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國王與弄臣(一)

第三卷 傀儡戲

烈焰如不死鳥的羽翼般無聲無息地展開,炫目的光芒中,承載著階梯的建築碎片如天火般直直墜落在了上城區的最高點,焰浪與衝擊波飛速擴張,隨即在幾個呼吸內化為了一朵璀璨的蘑菇雲。

塵埃緩緩飄動,一隻靴子踩在了遍地的血污之上。

「待會我先用迷宮術困住洛瑟薇,然後在她被困的時候,這幾頭死墓騎士會布置一個巨型屍爆術,一旦洛瑟薇出來,迎接她的就是一場不可能閃避的巨型爆炸,以及一輪高等咆哮術。」特里爾壓低聲音說道,「伊蒂斯,待會無論發生什麼,你都不要離開我身邊。」

伊蒂斯沉默而堅定地點了點頭。

隨著接近爆炸落點,層層疊疊的幻聽如海浪般湧入了她的耳畔,眼前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層灰濛濛的虛影,而自己的精神則彷彿陷入了某種黏稠滯澀的沼澤之中,在這一刻,她又彷彿獲得了某種怪異的通感,她好像聽到了星辰運轉的悶響,一股若有若無的縹緲歌聲則在塵埃中四散瀰漫。

恍惚片刻,她意識到那似乎是遠處城區中傳來的慘叫聲。

伊蒂斯深吸一口氣,憑藉過人的意志重新穩定住了心神。

毫無疑問,洛瑟薇已經非常近了,自己馬上將會迎來一場靈魂層面的惡戰,一旦落敗,不光自己的靈魂與肉體會被對方奪走,而且特里爾也會被恢複過來的洛瑟薇幹掉。

她絕對,絕對不能失敗!

混著刺鼻血味與硝煙味的風吹來,爆炸掀起的厚重塵埃緩緩散去,在熊熊燃燒的廢墟旁,伊蒂斯看到了重傷倒地的奧里斯,以及一個頗為落寞單薄的人影。

是洛瑟薇!

伊蒂斯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聖劍。

然而下一刻,一隻溫暖的手卻摁住了她的手背。

她側頭看向特里爾,隨即發現對方無聲無息地搖了搖頭。

「不要急,還有其他的偷襲者。」特里爾壓低聲音說道,「看那邊,似乎是個精靈。」

伊蒂斯順著特里爾的目光看去,隨即在傾頹的聖賽爾聖像投下的陰影中,看到了一個長著翅膀的精靈。

「別急著靠近,等它先動手,我們最後動手。」特里爾沉聲道。

由於連番大戰,洛瑟薇的化身已經抵達了自身的極限,她的感知能力已經大幅度下滑,因此她並沒有發現新的偷襲者。

洛瑟薇本打算趁著化身最後的持續時間,去順手把那頭膽怯的黃銅龍奧里烏斯宰了,但是當她憑藉自己的命匣重新感應巨龍位置的時候,她卻頗為無奈地發現那頭龍又跑了。

此刻,洛瑟薇耳邊如海浪般層層疊疊的禱告聲愈發清晰,人們絕望中的祈禱與怨恨的詛咒,混著刺鼻的血味衝擊著她的靈魂,她不由感到了一陣暈眩,於是索性坐在了聖賽爾倒塌的聖像旁,俯瞰起了腳下燃燒的城市。

——這具由她長女的屍體製成的化身本就持續不了多長時間,而且她本月的清醒時間也要到頭了,因此賽爾最後想要突破力量極限,從而喚來蒼青律法反應的舉動,純屬是自作聰明,多此一舉。

恍惚之中,洛瑟薇的餘光再次瞥到了火焰旁的奧里斯。

這個賽爾的神降載體並沒有如她所預料的那樣逃跑,反倒頗為坦然地躺在了火焰旁。

「還不滾?」洛瑟薇挑了挑眉,側頭看向了對方。

奧里斯愣了片刻,隨後醜陋的面龐露出了一個扭曲中透著諂媚,諂媚中混著無奈的怪異苦笑。

「出去我也活不了,那些阻止屠城的人會把我活撕了的,與其出去送死,倒不如呆在這裡恢複下體力。」

看著奧里斯那如同菊花般擠在一起的諂媚臉龐,以及那雙近乎眯成一條線的小眼睛中透出的求生欲,洛瑟薇早已湮滅了尋常情緒波動的靈魂中,卻莫名升起了一股由衷的厭惡。

洛瑟薇伸出手,自血漿中撈出了一個半透明的血疫蛆蟲,那蛆蟲一被捏起,便立刻纏繞在了她的食指指尖,不斷蠕動著扭曲的頭部,想要探入洛瑟薇燒焦的指尖。

「你真像是這條蛆。」洛瑟薇瞥了一眼奧里斯的面龐,「在屍體和屎中蠕動著,拼盡全力都想向上爬,奮力想要更近一步,結果在蠕動中把屎和屍塊攪得到處都是,即使僥倖更進一步,也不過是變成更噁心的蒼蠅罷了。」

奧里斯連忙伸手將自己撐起,隨後低垂下目光,露出了一個更加諂媚的笑容。

「您教訓得是,至高無上的陛下,我一定痛改前非!」

洛瑟薇指尖的蛆蟲鑽破了她燒焦的肌膚,將頭深深地探入了她黑粉相間的血肉之中,洛瑟薇出神地凝視片刻,隨後將大拇指抵在了蛆蟲肥嫩的尾部。

「如此卑劣的靈魂,真是可悲,你究竟是怎麼發覺自己的本質,抵達傳奇的?」

洛瑟薇調轉暴突的滲血眼球,看向了奧里斯。

「你作為騎士背叛效忠的國王,作為神眷者背叛侍奉的神明,作為領袖背叛下屬,作為聖武士屠戮無辜——你的存在就是為了掀起一大攤屎,傷害並噁心其他人,現在其他人都死了,你倒是活了下來。」

似乎是察覺到了洛瑟薇隱隱的敵意,奧里斯連忙跪倒在地,以侍奉神明的姿態將頭緊緊貼在了地上。

看到對方如此醜態,洛瑟薇指尖陡然發力,瞬間將蛆蟲捏爆!

洛瑟薇猛地站了起來,在火焰的灼燒下,她臉上的皮膚與發白的筋膜都如同融化的蠟油般黏連垂落,這一刻,她顯

得愈發猙獰可怖。

「你既然一直不滾,那就死在這裡吧。」洛瑟薇沉聲道。

奧里斯驚恐地抬起頭,他下意識抬起雙手。

此刻他才意識到洛瑟薇與聖賽爾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性格,後者會享受自己的怯懦與諂媚,而前者則會被諂媚與醜態激怒!

想要活命,就必須頂著洛瑟薇說,而且還要在頂著說的同時,說出對方心中真正想說的話!

「我也不想這樣!」心思急轉間,奧里斯連忙尖叫道,「在您動手前,我想問一個問題——為什麼我會如此?」

洛瑟薇緩緩調轉將要脫落的眼球,她費力地自層層疊疊的幻聽中尋回自己逐漸模糊的意識,隨後冷聲說道:「蛆,永遠都是蛆,蛆是蛆自然是因為它出生就是蛆,你生來就是這樣諂媚怯懦,媚上欺下的卑劣小人。」

彷彿被踩到尾巴的貓,被長矛戳中膝蓋的瘸子,奧里斯猛地握緊了拳頭。

「生來如此?」他竭力表演出強硬的姿態,「對啊,你說的真對,就是他媽的生來如此!」

洛瑟薇目光微垂,燒焦的牙床露出了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哦?你不認可我的結論?」

「我出生的床容不得我好高騖遠,也容不得我去享受奢侈的尊嚴和道德。」奧里斯沉聲道,「我是次子,父親的財產與我毫無關係,我成年的時候只有一匹老馬,一柄生鏽的長劍——沒人教導我劍術,也沒人為我引薦鋪路,我甚至連智謀也沒有,我比誰都清楚,我他媽就是個出身貧寒,沒有才能的庸人!」

「我傾慕的青梅竹馬被我最蔑視的蠢貨娶走,我珍視的親人為了防止領地被分割強行將我驅逐,我年少時引以為傲的釀酒事業也被我的親哥哥直接摧毀,我當時已經一無所有了!我只能去當傭兵,你知道嗎,最他媽卑賤的那種傭兵,戰場上擔任炮灰職責的那種傭兵!」

「然後你連唯一擁有的美德都放棄了。」洛瑟薇輕聲說道,她彷彿在自言自語。

「美德?」奧里斯愣了片刻,隨後嘴角慢慢咧出了一個誇張的弧度,「你真是會講笑話。」

洛瑟薇微微眯起了眼睛,一瞬間,所有的火焰彷彿都凝固了片刻。

雖然內心發顫,但是在過往回憶帶來的憤怒加持下,奧里斯還是毫不猶豫地瞪了回去。

「美德是種奢侈品,這個奢侈品對我而言太貴了。」奧里斯沉聲道,「你和天真可笑的伊蒂斯一樣,生來都是高貴的公主,你們這種人怎麼可能理解我的苦難呢?你們的痛苦,你們的苦難,你們的折磨,都只是無病呻|吟罷了!我就沒資格選擇美德,反倒是你拋棄了美德。」

洛瑟薇微微頷首。