾才發現,科恩叔叔出生時連肩胛骨都沒有……

鮮血緩緩流淌,獨臂的科恩一聲不吭,緩緩走向了水晶花園中的舞台,無色的水晶映射著血光,此刻整個花園都顯露出一種宛若地獄一般妖艷的紅色。

公爵冷笑一聲,隨後微微點了點頭,然後他轉頭看向了芙蒂雅。

沒等他說話,伊蒂斯公主便立刻上前一步,將摯友護到身後:「這場鬧劇太荒謬了,到此為止吧,公爵閣下。」

「鬧劇?這可不是鬧劇。」公爵再次冷笑,他冷冷盯著芙蒂雅,「現在演員沒了,不如請你來演精靈?」

「不。」芙蒂雅斷然拒絕,她激動地揮手,「絕不!」

然而下一刻,芙蒂雅的動作彷彿具有某種魔力一般,隨著芙蒂雅用力向下揮手,老公爵猖狂的面容忽然僵住了。

話音未落,他本就不多的乾癟肌肉陡然抽搐起來,刺鼻的血腥味從他的每個毛孔中湧出,他皮下的血肉忽然彷彿流動的水銀一般四處蠕動。

「父親?」獨臂的科恩伯爵吃驚地問道。

公爵沒有回應,他頗為痛苦地,他捂住了胸口,下一刻,他忽然伸出手指指向芙蒂雅。

「你怎麼敢,女巫?」他狂怒地斥責道,瞳孔緩緩放大。

「啪嗒。」

下一瞬,他的眼球「噗」地擠出眼眶,掉在了地上,緊接著——

「砰!」在幾千分之一秒內,公爵乾癟的肉體陡然蠕動抽搐凝縮成了一團肉|球,隨後徑直爆裂,血肉飛濺!

公爵居然炸了?!

特里爾頓時目瞪口呆,他人也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