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黑影

第四卷 弒親者

婚禮日,維爾特市,燦金大道。

晴空萬里,陽光帶著熱浪傾瀉而下,即使維爾特所有的街道上方都掛上了絲質遮陽傘,人們依舊能感受到熱意。

此刻,熙熙攘攘的人群已經佔據了大教堂前的整條大道,遊行慶祝的人流拖著啤酒桶與葡萄酒囊滿城亂轉。從衣不遮體,骨瘦嶙峋的難民;到披著斗篷,趁亂偷竊的盜賊;再到衣著綺麗,佩金戴銀的上城區居民,人們全都摩肩接踵,推搡擁擠。

人聲鼎沸,混亂的人潮之中,各色旗幟迎風招展,空氣中飄蕩著烤麵包的麥香與節慶時特有的黏糊糊的汗味。

街道上到處都是免費派發的食物與美酒,由公爵僱傭來的吟遊詩人們則不遺餘力地進行著表演,宮廷園林的草坪上則不時可以看到受邀而來的戲劇表演者,陽光燦爛,整個城市此刻都彷彿散發著夢幻一般的金色光輝。

雖然不時依舊有人死於瘟疫發作,但是由於人們早已清楚瘟疫的傳播與發生路徑,再加上幾個月的恐怖篩選與歷練,人們早已從最初的恐慌絕望演變成了麻木。到如今,人們對苦難甚至已經有些習以為常了,守衛乾淨利索地處決掉轉化的行屍,而其他大部分人則依舊歡聲笑語。

一群白鴿隨著輕快熱烈的曲調划過天際,地面上頓時響起一片驚呼與歡笑,下一刻,一頭白鴿緩緩落在了黃金宮前大凱旋門的浮雕之上。

大凱旋門後是一道由黃金打造的巨型弔橋,弔橋上的人流密度相當低,因為弔橋之後便是黃金宮,任何沒有得到許可的人不得入內。

此刻十幾名身著黑色板甲,手持銘刻著古怪符文巨劍的古怪戰士沉默地在橋上前進著,他們安靜地跟著前面負責領路的年邁貴族,而他們身後則是特里爾,伊蒂斯,以及芙蒂雅——諾伊則早就提前進入城堡中,去做相關的協調了。

這些黑甲戰士全都是特里爾修復好的亡靈隨從,而特里爾則一邊慢慢走,一邊隨手在附近布置著各類可觸發的魔法。

作為一名極度謹慎的人,特里爾在抵達維爾特城前,便提前向維爾特派遣了大量的密探,以及由密探攜帶的魔法監視裝置,如今整個維爾特城已然被他製造的監視網路所籠罩——然而即使做到了這種堪稱偏執狂的地步,特里爾依舊再孜孜不倦地為自己的安全增加新的保險。

「你們真的不考慮換套衣服嗎,這看起來真的很奇怪……」芙蒂雅瞥了特里爾和伊蒂斯一眼,不由吐槽道,「你們穿這麼多護甲,簡直像是去打仗的。」

此刻,特里爾身上套了足足三層護甲,鎖甲內襯外套了一層板甲,板甲外還罩了一層黑色棉質罩袍,所有關節連接處全都鑲嵌著鞣製過的皮革與延展性良好的秘銀護片,在堪稱臃腫的護甲加持下,他的體型都寬了好幾圈。

而伊蒂斯也不遑多讓,她甚至捨棄了過去常穿的輕盈但防護效果不佳的鏈甲裙,而換上了一套連紋章都沒有的灰色重型板甲,此刻,她緊緊待在特里爾身旁,劍與盾均不離手,她右手食指時刻搭在劍柄的聖徽上,眼神不時掃視四周可疑的地方。此刻,她整個人透露出的沉默老練的氣質,看起來既不像公主,也不像聖武士,倒像是來踩點的劫掠者……

「萬一發生《卡羅爾的婚禮》里那種血色屠殺事件怎麼辦?」伊蒂斯目光掃過遠處的黃金宮,「我們要從戲劇中汲取經驗教訓,現在局勢還不明朗,不妨謹慎一些,須知『謹慎是一種深思熟慮的美德』。」

雖然伊蒂斯壓低了聲音,但是前面領路的老貴族還是頗為詫異地回過頭,深深地看了伊蒂斯一眼。

「您是賓客,您的賓客權力自然不容侵犯。」老貴族頗為嚴肅地說道,「殿下,謹慎固然是一種深思熟慮的美德,但是禮儀上的謹慎可遠比行動上的謹慎重要。」

經過屠殺夜的殘酷背叛與歷練,伊蒂斯的性格早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如今她已不在乎這些繁文縟節,因此她完全無視了老貴族的話語,倒是芙蒂雅有些臉紅。

與特里爾和伊蒂斯的重甲裝束不同,芙蒂雅破天荒地換了一套禮裙。

精靈柔順的金髮垂落在纖細美好的肩頭,脖頸上黑色的幕星吊墜則為她添了幾分典雅的氣質,此時,她臉頰微紅,為了緩解尷尬,她有些拘謹地攏了攏額前的髮絲,黑紗手套與三重藍色輕紗禮裙間裸|露的小臂素白耀眼。

「爵士,請問還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嗎?」芙蒂雅看了一眼正在神遊天外的特里爾,隨後主動打圓場道。

看到有人給台階,老貴族不由長鬆了口氣,他語調放低道:「特使閣下,您與您的同族乃是禮儀的典範,優雅的專家,恐怕我無法以我淺薄的見識予以說明。」

——在出發前往維爾特前,國王忽然寄來了一封任命書,在任命書中,本來並沒有奧爾科王國正式任命的芙蒂雅,直接被授予了國王特使的職位。

封任命書顯然是國王對伊蒂斯公主的一種示好。

當芙蒂雅收到這封任命書時,她是極為震撼的,畢竟就在不久前,國王才剛剛下令剝奪伊蒂斯的繼承權,但是隨著奧里斯的失敗,國王卻又像是變色龍一般,自然而又理直氣壯地改換了立場。

對方的無恥程度,讓芙蒂雅嘆為觀止。

特里爾一邊布置著魔法,一邊聽著耳邊的聊天,心情頗為輕鬆。

經過幾天的考察,他對於自己計算維爾特市入口失敗的原因,已經有了一些新的思路。

如果順利的話,最快幾小時後,自己就能得出答案了。

而只要克服了這一最大阻礙,那便大局已定,接下來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將找到入口,將阿斯莫軍隊派進去,找到洛瑟薇的命匣,最後幹掉洛瑟薇,血疫危機這件事就算是徹底結束了。

一念至此,特里爾不由露出了一個微笑。

然而就在此刻,一種隱秘的不安,卻如冬季被凍死的死人凹凸不平的皮膚一般,緩緩自他心底升起。

特里爾的安逸頓時煙消雲散了。

他身上的「預警術」居然被觸發了!

「預警術」是一個九環預言系的法術,「預警術」顧名思義,可以強化受術人的第六感,預警正在迫近的重大威脅。而用遊戲術語來講,就是受術人永遠不會處於「被突襲」或「驚慌失措」狀態,同時可以獲得足足2點的AC和豁免的洞察加值。

此刻,特里爾雖然有些不安,但是卻並不緊張,畢竟自己現在的戰鬥力堪比半神,整個主物質位面能夠威脅到自己的存在屈指可數,而他早已通過窮舉法做好了相應的預案。

現在的當務之急是不要引起敵人的注意,找出敵人,然後一擊致命。

特里爾狀若隨意地轉過頭,看向身後,同時悄悄開啟了神性視野。

頃刻間,特里爾的視野陡然拉升,隨即世間的一切都化為了虛無,一條條銀色的線緩緩升起,與銅色的節點一起重新構成了整個世界,下一刻點與線動了起來,代表著生命的綠色雲團附著在了點與線之上。

其中,在不遠處的小禮拜堂中,一個生命頗為扎眼,因為那團生命身上閃爍著一層淺淺的猩紅——他對特里爾心懷敵意。

找到了。特里爾心想。

下一刻,他主動退出了神性視野,隨後看清了心存敵意者的面容。

然後,特里爾怔住了。

心存敵意者是一個面容枯槁憔悴的光頭老人,而這憔悴的老人正是特里爾的祖父,今天婚禮的主角,南方公爵。

真要搞血色婚禮?特里爾心中腹誹。

他本想直接隔空一個死亡一指弄死對方,但思慮片刻,他卻放棄了這麼做。

《湛藍權杖》的遊戲中是真的有弒親詛咒的,只要弒殺至親,那麼就會獲得一個沒有任何效果說明的弒親詛咒效果。

蟲之年代版本以前,大家本以為弒親詛咒只是一個大幅減少他人好感的小debuff,然而在蟲之年代版本的最終決戰上,葛德嵐女巫議會的首席巫師卻離奇地死於魔法暴走,在那之後玩家們便重視了起來。

為了實驗出弒親詛咒的隱藏效果,有些喪心病狂的玩家特意選擇在遊戲中生孩子,然後親手幹掉,經過大量泛著血腥味的實驗與統計,最終他們得出了結論。

弒親詛咒會給予一個隱藏的-2AC,AB與豁免的幸運減值,同時會受到某些特殊法術的影響,這一效果的持續時間為10年,而其判定範圍是三代之內,同時只有直接動手殺人會觸發這個效果,通過僱傭他人謀殺,引導,製造容易產生意外的環境等方式均不會觸發。

特里爾一邊想,一邊再次開啟了神性視野,隨後直接開始憑藉神性感知公爵的情緒。

公爵只是名高階戰士,而且還久病初愈,因此特里爾很輕易地便成功了。

強烈的愧疚,些許的提防,隱秘的嫉妒,沸騰的不安——但是那具行木就將,宛若行屍般虛弱的虛弱軀殼中,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殺意。

沒有殺意為什麼會造成威脅?

特里爾不由皺起了眉頭,思索片刻,隨後他頓感頭皮發麻!

有敵意,不代表有威脅!

不是公爵觸發的「預警術」!

「預警術」的觸發機制相當死板,只有重大威脅才會預警。

觸發預警術的,是別的東西!

特里爾猛地抬起頭,條件反射般看向前方——城堡庭院後主堡的二樓王座廳的落地窗戶內,一團模糊的黑影正貼在窗戶前,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這是什麼玩意?

神性視野居然沒發現這玩意?!

怎麼可能?!

念頭連轉間,特里爾瞳孔陡然一縮,雖然身處人群,陽光明媚溫暖,但是此刻他卻感受到了一種徹骨的寒意,這一刻,他彷彿瞬間從人世進入到了某種難以言喻的異空間之中。

心跳猛然加速,在腎上腺素的強烈刺|激下,這一刻時間彷彿都靜止了,沒有絲毫遲疑,特里爾直接抬起手,對著黑影就是一發附加了「奪命魔法」,「噬魂霜凍」的升環改造版死亡一指。

魔法瞬息而至,黑影身形猛抖,只是一瞬,黏稠的黑霧便像是泥沼般籠罩了整個落地窗,然而半秒不到,黑霧與黑影便都無聲無息地化為了虛無。

特里爾閉上眼,通過負能量感知起對方的去向,然而詭異的是,就連理論上應該附著在對方身上的負能量都不見了,窺視的黑影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那黑影根本就不存在,僅僅只是他神經錯亂所產生的幻象。

特里爾沉默片刻,隨後一股些許摻雜著震驚的荒謬感用上了他的心頭。

他剛剛的那一個死亡一指殺傷力相當驚人,即使是聖者狀態的神明被命中也會受到重創,而他又很確信自己命中了對方,畢竟王座廳沒有受到死亡一指的波及——但是剛剛那個黑影卻偏偏毫髮無傷,甚至連負能量都消失了!

這一幕完全顛覆了特里爾的認識,穿越以來頭一次,他感到了發自內心的震動。

「特里爾?」芙蒂雅擔憂的聲音自耳畔傳來,「你還好嗎?你出了好多汗。」

特里爾深吸一口氣,壓制住心頭的不安,隨後微微搖了搖頭:「你們看到黑影了嗎?主堡二樓王座廳玻璃前的方向。」

「黑影?」講究禮儀的老貴族極為詫異地抬起頭,「王座廳里明明全是人,工匠們要在那裡準備新娘要用的頭冠,特里爾閣下,您……」

是不是產生幻覺了?特里爾在心中主動補上了對方的後半句。

就在此刻,一直沉默的伊蒂斯悄悄拍了拍特里爾的後背。

特里爾回頭看向伊蒂斯,公主卻微微搖了搖頭。

福如心至般,特里爾看向了公主的手指,隨即發現對方正用手指悄悄指向了弔橋盡頭的宮廷園林。

四季樹下,一名滿臉冷汗,面色煞白的高大男性也在直勾勾地望著黃金宮二樓的王座廳,此刻,他黑色的瞳孔中充滿了茫然,他伸手擦了擦汗,鑲著金色絲線的紅黑禮服袖口下,隱約可以看到金屬的光澤,以及由紫色水晶組成的信號傳輸管。

毫無疑問,那是一雙機械手臂。

——是特里爾的叔叔,哈蘭的父親,南方公爵的次子,哈蘭領的科恩伯爵。

他也看到了那個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